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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死性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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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昆宫
三更刚过,温婉细心,守在伏昆宫伺候了多年的妙蝶照例替弯刀郡主拉上了床帏,吹灭了烛火,从里面轻轻退了出来,她还没走远几步,就发觉背后宫里的灯光像闹鬼一般,又亮了起来,妙蝶回过头,有些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她还没缓过神,就忽然听见里面爆发了有些骇人的斥责声,她细细的听的听,怎么听都像是郡主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所有守在宫外的侍女都一起围了过来,胆战心惊又面面相觑的听着里面各种叮叮咣咣的响声,带着好奇又惧怕的目光远远的看着,却没一个敢上前去问一句,这近些日子温柔的像个猫弯刀郡主,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哪里心情不好,要发这么大的脾气?
伏昆宫微弱的烛光应称着大堂里金光闪闪的佛像,还能隐约闻到那已经散去的檀香之气,楼兰身在大衡多年,已习惯了穿着一身纯白色的亵衣就寝,此时她两手都分别拿着平时摆在各种柜上案前,用来装饰点缀的瓷器和花瓶,披散着长发,立到伏昆宫中央,脸色铁青,那双鹰一样的双眸就想往年重现一般,明亮了起来,紧紧盯着伏昆宫角落里厚重的金丝帷帘后“你有没有良心,你真是死性不改!!”
“兰儿息怒…”隐在角落里的人影还依偎在帷帘后的柱子上,嗓音温润而沉静,却已是多年,都未在她耳边这样悠闲又优雅的响起了“本就已死,又何谈要改”
“啪!!”两个可怜的,成色和外观都是上上之品的青瓷瓶再次被砸向了那个角落,和那里已经铺了一地的瓷片堆成了一摊狼藉,角落里的人无奈的向柱子后躲着“你是要砸多少个瓶子?惹你的又不是瓶子…”
“消气?!”楼兰实在是忍不了了,她咬着牙,恨恨的盯着角落里的人影,拳头都捏的咯吱作响,她上前一步,直接扛起了供于佛像前的香炉“消气!消什么气!我凭什么要对你生气,受了委屈的又不是我,是她!!”
昏暗的宫内,有那么一瞬间的沉寂…
“咳咳咳咳…”角落里的人尴尬的咳了咳,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既然是她,你激动什么…”
“你太卑鄙了,她知你心中会想念月儿,所以一个人固执的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皇宫这么多年,就为哪一天能等到你回来,哪怕是一次,这一等从双十青春等到了匆匆而立,她寿辰那天你好歹放只鸽子来问候声也好啊,连个屁都没有!!好像你真是死了一般,如今,她前脚刚走后脚你就溜来看月儿,你就是故意的!你这个负心人!!”
“就知道你拜佛念经也是白费力气,永远这副横冲直撞的脾气……”那抹如记忆般瘦骨嶙峋的身影微微侧过身子,轻轻的,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那身有些发旧的藏蓝色布袍腰带紧束,两条古老的束发缎带飘逸在身前,依旧清瘦高挑,把她衬得如青松般笔直而挺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刀削般的鼻梁,微扬无情的薄唇,白的没有一丝人色的脸,就似十几年前那样,清俊安然的刹那间闯入了楼兰的视线,可,那一年秀气出尘的白衣公子,如今真的只能唤她波澜不惊的儒雅先生了,她眉目间少了几许嚣张和清傲,多了几分硬朗和随和,她真的不年轻了,全因清瘦白皙而勉强撑出了当年的模子,否则这要是常人,肯定倍感沧桑。
楼兰不知道自己扛着香炉愣了多久,随即她更加愤怒了,脖子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你这混蛋王八蛋,这么多年了,你不会多吃点么!!!吃你都不会么?!这么瘦有意思么?!!有意思么!!”说罢,她将手中的香炉毫不犹豫的砸向了…那个人旁边的旁边。
“砰!!!”这个响声就有些夸张了,外面围观的侍女再也沉不住气了,妙蝶在外着急的唤着“郡主,你没事吧…”
“退下!!老娘好的很!!都退远一点!”
