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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夜伤感 苦海无边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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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过是他们的家事,而上官婉儿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只是外人,并且是卑贱无比的下人。
“呵呵,你倒是提醒了本宫。本宫今日就要看看,到底在母后的心里谁比较重要!”上官婉儿的话虽然动摇了李贤,却不足以拔除根生在他心中的无措和怨恨。李贤这时已拔出剑对准了跌坐在地的上官婉儿,神情比之前都要冷漠几分。
处在生死一线中的上官婉儿面对冰冷剑锋出人意料的无动于衷,李贤紧盯着她的眼睛,却无法看到她的心里去。他很想撬开这个倔强少女的心门,他很想看看,她的心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为什么可以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为什么可以如此镇定面对生死。
门外的李令月听到剑出鞘的声音心里直发憷,她伸出手去欲要把门推开,在她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武照迅速拉住了她。“母后!”这一声控诉极轻极快,这个年纪的李令月是无法理解武照在此情形之下的冷静和漠视的。她心想,就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命如草芥的宫女吗?所以连丝毫的怜悯和担忧都不愿给予。那么有朝一日她李令月触犯到了武照呢?她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冷漠无情?李令月一瞬间觉得她与武照的距离被拉得好远好远,抑或从来就没有真的靠近过。
武照察觉到了李令月的情绪,因未被了解而叹了口气。她缓缓松开了李令月的手臂,任由快速反应过来的她把这扇门推开。李令月不会知道这扇门一旦被打开,局势就会向着怎样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李令月再不管武照,她只想救上官婉儿,别的她一概不管。这行为出于人性的本能,也出于她对武照的埋怨。
“二哥你住手!”
声音虽然久违,李贤还是分辨得出声源是谁。他扫了眼李令月,还是没有把剑放下的意思。这让李令月很恼火,她气愤中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上官婉儿,一身白色宫装打扮的她此刻如同坠落凡尘的莲花任由世人践踏。她无声无语,让李令月不由地怒其不争。
“皇妹你来这做什么?”李贤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悦,她现在不该是在道观里念经诵佛吗?他借势朝门外看了一眼,外面空无一人。
“我难得回宫一次,二哥你似乎不大高兴?”李令月蹙眉道。
“高兴!二哥当然是高兴的。不过,你今天来得不是时候。听皇妹的语气你可是认识她?”李贤将剑放低了一些,仍指着上官婉儿。
“她是母后的人,我们打过几次照面。”提到武照,李令月更寒心了。宫人素传二哥李贤非自己母后亲生,今日一见,二人本质这般相近,简直就是一脉相承的无情。
“哦~但这并不妨碍我要杀她。”
“她是母后的人。”李令月再次申明了这一点,“你杀了她叫别人怎么看你?消息传出去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一个肆意杀生的太子?你努力营造的形象将毁于一旦,你还要不要做太子了?”李令月迟迟等不到武照,只好独自撑起这个场面。
听惯了大道理的李贤怎么会把她的话听进去,他冷哼道:“我想就因为一个区区的婢女,还左右不了这天下大势吧?令儿你久居道观,似乎还未沾染上皇家的习气。在这大明宫里,主子要随意处置一个奴婢不过是芝麻绿豆的事情。”
“二哥你变了。”李令月不停摇头试图否定自己的所见所闻,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李贤是如何对他百依百顺,体贴入微的,她还记得那时的李贤连一只麻雀都不忍心伤害。究竟是时间改变了他,还是这个大明宫改变了他?
“不是改变了,而是无法回头了。令儿,二哥只能对不住了!”李贤下定了决心,手臂也已不听使唤。
当剑快要触到上官婉儿咽喉的时候,一个人影迅速冲了进来,李贤也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吟,吃痛的扶住了自己的右手。随之而起的是金属触地的声音,“哐当”的声音尤为刺耳,以为自己就要死掉的上官婉儿在混乱中睁开了双眼。
李令月回过神来,就见武照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李贤。她不敢说话,大殿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贤儿你好大的架子。”武照的声音似自空谷传出,惊醒了梦游在悬崖边缘的李贤。
“儿臣不敢!”李贤匆忙下跪,经过刚才一幕,他更是心灰意冷了。
“不敢?”武照特意强调了这两个字,眼神里隐约可现哀痛,“明崇俨的死可是你动了手脚?贤儿,你越来越嗜血了。”
“母后?!”李贤把头低得更深,因他知道自己的眼神足以暴露一切。他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情,却还是瞒不过武照的眼睛。
