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念之迷宫之图》安歌于斯

6、黑色恶魔

　　羽都比亚的秋日清凉宜人，但是谁都没有心情去欣赏周围的美景。眼前的每一幕田园风光和欢声笑语都在催促我们早一些解决眼前的危机。然而，那时我们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其实还并不是真正的危机。
　　我们日夜兼程地赶路，丝毫不觉得疲惫。但是，一路上断断续续接到的新事件的报告却令我们神经紧绷，弄得我只要一看到天上有用来送信的孔鸟飞过，就会条件反射地担心是不是又来了什么坏消息。
　　走了二十来天，因为不断地有新的村庄发生了昏睡病，我们临时改变行程，决定从最近的犬封村开始调查。
　　犬封村是一个典型的西北村庄，原本和羽都比亚的其他农村一样，宁静而祥和。然而现在，这种安宁却被突如其来的噩梦打碎了。
　　村里的议事堂不是很宽敞，阳光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不知道是因为将近黄昏，还是因为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屋子里显得光线不足。房间里摆着十六张椅子，可现在却只坐了十四个人。
　　“两位殿下已经看过报告，具体的情况就让伊斯凯普自己来说吧。”村长说。
　　这个受害者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身体健硕，但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头上受的伤用绷带绑着，脸上也有些淤青。村长示意他坐下，于是他恭敬地向我们行了个礼，然后一脸疲惫地跌坐在了椅子里，眼神有些游移。
　　“你就是伊斯凯普？”阿齐兰的声音里似乎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是的，殿下。”伊斯凯普的注意力慢慢集中起来。
　　“可不可以跟我们说一下，你前天的经历？”阿齐兰的用特别温和的口吻说。
　　“是，我……遇到那个魔鬼了！”伊斯凯普一脸的惊魂未定，我们静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上个星期，我那个住在大戎村的表哥还跟我说，最近到处都在传烟魔的事情……没想到我就遇上了。”于是，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描述他表哥是如何紧张地告诉他关于烟魔的传闻，他是如何嘲笑对方，而现在他有多么地后悔没有相信表哥的话。
　　“那么，你那天看到了什么？”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似乎开始回忆，然后痛苦地皱起眉头，一边摇着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不用着急，你慢慢地想，请告诉我们你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阿齐兰用鼓励的语气说。
　　“我……当时……我……”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慢慢来，没事的。”阿齐兰继续鼓励他。
　　“额……它是……我肯定那是一个魔鬼！”伊斯凯普突然语气坚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它真的很可怕，它比我能想象的一切可怕的东西还要可怕。它有思想，可是它没有身体！它想杀了我，它一定是想杀了我！”伊斯凯普的情绪渐渐地亢奋起来。
　　“现在你已经没事了。”阿齐兰的话令他稍稍镇定了一些，“你是在哪里遇到它的？”
　　“嗯……前天，我去北面的林子。我的小儿子已经十五岁了，我想再盖一间屋子，打算挑几棵好一点的树，所以走得有些远。我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遇到它的……我走着走着，只觉得天暗得好像比平时要快。一开始我也没觉得什么，只是感到很奇怪。但是，天突然就很昏暗，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黑暗。我突然想起表哥跟我说的烟魔，他说，烟魔总是出现在人少的地方。……当时周围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是越来越黑。我开始害怕了，开始跑。可是天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路。然后，我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天黑，因为天上没有云，也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也没有！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可是跑不掉，怎么也跑不掉！到处都是一样的黑暗，虚空一般的黑暗……什么也没有……”他的两只手用力地托住前额，嘴里反反复复地喃喃念着“什么也没有”。
　　“伊斯凯普先生，伊斯凯普先生！”阿齐兰的呼唤把他从自己的恐怖记忆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两眼茫然地望着我们。我想他也许需要休息，于是说：“我们了解了……”
