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后七欲[三国同人]》一溪雪

55、番外7-1 问君能有几多愁，韶华不为少年留

　　疲倦地睁开眼，司马懿只觉得眼前一片雾蒙蒙，看不清周围景象。
　　“父亲？您醒了！”耳边传来沉稳的男声，这声音里混合着显而易见的欣喜。
　　司马懿费力向那个声音转头，然后不断地眨着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这是司马师，他认识的，他的儿子。蠕动了几下嘴唇，他只能发出沙哑的几个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胸口像有人故意压在他的身上，明明只盖着一床轻薄的锦被，却仍是呼吸困难。
　　“父亲，您想说什么？”司马师的脸上又有了几分紧张，初见他清醒的欣喜还来不及收回，又添了新的不安。
　　司马懿的身体很沉，思维也很混乱。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眼球苍老的浑浊，他看着眼前的司马师，脑中不断交替着两组画面。
　　年轻俊美的高大男子，有一头干净的短发，穿着干练的西装，正在整理文件。这个男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己，眼中尽是温柔的笑意，还有无尽的包容。
　　男子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他的乌发照成栗色。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晶亮的指环，随着他修长的手指不断跳动，在阳光下反光，刺得他眯起眼看不清楚。男子向他走来，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似乎启唇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回应，画面突然就扭曲了。随之而来是烽火硝烟的战场，自己端坐将帅大帐，在沙盘上模拟战役，命令手下的将领执行服从；飞快地跨上战马，从斜坡上狂奔而下，带领大军与敌厮杀，滚滚尘土随马蹄奔踏扬起；大殿之上，身穿盛装朝服，对高台上的九五之尊三跪九叩。
　　那个温柔能干的男子，仿佛近在咫尺，他想寻找，却看不见。
　　那段拼搏厮杀的日子，仿佛远在天边，他想忘记，却更清晰。
　　“师儿……”费劲力气，才从喉咙中发乎模糊的喊叫。
　　“父亲，师在。”司马师听到这个声音，连忙俯下身子，贴近他的耳朵，对他非常缓慢地说，“父亲，此次为诛杀曹爽，您耗尽心力，回来昏睡月余。陛下派御医前来问诊数次，御医说您五大碍，只再三叮嘱好生休养。”
　　司马懿怔怔地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司马师，这个表情让司马师心里有一丝后怕，小心地又叫了他一声，“父亲？”
　　耳边仿佛是战马嘶鸣的尖叫，眼前好像是将士阵亡的惨状，而这个儿子，是在密谋捉拿曹爽的夜晚，和他共同商讨完全良策的战友。
　　他想起来了，他是司马懿，他是魏臣，他已经年逾古稀，却刚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浩劫。
　　刹那间，由远及近传来一些不真实的声音：
　　“仲达，你是个孩子么？”
　　“要我辞职？！”
　　“你离婚了？”
　　“我想听你弹琴。”
　　“我把我给你。”
　　……
　　这个声音就像隔着层层迷雾，听起来格外遥远，却格外清晰，带着或惊讶，或惊怒，或惊喜的音调，刺激得司马懿剧烈头痛。
　　精致的雕花卧榻，斑驳的青铜油灯，戴着面具的忧心忡忡的儿子，还有自己这双布满青筋的苍老的手。
　　那个男子，那个笑起来柔了春风，暖了江南的男子，原来不过一场梦。
　　那些割去发须，穿着怪异的日子，那些忙碌充实，爱情甜蜜的日子。
　　那些，全都是梦。
　　梦里，他依然是司马懿，依然过得游刃有余。
　　好一场春秋大梦！
　　司马懿躺在床上，呼吸极度艰难，他大张着嘴，就像一条被扔在河滩上的鱼，胸口剧烈起伏。
