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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大小曹 宇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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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的伤本来及时治疗休养几天便可无大碍,但他担心离开长安太久会引起宇文护的疑心以及对他的警惕,便执意敷了点药后就奔波回长安城。而也正是这一路的颠簸,使他的病情更严重了,以致于回到皇宫后便卧床不起,高烧连连。
“陛下受伤之事不宜外传,何公公,赶紧以风热病告知朝堂。宫伯大人,”宇文孝伯将太监婢女都赶出了寝殿,对身为右宫伯中大夫的宇文神举拜托道,“这正阳宫的守卫还请安置亲信,请你帮助瞒住大冢宰。阿史那公主如何?”
“你且放心,大冢宰近日被陈国战事牵扯,并无多余心思观望陛下。胡三,陛下就交予你了。至于阿史那公主……尉迟运护送公主到了华州,公主却因伤势发作仍在昏迷中……只怕很是凶险,医者说接下来全看她意志……”
宇文孝伯苦恼地叹气摇头,一脸发愁,“如果阿史那公主……”他立马将下半句话咽了下去,不敢设想地使劲摇了摇头,才说道,“让尉迟运随时禀报情况,拜托宫伯大人留意情况,等皇上醒来再详细思量对策!”
宇文神举抱拳应承下来,估计是想起在殿里照顾宇文邕的我,看了几眼,转而问道,“桑姑娘在这里可方便?”
宇文孝伯点了点头,与我对视一眼,点头示礼后仍对宇文神举道:“陛下十分信任桑姑娘,如此情形桑姑娘照顾陛下再好不过。”
我一边为宇文邕重新换掉额头的巾帕,一边听着宇文孝伯的话,鼻子酸酸的,泪珠差点滚落眼眶。
“真的是十分信任我吗?”我自言自语道,握着宇文邕发烫的手,心里发慌。
我赶紧在冷水里又拧了一张巾帕,在他的身上擦拭起来。
“姑娘,这……”宇文孝伯走过来,看见我的动作惊诧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正在做的事,这才惊觉自己居然毫不避忌地掀起了宇文邕的中衣为他裸露的肌肤擦拭降温。
“我……”我手一僵,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姑娘,还是我来做吧。”宇文孝伯也许是看我尴尬得说不出话来,连忙先开口化解,主动过来拿过我手里的帕子给宇文邕擦拭。
“其实……”其实他不露出这样大惊小怪的表情,我也不至于这么尴尬。在现代,杂志上、游泳池、海滩上、各类电视剧里,秀身材的男性有几个人没见过?
我正要起身让他,手猛地却被榻上的人狠狠抓住。转过身去看,榻上的宇文邕额上青筋毕露,面色凶狠,咬牙切齿地将我的手越抓越紧,指甲一点一点地嵌入我肉里,使我痛得嗷嗷叫了起来。
“天下……朕的皇位……”
“陛下!陛下松手!”宇文孝伯帮我扳了扳宇文邕的手指,却没敢用力,当然是扳不开,只好凑在宇文邕耳边轻轻唤他。
我这边痛得不行,看宇文孝伯小心翼翼的呵护又好气又好笑,自己用手扳了半天扳不开,想要上嘴咬却碍于这人是皇帝,留下印子要遭殃。
“好痛!好痛!宇文邕,你放开!”宇文邕的指甲已经硬生生掐进了我手里,我痛得不行,便大呼宇文邕的名字。这一点,我确是没那么忌惮的。
痛得手足无措之时,眼睛瞥到宇文邕拧着眉头戾气越来越重的脸,我心里一颤,心惊胆战之余更多的是怜悯。
我撤了抽手的力气,过去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另一只手轻轻地抱住他,轻柔地安慰道:“这是你的皇位,你的北周。有朝一日,你会稳坐皇位,你会一统天下,你会……”
宇文邕的表情渐渐恢复平静,手缓缓松开来。但我说着说着,却不敢再说下去,不敢再去想象下去。
你会为隋朝奠定基础,隋唐的繁盛源自于你的奠基。可是,你会在你最好的年华逝去。
我心里一惊,惶惶不能安定下来。我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的人的下场,我知道宇文护会死,宇文邕会苦尽甘来,却忘了他会早早病死,忘了他的辛苦最终成全了杨坚。
忘了我在这个能够被自己预知的时代,自己的命运却是最不能被预知。
“芸芸……芸芸……”我猛然想起芸芸的安危,喃喃着转向宇文孝伯,问,“孝伯大人,高芸呢?她在哪里?”