“是…”妙蝶抿了抿嘴唇,随即将那些侍女往后面赶“退后…谁也不许靠近…”
待外面肃静,楼兰将目光再次转向那个很少弯着眼眸笑的人影身上“哼…有什么屁,快些放!”她一遍又一遍的打量着眼前的人,心下叹道,鸾儿啊鸾儿还好没看到,若是看到,你定是比我还要难受…
“兰儿,我们可否能不提前事…”儒雅的蓝衣先生笑的平淡,心里暗暗叫苦,她这几年没常来这里,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呸!” “砰!”“噼里啪啦!”
蔺季雪灵活的四下乱窜,无奈的躲着,身形矫捷轻盈,全无一丝狼狈“够了,差不多可以了…我只是来偷看了月儿一眼而已”
“这些年你管过她么?!你用不着假慈悲!她没爹也照样顺风顺水的长大了!”
“什么叫假慈悲,无论她是我女儿,还是我侄女,我都一直把她当我自己的孩儿…”蔺季雪习惯性的皱起了眉“我真的不是来取笑你的…”
“你夫人呢,没和你一起来?”楼兰重重的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最后一个茶杯,颓然坐在了案边的软椅上。
“她在谷中带孩儿…”蔺季雪微微弯起嘴角,看得出她有多幸福多逍遥。
楼兰只觉得心中都是怨气和酸楚,便撇开了眼,不去看她“你们哪冒出来的孩儿,怎么可以?”
“老规矩,收养的,昙花谷最不缺的,就是孤儿…”蔺季雪试探性的走到楼兰身边,缓缓坐了下来,真心诚意的喃喃开口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少酸!哼哼,前些年大银那一仗,你打得很漂亮啊,真是…你什么都好,除了这个说走就走能躲就躲的性子…”楼兰语气也渐渐软下来,不再和难得多年恍然出现的她置气。
“我一直拿我当她的臣子,我只负责出现在皇帝需要臣子的时候,其他的,我爱莫能助”蔺季雪开口,毫无犹豫和徘徊,语气自然而又斩钉截铁。
“唉…再过两年,月儿就长大了,而关于她的终身大事,她定是要嫁给两个世子其中之一的,你,更喜欢谁一点?”楼兰显然有些无奈,她是昔日敌国的公主,就算她和茹青鸾的关系再好,按照规矩和青鸾多疑又说一不二的性子,月儿定是要与王族通婚,安安稳稳的做大衡的王妃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要看月儿喜欢谁,听说世子谦长得俊美不凡啊,也不像他父王那样没脑子…”蔺季雪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点早,毕竟月儿今年才十二岁…
“可若是月儿喜欢上一个像你这样只知道伤人的人呢,或是喜欢上一个没能力保护她护她一生安好的人呢?世间权贵最为可怕,鱼身在池中会失了自由,而离了水又生存不下去,我真是担心,这宫中会误了她的幸福…”
“上天自有缘分安排,你也别太担心了,陛下最该知道,感情的事,强求不来的…”蔺季雪挑挑眉,对此可是深有体会。
楼兰也只能暂且这样想了,当听到蔺季雪近乎于感叹的回答时,不知道又哪里触到了她的雷点,她忍不住拉住了蔺季雪束发的缎带,有些咬牙切齿“蔺季雪!你别一口一个陛下装腔作势,你就不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而如今她又去哪里了么?!”
“管我什么事?”蔺季雪云淡风轻的开口,随即双手一摊,看起来十分无辜“总是该有人接管的,你还真指望她在一棵树上吊死么,我配不上她,她会有她的归宿,早晚有一天,她会是别人的,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你倒总是看不下去”
楼兰近乎石化,她觉得她遇见了世间最最薄情的一个人,可是她的这份薄情,真的远远胜过她当年的优柔寡断和徘徊挣扎,要一个天生多情的人能做到如此坚定又淡泊,又能心甘情愿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终究回归他人的怀抱,其实,也是一件挺残忍的事…
蔺季雪趁着楼兰在发呆,弯起了薄薄的唇角,随即像调戏一般将瘦的只剩骨头的手慢慢靠近楼兰的臂膀,楼兰以为蔺季雪是想抱抱她安慰她,便默默闭上了双眼,谁知,蔺季雪在这一刻,瞬间出指,用了她那惯常用的,十分赖皮的手法,点了楼兰的穴道。
楼兰心中酝酿了千万句恶毒的脏话,开始恨,刚才为什么就不拿香炉砸她,她就是该砸,活该被砸死,这个只知道偷鸡摸狗耍小聪明的混蛋!!
