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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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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顶着一头发梢还在滴水的头发,一手拿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一角,一手开门。扫视一眼房间内部,迅速后退一步,站到门外,顺手拉上门,心中默念一句“一定是我打开方式不对”,然后像是积攒够了信心,又转动把手,看到的依然是相同的场景。
混乱不堪的地面,桌面和床上,堆着各种书籍、毛巾、衣物,甚至天花板上吊着的电扇上,也悬挂着一条深色的羊毛围巾,只有原本空着的一张桌子上略显干净——上面只横放了一个长条的黑色盒子,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而他自己的那张桌子上,是一只打开的大型拉杆箱,一只黑色的袜子正搭在边沿上。
郭嘉小心翼翼地踩着地板上为数不多的空隙,几乎踮着脚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要不是这些多出来的“杂物”都不是自己的东西,郭嘉差点以为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案,在自己离开宿舍去吃饭洗澡的短短一个半小时之内。
不难推测是自己的室友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来了,郭嘉用脚将自己椅子边的几本书拨到一边,拉开椅子坐下。除了一开始看到这个场景有点吃惊,他已经迅速冷静下来,试图通过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室友进行一个初步的判断。
不卫生、生活没有规律、不勤劳、逻辑性不强、做事没计划、没耐心、不执着、得过且过,也许还会人云亦云。郭嘉盯着地上一堆一堆乱糟糟的东西看了五分钟,心中下了以上结论,又加了一条,当然,是个男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特有的清脆声,不紧不慢,不是那种冒冒失失杂乱无章的声音,也不是过分散乱漫不经心的节奏。或许他并不如眼下的那么糟糕。这个念头在郭嘉脑中只来得及一闪而过,门口就出现了一个人,郭嘉下意识地站起来,体现最起码的尊重。
郭嘉身高有一米八二,门口的男人只比他矮了一两公分,几乎与他平视。皮肤很白,甚至有些苍白,凤眼的眼角上挑,红色的夕阳从身后的窗户透进来,正好使背光的郭嘉看到那人黑得发亮的眼睛微微眯着,映出晚霞橘红色的光,高挺的鼻梁下,一张淡色的薄唇,似乎透露着某种尖刻的暗示,层次分明的短发衬得整个人干净精神,一件深蓝色的紧身衬衫似乎有些弹性,下身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西裤,却能恰到好处地彰显他美好的身材。
郭嘉尽可能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来人,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清爽干练的形象,居然会在短时间内造成身后房间里如此巨大的破坏力。
果然,人不可貌相。
“司马懿。”来人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没什么情绪地自报家门。倒不是说他该对郭嘉有什么情绪,只是一般人在第一天遇到自己的室友,总会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些期待、兴奋或者不安。司马懿的反应显然不属于一般人的范畴之内。
“我叫郭嘉。”郭嘉侧了一下身体,示意欢迎新室友进入。
那天晚上郭嘉一直到凌晨一点半才得以上床,司马懿和他打了个照面后,并没有顺着郭嘉的肢体语言进入房间,而是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转身走了。
郭嘉坐在一屋子杂物中,一直等到十一点,司马懿还没有回来。要不是随手拾起的几本书上都潇洒地写着司马懿三个大字,并且在拉杆箱的最底部找到印有司马懿名字和照片的学生证,郭嘉简直以为,这个司马懿只是不小心路过自己的宿舍,而非自己的室友。
十二点,司马懿还是没有回来,郭嘉坐不住了,不得不开始动手收拾满屋子的狼藉。郭嘉没有洁癖,大部分时候也喜欢偷懒,但是要他在一个脏乱差得像垃圾场一样的房间里安心睡觉,他做不到。
整整花了一个小时,郭嘉才把宿舍还原到他离开之前的样子,也就是说,他为司马懿做了一个小时的家政服务。将他所有的书都从地板上捡起来,叠起来放在属于他的桌子上,把他所有的衣物,用品,都堆进他的那个拉杆箱,然后将拉杆箱从自己的桌上搬下,放在他桌边,站在椅子上,取下挂在电扇上的围巾,然后打扫满地的灰尘。
第二天早晨七点,郭嘉准时被闹钟闹醒,一切整理干净,彻底清醒,重新回到宿舍,才看到墙角的另一张床上,床单还没有铺好,有一大半的床单垂在床边,床上一团乱哄哄的被子,被子当中有一个明显凸起来的造型,缓慢有节奏地起伏,一个人埋在被子里睡觉。
