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回廊陌上殇》欧水三淼

14、皇世母 二

　　“什么玉佩？”这个男人是喝了酒发酒疯还是怎么回事？素不相识的人干嘛问我要东西？还不由分说地动起家伙来了。
　　我心里犯着低估，却不敢说出来让他听见，开玩笑，人家只要剑身一抖，我就要到上帝那儿报道去了。“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桑姑娘记性怕是不好，我的岫岩玉都被你收着好些日子了，你就这样当成自己的了？”男子用剑指了指我颈子上的璎珞，又将剑贴回我的颈子，双眼放出厉气盯着我。
　　我一听他的话蒙了，脑袋里被搅乱得像浆糊一样，只是瞪着他发怔。他的意思确实是指这岫岩玉是他的，可是我不是从一个人高马大的农妇人身上无意间得到的吗？那农妇也曾问我要过，到这儿怎么就成了他的东西了？还是他们两人有什么关系？
　　“你……跟那个农妇有什么关系？”剑都架在脖子上了，显然再不承认是行不通的了，我在强硬也抢不过他手里杀人的剑，此刻心里正直哆嗦，虚得不行，连说话也勇气不足。
　　“怎么，姑娘还盘问起玉的主人来了？不论我们的关系，须知这玉佩本就是我的，理当归还！”男子的语气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尖刻伤人，反而极尽温软，一言一态毫无鄙视的意味，不失儒雅高贵，气质澄明如水，更有大人物的风度，想来多半是个身份不简单的人物。
　　“那好，”既然知道他不会动真格刺伤我，我悬着的心也就踏实了，语气也多了些底气，理直气壮地大声说：“要这玉真是你的，要我奉还也不是不可，只是凭何而言？我怎知你是不是鸡鸣狗盗之徒，专来骗这玉的呢？”
　　“姑娘这么大的声气若是想引人来援你就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否则我将你请出这里，谁人会知晓你所之何处？”男子很自然地轻笑出声，对我这个念头一点也不在乎，眸子里的星光闪烁着警示。
　　“你……你多想了吧！”我窘笑着连忙解下颈子上的玉佩，斜眼瞥了一眼芸芸屋里闪来闪去的人影，心下暗暗催促她快出来帮我。这人真是的，换个衣服怎么也搞这么久！
　　“姑娘真想跟我走一趟？”
　　“不用不用，”我陪笑道：“玉可以还你，但程序还是得有的吧，你得告诉我这玉佩的特点，对了我才能放心给你！”芸芸啊，你还不快点出来……
　　“程序……”他对“程序”这个词斟酌了很久，又思虑了一会儿才道：“这玉佩是我至亲之人留予我的唯一遗物，你且看那玉配之侧，有两个细密的字文。”
　　“什么字？”我听了他的话略有惊奇之色，我拥有了这玉佩这么久怎么就不知道这窄侧还有两字！他这么信誓旦旦地叫我检查，看来这玉佩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瑾儿，瑾，美玉也！”他刚说出这句话，我也正好借着朦胧的月色勉强看清了细细的两个古拙的楷书刻字。
　　“瑾……瑾儿……”我浑身一震，犹如遭到天雷轰顶，陡然感觉到有一把利刀划过心脏，发出“咝咝”噪音，结痂的伤口崩裂开去。
　　“瑾……瑾儿究竟是什么人？”我的大脑不有我的速度旋转着，我的身体也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嘴里冒出一句句连自己也陌生而胆战的话来，大脑的潜意识指挥着我，手不由自主地抬高握住了他泛光的剑，割裂的手掌先是沁出小血珠，然后汨汨地涌出血来，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剑流向他的剑柄，“瑾儿……你说，瑾儿究竟是谁？”
　　“你……干什么？快放手！”他凝睇着我的眼里充满了惊讶，难以置信地放松了手中的剑，“哐当”一声，剑落在了地上。
　　“吱呀”——
　　“?B，你……怎么……怎么会这样？”刚打开门的芸芸被眼前的景象骇呆了，她亟亟奔向我，惊惧地捧过我的手，一脸痛色，微侧过头去不忍心去看我鲜血淋淋的手掌，慌忙掏出怀里的绢帕替我做了个简单的包扎，“怎么会这样？”她神色凌厉转向蒙面男子，愤然骂道：“哪里来的强盗，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入室行凶！”
　　男子神色一凌，脚尖轻轻踢起地上的剑，只见一道流星般的疾光闪过，剑已经稳稳当当地收回他手里，“我……”他正欲开口，一个长挑的人影就已经疾飞入墙内，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腾转，就轻巧地点落在那蒙面男子身侧。
　　“肃，该走了！”这个声音，沉着，却夹杂着媚惑……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蒙面女子淡淡地看向我，在眼睛扫过我流血的手掌时有一丝诧异，她显然对同伴的行为感到不解，转头看着蒙面男子，眼中略带质问的神色，“肃……你……”
　　“手是她自己伤的，”男子云淡风清地开口，深邃的眼睛直逼着我上前来，“姑娘，玉还我！”
　　芸芸愣了愣，旋即看向我手上的玉，估计多少是明白了点事情的起因，她抬起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我，“他是要这块你说是捡的玉？”
　　我木呐地看着手中染血的玉佩，不受控制地喁喁道：“落红飞谢几重天，无情相思最是恼，愁煞人心头，子……”那个名字，我应该刻骨铭心的名字，卡在喉咙欲呼即出，“子……子……惠……是……是子惠……”
　　“哗”！银光乍迸，刺骨的冰凌又抵上我的脖子。蒙面男子眼神遽变，厉声问道：“你是何人，究竟知道些什么！”
　　芸芸受惊本能地后退一步，旋即又箭步上前夺过我手里的玉佩，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抛给他，“拿了东西……就……就给我走人，别……没事就拿刀架在人的脖子上！”她在说完后想起自己的话愣怔了一下，随即改口道：“别……别拿剑乱舞，再……再不走等我们的人来了你认为你……你们还能容易的全身而退么？”她强装镇定，出口的满是磕巴的威胁。
　　“不要，芸芸……”我的眼睛紧随追着他拿玉佩的手移动，心如针扎般，就像有人用刀从我身上硬生生地剜去一块肉一样，身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软瘫在地上。
　　“?B，那东西根本不是你捡来的，对吗？”芸芸伏在我身边轻拍了拍我的肩，温婉的说：“不属于你的东西你要来又有什么用？该还给人家的。”
　　“不是，不是！”我嘶声力竭地喊道，“那一定跟我有关系的，那个东西我很熟悉……那是……子惠……”由于过于激动，我一时岔了气，被口水呛着了，剧烈咳嗽起来。
　　“你一直都太敏感了！”
　　“肃，这下她留不得了！”女子柔软的声音如三月里的绵绵白云，眼神里的杀气却似隆冬的冰凌。
　　恰此时，前楼里亮起了朦朦胧胧的火光，慢慢朝我们移来，紧接着响起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不可！”男子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光，听着嘈杂的人声，急忙喝住了正要向我拔剑的女子，“你我此番行动甚为机密，不可打草惊蛇，走吧，她这样子能知道多少？”
　　“我今日看她与周国皇帝关系……”男子揽过她的肩制住了她的话，将剑急速插进剑鞘，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眼，轻松地一挫身，就身如飞燕般踏脚施展轻功跃出墙去。
　　是……是今天皇宫里见到的那个女伶人……她称宇文邕周国皇帝，难道是其他国家的奸细？
　　“老天爷！陌姑姑！”火光近前来，照亮了整个院子，一个娇小的人影迅速掠到了我的面前，惊呼出声，“陌姑姑，你怎么了？你的手……芸姑……芸舅，陌姑姑她……”
　　“还问这么多干什么，你没看见她脸色这么苍白吗？张嫂，你快去请大夫，大玉儿你赶快跟我一起将她扶进屋先将血止住！”
　　我的眼皮沉了下来，只听见耳边几乎变质的声音，迷迷糊糊之中，我感到有人将我扶了起来。
　　“其他人都散了吧！桑老板只是不小心割伤了手，你们用不着担心！”
　　“是，芸老板！”