宇文孝伯被我突然窜出来的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一时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反问道:“姑娘说什么?高芸?”
“桑芸!”我急走上前几步,揪住他的肩膀,显得十分不耐烦。
宇文孝伯变了脸色,后退几步垂下脑袋,惋惜道:“姑娘节哀,桑大人死前苦苦请求随从……以火……挫骨……好让人将骨灰带回给姑娘。桑大人让随从要告诉姑娘,‘如果能回去,带我回去’……姑娘!姑娘!”
我忽然感到呼吸困难,猛抽了几口气后,全身软瘫就要倒下去,宇文孝伯适时接住了我。
“啊……啊……芸芸……芸芸……”我失声恸哭,一手揪着胸口痛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反复摇头大声叫喊来缓解心中的痛楚,一手撑着地坐着,一点一点伏在了地上。
“我对不起你……是我……是我……从一开始就是我……芸芸……”
“我好怀念咱们俩高三在鱼影池边散步的日子,这些柳树,这个鱼影亭……”
“钱是你捡的玉佩换来的,你要赌,我当然陪你赌了。”
“?B,你终于醒了!”
“我知道你没睡,快起来给我开门!”
“怎么会打得这么重!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早点跟你一起去,那个女孩就不会丢,你就不会遭这些罪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B,我……我该怎么办……我……我怕……觉得好压抑……”
“你去!你去我们就绝交!”
“你不要相信干娘说的那些,她太迷信佛教了,而且……那是要死的人……她神志不清了,不能信。”
“你喜欢他吗?”
“明天就是十六了,早点走。我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了,找个机会就会走。”
“我也知道,我也不想,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我们要祸福相依,我不能离开你让你一个人,我也不想自己在这陌生的时代一个人生活。我穿着女装一个人出去,就为了能躲开你,这样就能不想到让我难受的事。可是我却越来越心痛……”
“陛……”
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拉起趴在地上的我,将我抱在怀里,头靠在我的肩头,喷出暖暖的不均匀的呼吸,却没有说话。
“芸芸……我……芸芸……”我缓缓转过身去,宇文邕虚弱的脸映入我的眼帘。
我看到他哀痛更深,一把抱住了他,脑袋放在他的肩头啜泣不已。
“如果我不掉进池子里,如果她不救我,如果我不想方设法在这个时代过得优秀,如果我不去接近你们,如果我不喜欢你……如果……”我抬起泪眼看苍白着脸静静凝视着我的宇文邕,此时的他沉静如水,美好得像一幅闲庭落花图。
“她是女的……她是女的……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受到这么大的委屈,她喜欢你,你知道吗?你却从来没有在意过她,你却撵走她……”
“我知道了。”宇文邕仔细地咂摸着我的脸庞,轻轻在我额头吻了一下,语调幽然,“死的人是她,你还要活着。要么好好活着,要么跟她一起去。”
我瞬间没办法再哭下去,仰着头看他摇摇晃晃地躺回榻上,仿若无事地盖上被子,吩咐宇文孝伯端点米粥给他,我苦笑了起来。
“最冷帝王心,果然没错。”我努力地爬起来,踉跄地往殿外走去。
“?B!”熟悉的称呼突然从宇文邕的口中叫出来,使我浑身一震,晃了几下就近扶住了朱漆柱子。
“胡三,你去将桑大人的骨灰取来给她。”
“不要!”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脸颊贴在冰凉的梁柱上,眼泪不停,“我现在不想看到它……让我缓一缓……我缓一缓就给我……”我顺着柱子慢慢蹲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宇文邕静默了许久,说,“你去煮点上次提及的皮蛋肉粥给我。”
我扶着门出来,脑袋一片空白,泪水却默默地不停顺着脸颊滑落。
“姑……姑娘……”办完事情回来的何泉在走过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我怔了一下,站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歪着脑袋打量了我一阵,又谨慎地上前几步确认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听到他的声音,我低着头静默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错过身背对着他,“何公公……”我又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些,“陛下想吃皮蛋瘦肉粥……还劳烦你去一趟斯人楼,找大玉儿将我前些日子用草灰做好的皮蛋带点进来。”
“好,姑娘,我这就去。”何泉正转过身去,却又猛地弹跳回来,差点将身后的我撞到。紧接着就响起何泉的叫声,“你们两人做什么!”
