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天下》应若风

5、天地茫茫

　　果不其然，这沉寂并未持续太久，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密林深处缓缓流来，远听像水过平原，接着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那感觉就像刀锋快而狠划过镜面，尖锐而恐怖，令人头皮发麻，心上如同百蚁噬心！
　　那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令人狂躁不已。
　　终于看到了。数不尽的黑蝎子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兽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地上，树上，荒草上，甚至树干上，都密密麻麻的趴着蝎子，乌黑一片，遮天蔽日!
　　每只蝎子都高高翘着毒针，一步步逼近圈中人，那种可怖的声音随着蝎子的靠近越加的激烈响亮，有几个人已受不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折磨，五指狠狠的撕扯着头发，表情狰狞，已是崩溃了。其中一个更是全然不顾同伴的阻止，冲进了圈外，只一霎那，一片乌云已将他覆盖，不消片刻，已余白骨一片，无血无肉。
　　所有人惊愕万分，心中更加恐怖，紧紧围在一圈。凡思感到自己心都快跳出来了，在这片大陆上行走已经二十余载了，尸骨也是见过的，只是如这般惨死的却闻所未闻！他心底顿生出一阵寒意，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几乎嵌进肉里。
　　铺天盖地的黑蝎子，一步步逼近，那些碰见白色光圈的一瞬间便融化成了一滩黑水，后面的蝎子依然不知退缩的往前冲。黑色的水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逼得众人不得不捂着鼻子。
　　然而，蝎子确实太多，前赴后继的涌来，后面的不顾同伴的尸骨无存，踏着那些黑水向前逼近，不死不休。
　　看着逐渐缩小的圈子，众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一种绝望之感，从心底涌出，不断放大，近乎吞噬内心。
　　凡思感到自己就像从悬崖之上跌入了幽深的峡谷，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无助与恐惧在一点点放大，然而身体里某个地方却有一股力量蠢蠢欲动，这股陌生而熟悉的力量，仿佛无比的喜欢身体里所散发的无助与恐惧，它们交错的在体内循环，令凡思无比挣扎。
　　正在众人绝望之际，一道白光从天而降，透过层层交错的枝叶洒在几个人身上。众人抬头望，见那些密不透风的树枝缓缓散开，一轮满月大而亮，月亮看上去离地面是那么近，近的可以看见上面的点点斑斑。
　　莫寒取下玉笛，放在嘴边，笛声随风飞起，那些毁天灭地的黑云如得了命令一般，迅速退去。那毒物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片刻便了无踪迹了。林中又恢复了平静。所有人都深深舒了一口气，这一刻的安静，让人很安心。
　　笛声暗送，如初春暖阳亲吻大地，冰雪消融，小溪欢唱，沉睡了一冬的种子，仿佛受了召唤，此刻破土而出，肉肉的，嫩嫩的叶子，一点点舒展，真美啊！
　　凡思合起双眼，静静沉醉于笛声里，早已忘了刚才的九死一生。心中像一泉甘露洗过，不染纤尘。
　　就在这美妙的笛声里，一位身着彩衣，气质华贵而灵动的女子由月亮上飘然而下，她嘴角含笑，眼波流转，带着一种脱尘之气。
　　“仙人辛苦了。”莫寒对着女子深深作了个揖，语气里是十分的诚恳。
　　“莫公子客气，分内事罢了。”声音飘渺，仿若来自远方，却让人无比的舒服。
　　“劳仙人带路。”莫寒又是深深一拜。所有人都诚恳的向仙人行了礼。
　　仙人看看每个人，然后转首荒草，振臂一挥，一只九色鸟由远而近，轻轻停在她手臂上，玉唇轻启，声若银铃：“跟着它，它会带你们出去的。”
　　“谢过仙人。”众人行礼。再抬头，仙人已不见了，只留九色鸟在空中翻飞。
　　“我们走吧。”莫寒道，众人跟着九色鸟继续赶路。不一会便看不见身形了。
　　与此同时，密林的另一边，也有两个人在信步前行。
　　从死亡的边沿走过，承天的脸上却无半点惊慌，仿佛是他早已知晓，这个传说中的死亡之境，并不是他的终点，未来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
　　星辰沉默的前行，她双眼直视前方，面前的荒草在离她半步远的距离自动让开一条道，待他们过去，便掩了痕迹。
　　这就是传说中的追魂人。他们生存在天地的夹缝之中，左眼观碧落，右眼穷黄泉，可在无路之中寻找出路，于极黑之处窥得光明，却看不见这五彩缤纷的世界，深谙星宿之术，洞察生死之妙，却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不知这是恩赐还是惩罚。
　　待所有人走后，不归林的上方立着一位彩衣女子，面如夭桃，气若朝华，正是刚才的仙人。看着一群人离去的地方，她微微轻叹：“他还是回来了，该来的终要来了。”
　　天微亮，一线霞光若隐若现，昭示着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一群人由一片密林中缓缓走来，他们的装扮各异，有儒雅的书生，有彪悍的汉子，有身佩长剑的剑客，有绝色的女子，还有骑牛的男子。然而，当他们看到浩渺天地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竟是如此的相似！
　　那是一种劫后重生的喜悦，真诚而美好。
　　承天，那个男子迎着太阳，负手而立，高扬起俊美的脸旁，淡淡的光芒笼罩在他脸上，为他嵌上一重金边，好似他从远古时期就已站在那里，亘古未曾改变。
　　此刻，他嘴角轻扬，眼光灼灼，充满坚毅，望着这壮美江山，好似望着属于他的东西。这，可是王者的霸气？
　　太阳如喷薄而出的烈火，冲破黑暗的束缚，跳出牢笼，将光芒遍洒，一瞬间，光芒万丈，染尽朝霞，刺痛人眼。一声百转千回的鸟鸣声，响彻天地，九色鸟围着众人回旋一圈，如告别一般，然后迎着朝阳飞去。
　　“真美啊！”凡思轻轻感叹。心中蓦地涌出一种情绪，哽在喉头，不吐不快。只听到一个悠长连绵的声音想起：
　　“苍宇茫茫，天地悠悠
　　生有何欢，死有何求
　　朝生暮死，宛若浮游
　　鱼虾为侣，丝弦相佑
　　饥饮清泉，眠枕星宿
　　造化自然，钟神鼎秀
　　往者不谏，来者不求
　　江山不老，日月同休
　　风兮风兮，乐乎此耶？”
　　就是这么一群人，百年之后依然会记得，有那么一个早晨，在经历九死一生后的早晨，他们一起看到了那么美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