　　庭院里满地的花瓣铺成冶红的地毯，此时已经是落日垂垂，千重交叠的花瓣地毯被残阳染上了减弱的余光，原先晃眼的金光渐渐柔和成暖橘色，再褪落成藏灰色，仿若虚叠在枝间的花瓣，徐晃着不想离开人间。
　　一阵春天向晚的风徐徐拂来，掸落了枝上无力地搭着的桃花，于是漫天乱红翩跹，翻飞，宛如晚风缀成的红纱衣。风，渐渐没了力气，浮在空中的红色花瓣凌乱地躺在了地上。
　　我站在桃树下仰望轻颤在枝头的红瓣失了神，伤感固执地浮上心头冒着泡泡，“落红飞谢几重天，无情相思最是恼，愁煞人心头！”
　　一双手冷不丁地环上我的腰，他的体温隔着薄衫传到我的皮肤上，如涟漪荡遍全身，他将下巴轻压在我肩头，在我耳边呵出暖暖的气息，“瑾儿，为何念如此伤感的词句，是想我了？”
　　听他如此温言软语，我悠悠地侧过头去看他模糊的面孔，冥冥感觉到他春风得意的笑容，鼻子里一阵酸楚，“子惠，你今次去邺城……又带了个女子回来，是吗？”
　　他似乎敛去了笑意，用黑珍珠一样的瞳仁牢牢锁住我的眼睛，随即又轻笑着将手伸到我微隆的小腹上抚摸着，“我的性情你是知道的，风花雪月于我才是正常，你若仗着我宠你就处处碍着我，我——”他的脸依旧看不真切，可我的脑海里确实莫名的熟悉，就算不看他也可以感觉到他的一言一动，一神一态。
　　“我不敢保证自己会宠你再久些！”他没有抬头，纤长的手指依旧在我小腹上滑来滑去。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却让我的心猛一阵抽痛。
　　“那你现在就可以弃我不顾！”喉咙里涩涩的，心也酸酸楚楚的，我赌气说道，撇开他游移在我腹部的手想要走开。
　　他迅速拉住我的手，将我顺势拉进他温热的怀里，低头凝视着我很久，轻轻地噬咬着我的耳垂，霸道地说：“在我对你失去兴趣之前，我决不允许你忤逆我！”
　　“你……”
　　“嘘——”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指腹轻轻压在我的唇瓣上，笑靥如三月开的最绚烂的纯白梨花，如梦似幻，“叔正说你怀的是个女儿，我以为男胎更好，我本已拟好名为‘瓘’，那样我就又多了一个可为我谋事的儿，可惜了……”
　　我惊喜地抓住他的手，急切地追问着：“真的？黄门侍郎真诊断出是女儿？”
　　他温和的手反握住我的手，揉搓着我的手背，朝我的手呵着暖暖的气息，低头在我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女儿若是似你风姿，也算得上国色，走罢！”他揽过我的肩膀，“快些回房去，莫要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