　　“不！你不了解！”他一下子激动起来，然后表情突然变得十分认真而且专注，“那个时候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也不对。是连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那种孤单，那种深刻的孤独……你所拥有的一切，你所爱的人都离你而去的恐怖，你是不可能了解的！”说完这些，他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急促，喉头因为太干涩，也发出了古怪的“嘶嘶”声。
　　我和阿齐兰都一时语塞。
　　他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曾经有一度我似乎挣脱它了。可是很快又被吞没在黑暗里……我只能拼命地跑。我想逃脱，但是根本不可能！我无法思考，无法呼吸，在摔倒之前，我真的要绝望到崩溃了！”说到这里，他已经是大汗淋漓，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仿佛一边说，一边又重新经历了那次恐怖。于是，阿齐兰让村长带他出去休息。
　　“就是这些了么？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啊？”我也明白询问已经不能继续，但是得到的信息少得令我失望。
　　“报告里说还有一个人也看到了烟魔，可以请她进来么？”阿齐兰问村长。
　　“是，她已经等在外面了。”
　　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被带了进来。她倒是泰然自若，完全没有先前那个男人的失魂落魄。谦恭地行了一个礼之后，她镇定地说到：“见过两位殿下，我是和朴。”
　　“你好，是你救了伊斯凯普先生吧？”阿齐兰问道。
　　“其实，也不能说是救吧，只是当时的情况，很自然地就做了那样的事情。”听了阿齐兰的称赞，她有些羞涩地笑了。
　　“那请你说下当时的情形吧。”
　　“是。那天傍晚，我去山里采药回来。快走到树林边上的时候，突然听到林子里有很大的动静。山里有很多野兽的，但是那么大的动静，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所以我就赶紧爬上了树。刚上树就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山上冲了下来，就像一个软软的大妖怪。”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也是一变，想来当时的情景的确非常惊悚，“我那时真是吓坏了，连喘气都不敢喘，怕它发现我。可是，等它慢慢跑近了，我又觉得它不那么可怕了。”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好像在努力寻找确切的表达方式。
　　“后来，我当然知道那里面是伊斯凯普先生了。不过，当时我也就觉得它……像是在逃跑的样子。因为，它好像看不清楚前面的路，或者是跑得太慌张，有些跌跌撞撞的，很多次都差点撞到树上了。它从我躲的树下经过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声音，隐隐约约的好像是‘走开！放开我！’或者是别的什么。那叫声闷闷的，但肯定是人的声音，说的是人话。所以，我就大着胆子，乘它还没跑远，用力地拿我的草药篓子朝它扔过去。它马上就倒下了。然后，本来是黑乎乎的很大一团，慢慢的就缩小了，颜色也变淡了，我就看到躺在那里的是伊斯凯普先生。我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经虚脱了，晕了过去。”
　　“是你报告说看到了烟魔，为什么你认为那就是烟魔呢？”阿齐兰问她。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我以前听说过烟魔的事情。刚看到的时候，太吓人了！我立刻就在想，那该不会是烟魔吧。而且，我又听到里面有人呼救，伊斯凯普先生也的确差点就被害死了。只是这次亲眼看到的跟传闻说的又有些不一样。”
　　“传闻是怎么说的？”我迫不及待地问，所谓“传闻”在报告里是不可能看到的。
　　“传闻有很多，也不是都一样，不过都说那是魔鬼！”她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有说它会变成各种人或者动物，变成各种很恐怖的样子。也有说它会裹住你的身体，让你透不过气来，最后就会憋死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真的很勇敢，如果真是魔鬼，你救了伊斯凯普先生，它很有可能会反过来袭击你呢。”我由衷地说。
　　“当时哪有时间想那么多，就想要救人了。”和朴的脸上又露出了腼腆的表情。
　　“谢谢你，和朴小姐，你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帮助。如果可以的话，能带我们去树林么？”阿齐兰的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
　　于是，和朴带着我们去村子北面的林地查看。她一路上比划着，把每一处的场景和发生的事情又详细地重复了一遍，转眼便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