　　司马师叫来了司马昭，一同将他扶了起来，不断顺着他的后背，企图让他呼吸顺畅。
　　他绝望地，缓缓地闭上眼睛，虚弱地抬手推开两个健壮的儿子，非常轻声地说，“出去，为父要一个人呆着。”
　　司马师有一些犹豫，“父亲要是想安静，师和昭儿至少留一个。”
　　他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靠着床榻，轻轻摇头。
　　司马师不敢坚持，只得拉着弟弟出门，只留司马懿一人，枯瘦的身躯蜷在榻上。
　　郭嘉。
　　奉孝。
　　这个梦亦真亦幻，无比清晰，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前一瞬才发生，就连自己的行为，他都看得无比清楚。
　　这个叫郭嘉的男人，他是见过的，在他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的时候，他床榻边见过，见过这个狂肆的男人。
　　“风痹？”当年郭嘉的嘲讽似乎还在昨日，那声冷笑透着不屑，“哼，欺瞒之计耳。”
　　一袭青衫，一块玉佩，一把折扇，一派风流。
　　郭嘉嘴角噙着明显的讽笑，刚好站在窗口，窗外一轮圆月，将他映得仿佛要融在月色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劲装的男人，低眉垂首，不知要干什么。
　　“司马二公子，惧死耶？”最后尾音上扬，轻佻不已。然话音未落，劲装男子手腕一翻，一柄锋利匕首亮于指尖，瞬息之间直抵颈项。
　　司马懿瞳孔骤缩，肌肉绷紧，藏于被下的双手紧捏衣角，硬生生地克制住一跃而起的冲动。
　　空气凝固，汗水顺着司马懿的额角留下，滴落在枕边。
　　“罢。”安静到诡异的静默突然被一声懒散的音调打破，司马懿僵硬地转动眼睛对上郭嘉，看到他眼中的一丝玩味的打量，心下一惊，正不知如何掩饰，又听郭嘉说了一句，“确是病了，主公意料果真不错。”那语气，竟透着几分笑意。
　　此后八年，曹操再无试探。八年后，他被迫出仕，那人已不在人世。
　　何为现实何为梦？梦中相守梦醒茕。
　　司马懿颤颤巍巍地抬手，干枯的手掌覆上双眼，掌心一片湿润，却怎么也润泽不了惊痛的心。只多年前那一次相见，那一次较量，为何多年后的梦中，却换了身份，换了性子，再与自己重逢？
　　若这一梦永远不醒便罢，偏生让我梦醒，偏生让我对梦记得真切，偏生让我想起昔年狭路相逢。
　　狭路相逢勇者胜。
　　你心有不甘，你早就看穿了我装病，你留我一命苟活到老，却在我暮年垂死的梦里，在另一个我从未去过的世界，对我百般呵护。
　　郭嘉，郭嘉，你我重逢也罢，原该形同陌路，却为何情深意重，缠绵悱恻？
　　郭嘉，郭嘉，我于梦中爱你如斯。
　　郭嘉，郭嘉，我于现实心痛如斯。
　　郭嘉，郭嘉……
　　司马懿虚弱到无法进食，无论司马师他们使用什么办法，都无力回天。
　　“续曹魏，莫称帝。”司马懿的眼睛彻底浑浊，只能依稀分辨几个人的轮廓，他对司马师和司马昭再三强调，“莫称帝。”
　　司马师和司马昭面露难色，他们都是十足的野心家，但父亲吊着一口气就是不愿撒手，偏要他们答应这样的条件。
　　司马懿的耳边全是郭嘉的声音，脑中不断闪过郭嘉的笑，郭嘉的怒，郭嘉的喜，郭嘉的忧，郭嘉的无奈，郭嘉的包容，郭嘉的宠溺，郭嘉的责罚。
　　他仿佛回到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郭嘉似笑非笑地站在窗边，袖手旁观他垂死的挣扎，拙劣的演技。
　　“莫称帝。”他的头跌回枕头，再也抬不起来，却仍旧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父亲，师不称帝。”司马师受不了父亲遭受这样的折磨，终于狠下心来承诺。
　　“昭亦然。”司马昭见兄长松了口，也自然地接了下一句。
　　像是终于满意了，司马懿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兄弟两人看他的唇形，依稀可辨是“奉孝”，面面相觑，疯笑？疯笑是什么？”
　　“许是奉孝？鬼才谋士郭嘉。”
　　“可多年来，父亲从未提过这个人。”
　　“不必在乎，父亲已去了。”
　　“恩，父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