我闻声转过身去,只见地上跪着两个身着湖绿杂裾垂髯服的女子,楚楚可怜地望着何泉。
“何公公,您就让我姐妹两见一见陛下吧!我俩好歹是服侍过陛下的,为何不予我俩名分?”其中一个年龄小一些的女子先开口央求。
另一个女子一脸的愤慨,往内殿看了一眼,对何泉理直气壮地道:“公公,大曹可以无所求,但妹妹小曹不能吃这个苦!”
“大小曹?”这两个女子我见过几次,第一次是在邙山之战庆功宴会后,与我一齐被宇文护送到宇文邕寝宫的,还有几次是宇文邕来斯人楼带来弹奏琵琶助兴的。
地上跪着的人看见我,彼时两人都一愣,盯了我好久之后小曹才哀怨地转向何泉,一手指着我,道:“公公,我们与她同时伺候陛下,为何陛下独宠于她?我们哪里比不上这个蒙面纱的丑八怪!”
“小曹!”
啪!
何泉一掌甩在小曹的脸上,脸一点点逼近她,使她吓得不断坐退。
第一次到皇宫领命时那个势利谄媚的何泉显露无疑,他眯着眼睛靠近小曹,语气尖刻至极:“你当你是什么人?不过是个卑贱的伶人,陛下宠幸已是天大的恩德了,还大胆想要名分!不自量力!”
大曹慌张地看了看小曹,又瞥了我一眼,赶紧跑过去将小曹从何泉的压迫下拉出来。
“何公公,我先走了,你拿了东西就来庖厨找我。”我看着眼前的闹剧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桑姑娘,你也没有任何名分。”
我顿了会身子,没有转身,仍然往前走。
“不是叫你们赶紧滚吗,否则我叫人拉你们去为奴为妓!”
一个多小时后,何泉风风火火地赶来,身后还带了个人。
我本来是坐在厨房门口出神,被大玉儿一声“姑姑”叫得震了一下,回过了神来。
“大玉儿……”我看着提着篮子赶来的大玉儿,看向何泉,无奈说道:“何公公,我只是要你带……”
“姑娘莫怪,我看你心绪不佳,故特意叫了玉姑娘来。”
我听何泉如是说,知道他一片好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知道了,何公公你先去休息吧。”
何泉知道我烹饪不喜欢旁边人多,就打发走了庖厨的食官厨人。
“姑姑,我来做吧。”等何泉走远了,大玉儿提着篮子轻车熟路地往厨屋走去,“上次宫宴大玉儿跟着来过,姑姑不用担心。”
“嗯。”我又坐回门槛上,仰着头看晴好无云的蓝天,思绪又开始恍惚。
长安的夏已经收尾,秋天轻挪慢移地来了。御用厨房前种着一棵年生久远的银杏,透过半黄的银杏叶,整个天空干净得让心也澄净许多,银杏枝叶更像是凝固在水晶里化作了一块琥珀。
周围十分安静,除了银杏叶受到偶尔拂过来的风的撩拨,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只听得到大玉儿剥蛋剁肉的声音。
“姑姑,你好几天不见踪影,马也被你牵走了,是同此有关吗?”不知道这样有多久,厨屋里搅拌米粥的大玉儿突然打破沉寂问了一句。
我无意识回应了一声“嗯”,茫然地将已经仰到僵硬的脖子转了转,看她时她仍旧埋头做事,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
“大玉儿,你不要多心,我现在确实没有说话的心思。”
“嗯,是大玉儿多嘴了。”大玉儿抬头看我一副怏怏的表情,点了点头,又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我又回转身,继续抬头望天,耳边却不停地回响着芸芸往昔的言语。
“我真的做错了……”我望着天空,泪又从已经干涩疼痛的眼里滚了几滴下来,“芸芸……”
“姑姑,皮蛋瘦肉粥好了。”
我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身去,恰好迎上端着托盘站着的大玉儿。
“比我做的好。”我打开黑瓷盅看了看里面的粥,闻了闻,伸手去端盘子,“给我吧,你先……”
“姑姑!”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到手一半的托盘就被斜插过来的手匆匆抢走了。
我愣了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这年头还有人抢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