“兰儿…我走了,若是有一天,你和月儿需要我,我一定会奋不顾身的保护你们,你们保重…”蔺季雪蹲下身子,抬头打量着眼眶微红,用含恨的目光瞪着她的楼兰,轻轻抚了抚她散着两边的发,声音如梦似幻“至于她…”
蔺季雪的笑僵在唇角,什么也没说,随即,留给了楼兰,一个清瘦而飘逸的背影,和一股记忆中的檀香之气….
那抹藏蓝色的影子在宫中灵巧的飞跃着,最后,她凭着感觉,轻轻跃到了那条最熟悉路上,以及那个她最熟悉的园子里,当她看到被翻修的崭新又气派,金光闪闪的昭兰宫三个大字时,她犹豫了一会,随即,一个纵身,从窗边潜了进去…
殿中是一张又长又软的波斯绒椅,真会享受…蔺季雪被绊了一下,跌倒在上面,轻笑着发出了这样的感慨,随即她顺着黑暗,向挂在墙上的那抹绿色的光芒,慢慢走了过去…她伸出手,想将这个不该再留在这里的,干扰一个皇帝心境的物件,彻底带离这里…
可是…蔺季雪站在那里,难得的开始愣神了…
不知多久,她才因为手臂的僵硬而缓过神来…
算了,还是,留给她吧…
云海庵
归叶斜卧在床上发呆,她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眼皮总是跳,难道是因为刚来就卧倒在床么?
因为白日睡的太久,已到深夜,她反而怎么都睡不着,这个空旷又安静的居室实在是有些无聊,又没一本书可以看看打发时间,肚子还在火上浇油的咕咕乱叫,这样的漫漫长夜,实在是太难熬了…
突然间,她的思绪被一阵轻扣的门声震醒了,归叶吓了一大跳,这么晚了,月黑风高的,还在尼姑庵里,是闹鬼么?她皱紧了眉头,一只手探向行李包中的锋利匕首“谁?”
“施主…我可以进来么?”一个类似于还是稚嫩少年的声音,让神经紧绷的归叶瞬间放下了心,这声音,绝对不是来害她的,这点她还是肯定的。
“进来吧…”归叶整理了下衣衫,轻轻开口。
“咯吱”随着木门古老的响动声,夜风中,一个裹着宽大外衣的小和尚,手里端着一碗面,带着微笑走了进来,移至榻前,将面直直的端到了归叶面前,气喘吁吁的开口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小僧已经尽快从东峰赶过来了,施主趁这面还温着,快些吃了吧…”
归叶一愣,随即心中一暖,她缓缓接过来,目光中带着感激“多谢小师傅…我确实是饿的睡不着…小师傅真是久旱甘霖…”
“阿弥陀佛,首座猜到施主醒后定会需要食物充饥,所以嘱托小僧无论什么时辰,都要在你醒后按时将膳食送来,这面可能不像市里那样好吃,施主将就些,慢用就是,小僧告退了”小和尚双手合十,彬彬有礼的点头致意,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归叶双手捧着那碗温面,意外的眨了眨大大的水眸…她真的是想快些,见见这个让人心中十分温暖和感动的首座了,他…会长什么样子,会是一个英俊的不得了的得道高僧么,还是气度不凡,看起来佛相满面,慈眉善目的大师?他,该是和师父一样吧,都该有着世间极为罕见的容貌吧…
归叶想着想着,拿起筷子,慢慢的将面,扒进了嘴里…随即她笑了,果真,没什么味道,不过用来充饥,倒也够了…
这时候,要是有酒,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