郭嘉不知道昨晚司马懿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郭嘉有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绕过他的床,走向阳台。途中停下脚步,瞥一眼司马懿的桌子,发现他昨晚回来的时候已经整理过了书架,那些书高矮不齐,国内外不分,看上去毫无逻辑可言,就和桌子下面那只倒扣在地上的拉杆箱一样。
郭嘉对司马懿的印象,从一开始的几个性格形容词,到后来看到真人外貌后的感叹,到现在,已经把他定义成是一个生活自理能力极差的人。
这是郭嘉下班回到自己公寓,一边洗澡更衣,一边回忆起和司马懿的初遇,所能想到的一切。
那年的年初,郭嘉刚考上颍川大学的心理学系,准备攻读硕士学位,他从袁绍的公司辞职,同年九月就入学。他研究生生涯的两年宿舍生活,就是和司马懿一同度过的。虽然是室友,但郭嘉对司马懿了解并不多,这个了解,是指除了他攻读的专业和性格以外的东西,比如家庭背景,司马懿几乎从不在网上透露他个人的任何消息,也不用社交网站,所以郭嘉连毕业后司马懿何去何从都不知道。
对郭嘉来说,他很熟悉司马懿,他知道司马懿的一切生活上的习惯和脾气,对他的性格也了解。但同时他又觉得司马懿很陌生,他到底来自什么样的家庭,家里有多少人,家长是什么职业的,这些,郭嘉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根据两年的共同生活推测司马懿的家境应该不错,至少很富有。
就是这样一个陌生的室友,在各奔东西了八年之后,巧合地再次相遇,而且不是在街头或者咖啡厅这样让人放松的地方。
“司马先生,您好!”司马懿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的时候,曹操就已经笑着站起来,并且迎了上去,手中递出早就准备好的名片。
郭嘉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司马懿,一样富有层次的头发,一样的深色衬衫,整齐的一排纽扣总是感觉被宽大的胸膛撑到极致,但又非常合身,笔挺的西装裤,还有一双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皮鞋,一样站在门口,与别人初次见面。
大学室友司马懿。郭嘉的脑中唯有这一个念头,他的眼中,司马懿和当年学校里的样子完全一样,似乎岁月根本没能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要不是身边站着曹操,他简直以为他穿越回了过去。
“曹总,”司马懿的脸上带着郭嘉非常熟悉的假笑,伸手接过曹操的名片,并和他握了握手,交换了名片,然后目光越过曹操看到了郭嘉。
郭嘉知道现在绝不是故友叙旧的好时机,他也明白司马懿绝不会有不恰当的行为,但是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露出什么端倪。
“这是我们公司的营销主管,郭嘉。”曹操注意到司马懿的目光,侧过身,伸手在郭嘉肩上拍了拍,对司马懿介绍道。
郭嘉知道曹操的这个动作只是无心之举,但这样的肢体接触让他从云里雾里的回忆中一下子清醒过来,并且突然想起这次拜访的目的。大方地递过自己的名片,并与司马懿握手,嘴里说着客套的:“幸会。”
司马懿嘴边的肌肉牵扯似乎深了一些,在曹操看来,司马懿的心情显然不错,但是郭嘉却从那双漆黑的眼中,读到了一丝玩味的谑笑。
直到坐上回程的车,郭嘉的大脑才从高度紧张的运转中停歇下来。他以前就听说过万达咨询公司,万达干这一行的历史,如果追朔上去,已经有快一百年。它曾为无数大小公司提供过各种方案,改善它们的业绩,制定它们的战略发展目标,是管理咨询界最具权威的公司之一。
这是江边的一排建筑,都是上世纪初的产物,二十多年前被市政府封为文物,外头供游人拍照,里面都是办公大楼。万达咨询的总部大楼就是这一排文物中的一个,米黄色的外墙透着浓郁的历史沧桑感。转头看向车窗外,郭嘉觉得,厚重的砖块砌筑起来的楼房比江对岸极具现代特征的玻璃摩天大厦显得更沉稳内敛。
而司马懿,郭嘉承认,在一开始他的确有些吃惊。他曾经的室友司马懿,居然是万达咨询公司负责北魏大客户业务的经理。他事先查过,知道万达是家族企业,董事长叫司马防,这很容易就让他联想起司马懿,毕竟司马这个姓可不寻常。他想过那个“身份不明”的司马懿或许和万达有一些联系,但是他最多只想到,可能是远亲之类的关系,却没想到,司马懿就是司马防的二儿子,而这个关系还是曹操告诉他的,网上根本没得查。
做室友的那两年,司马懿在家庭出身问题上十分低调,郭嘉从没主动有意地询问过他,司马懿也从没提起过自己家庭的具体情况,只有一次,说他的父亲是做生意的。一个低调的,有几分能耐的,精明的富二代,在研究生时代就和自己睡在同一个房间里,郭嘉现在回头想想,有些不合时宜地后悔当时没有巴结司马懿。
郭嘉坐在副驾驶室,后座上的是曹操,两人都没有说话。曹操低头翻阅着资料,郭嘉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突然手机震动,低头看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好久不见,晚上八点,洛河宾馆,我有预定。司马懿”
郭嘉盯着短信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司马懿以前从来没有发短信的习惯,他只会打电话,因为他觉得发短信是最浪费时间的事。可是现在这条短信的确是属了司马懿的名字,郭嘉拿出司马懿刚才给的名片核对号码,却不是同一个。他心里隐约冒出一丝高兴,司马懿名片上的这个肯定是工作机,那么给他发短信的这个,就是平时用的。
不管怎么样,多年不见的室友,突然又见到了,并且对方还有和自己保持联系的意愿,这都是值得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