“赵道生已经死了。你父皇的意思,满门灭族。”武照似有不忍地闭眼将这件事情告知于李贤。
跪在地上的李贤闻后几欲崩溃,赵道生是他曾经日夜相对的人,此刻李贤却被告知他已经死了。像是被抽掉了全身所有维持平稳的气力,李贤绝望地跌坐了下去。刚刚还气势满满的太子爷,此刻却是一脸溃不成军的狼狈相。
一直未曾言语的上官婉儿身体也微微颤抖了起来,搭在她身侧的双手紧紧捏住了裙角。武照无声将目光转向她,还是这般隐忍,这般娇弱,这般的楚楚可怜。这一刻武照忽然想好好疼惜眼前的少女,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在指导她,也是她作为一个强者的寂寞。寂寞得太久,人很容易就会疯狂。
转身轻笑,武照意在要在场每一个人都当事情从未发生。她做了一个改变上官婉儿一生的决定——“上官婉儿,你随本宫回蓬莱殿去吧。”
上官婉儿尚不明白武照叫她到东宫来的真实目的,可显然,武照要看到的都已经看到。她与李贤不过是彼此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她无法想象到后世的文人骚客会将她与李贤之间的关系描述得那般牵动人心。她那般凉薄,只是大明宫里无异于其他却强于其他的一枝牡丹,李贤则是大明宫的天际之上慢慢在坠落的明星。若说李贤在初见她时有过短暂如同烟火的惊艳,那么上官婉儿也只在武照给出他答案的瞬间对他产生过一丝同情。他们之间的交集,仅止于此,也只能于此。李贤在最后一眼终于看进了她的内心,她像是在对他说,珍重。在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之际,他才看到彼此之间那一分来去匆匆的真诚。
而上官婉儿真正要做的,也都达到了。
这世上或许只有一种力量能够迫使上官婉儿低下她高昂的头颅,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人能够运用这种力量将她驯服。这种力量便是权力,这个人便是日后要逐令日月当空的武照。但武照偏偏放弃了这份得天独厚,武照要的不只是将她驯服,天知道她要的不止于此。她要做的是将她征服,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将她剥离得赤.裸,让她没有一丝一毫离自己而去的可能和选择。这种欲望都来自于上官婉儿无形中显现的那份高洁,武照要将它摧毁,然后得到更多。
这一天如同一场噩梦,上官婉儿庆幸自己最后还是醒来了。虽然她被打回原形,失去了那个比较上更高一等的‘太子舍人’。
回到掖庭,郑氏如往常在等候她。她才觉得这种感觉最为安心,被最为可靠的人等候着,挂念着的感觉。她不顾身旁其他宫娥的眼光,上前紧拥住了自己的母亲。身高已经被女儿赶超的郑氏受宠若惊,她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被人如此拥抱过。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女儿不会永远平凡。她期待得到验证的那一天,也害怕那一天。得到了就一定会失去,甚至失去的总比得到的更多。
上官婉儿前所未有地感觉到疲倦,她已经能够将那日自己在武照身上产生的感觉转移到自己身上了,她能够感同身受到那种疲倦。
“娘亲,今后就叫静儿为婉儿好吗?”她的声音湿漉漉的,她想流泪,她却不可以。自己是母亲全部的、仅有的依靠和希望来源。被授予期待者应该坚定不移的坚强,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苦海无边也无法回头是岸,因为回头即是死亡。
郑氏早已理解了上官婉儿,她点点头,默许了上官婉儿的决定。
大明宫的另一边。
蜷缩在武照怀里的李令月格外觉的冷。外面清冷明亮,透过窗户被分割成星星点点的月亮碎片倾洒进房间。李令月抬头看了眼她母亲的睡颜,此刻她安祥无比,像极了自己多年来日夜相对的观音佛像。她轻轻地离开武照的怀抱赤脚下床,白皙柔嫩的玉足亲密接触到洒在地毯上的月亮碎片,只微微感到冰凉。她继而又往身后看了一眼,独躺在宽大床榻之上的母亲显得孤单无比。
武照其实未睡,她轻轻地呼唤李令月出声。不是叫她的闺名,而是她的封号。——“太平。”
李令月丝毫不觉得意外,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母亲的睡眠很浅。这时听她喊自己‘太平’,顿觉心酸。她这样回应她:“母亲。”
二人无言了一会儿,李令月开口打破了沉默:“若太平有一天为了自己的丈夫或是自己的欲望选择背离了母后,母后您会责怪太平的无情吗?”她的眼眶红肿,像是要哭一辈子,即使她已洒脱不羁到极致。
武照支起身子靠在床头上,平静地与这样的李令月对望,这是武照第一次看到她极力隐藏起来却也无可厚非的那些阴暗。
“人的归宿皆由宿命般的选择串连而成,是人就都有求生的意念,母后无法再保全你的时候,你背离母后也是对的。母后只会理解你,又岂会责怪你的无情。母后目睹这些,已经半辈子了啊。”
那是一种烦闷到要逼人歇斯底里的感受,李令月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滋生出了千百只虫子,咬得她的心脏剧痛无比。她带着哭腔倾诉自己的内心:“可是母后,对现在的太平而言,母亲您高于一切。太平若有朝一日选择了背弃母亲,也就等于是选择了背弃现在的自己。”
无声叹息,武照知道日后的太平是可以解开自己内心的枷锁的,她会说出这句话,只因她还未真正长大。
“母后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必须好好活着,即使在母后死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