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云寂

1、楔子

　　“娘，这只小鹰受伤了哦！”

　　正在煮饭的欣姑把锅盖盖上，转过头来。这是一个脸上带着沧桑但却风韵犹存的少妇，她转头见自己的儿子小不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白色羽毛全身沾满黏血的奄奄一息的小雏鹰，这只鹰太过幼小，看起来是刚生下不久的样子。欣姑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小鹰接过来检查了一番。

　　“娘，它怎么样了？”小不点焦急地问道。

　　欣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看样子，这只鹰是从高高的悬崖上摔落下来的，中间或许还在各种尖利的石头上磕碰过，此时正在小不点的掌中一动不动地趴伏着，多半已经没命了。可是，她该怎样对自己年幼的儿子解释死亡这件事呢？

　　“娘，你不肯救它。”小不点嘴巴一撇，两眼泪盈盈的就要喷涌而出。他伸手去抚摸小鹰的身体。突然间，小鹰扑闪了一下翅膀，尽管力量很微弱。欣姑不及多做解释，马上就开始为小鹰包扎疗伤。小不点一言不发地跟在欣姑身后担心地看着。小鹰只微微动弹着，但显然很是配合。

　　等到给小鹰疗完伤并清洗干净之后，小不点用被褥给小鹰做了一个窝，放在床头处，目不转睛地笑看着。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只很漂亮的全身雪白色纯毛小鹰，因为睡着而双眼紧闭，小小的粉红色爪子蜷缩着，可爱极了。看样子已经脱离了死亡的威胁。欣姑从旁边走过，小不点头也不抬地赞叹：“娘，它可太漂亮了啊！”欣姑微笑着走过来抚摸了一下小不点的脑袋。

　　就这样，小鹰在小不点家住了下来，小不点经常和它玩耍。小不点家有很多的动物，鸡啦，鸭啦，鹅啦，还有猪，牛，羊等。小不点和小鹰玩累了就坐在一边休息，看着小鹰去和那些家畜家禽玩耍。就这样快乐的日子在不知不觉间过了半年，小鹰也渐渐开始变成一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鹰了。

　　这天，小不点把手里的的粮食撒在鸡群里，鸡群争相啄食。突然，一个巨大的白影闪了一下，快捷地扑进进群里，把鸡子们吓得扑翅四窜。小不点刚准备笑着说些什么，却猛地在心中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了却又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后脑勺，郁郁地回转进了屋子里。

　　晚上，欣姑见小不点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些担心，屡次相问但小不点只是把头摇个不停。欣姑叹了口气，灭去烛火准备睡觉。小不点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欣姑。欣姑问怎么了，小不点仍是摇头。“睡吧。”欣姑笑着拍拍小不点的脑袋。小不点嘟着嘴转过了身，正看到黑暗中全身雪白伏在床头窝里的白鹰。他一个机灵坐起来，把欣姑吓了一跳。

　　“娘，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小不点盯着睡熟了的白鹰说道：“它为什么总和鸡群在一起？它不是应该潇洒地在天空中飞翔的吗？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它飞起来的样子啊！”

　　欣姑长长地叹了口气：“它已经不是鹰，而只是一只家禽了。”看着小不点黑夜中亮晶晶的眼睛，欣姑继续说道：“鹰本来应是空中雄者，搏击长空才是其性格，傲视天下才是其本色。但是这只鹰，唉！”欣姑不停地摇头叹息：“从小和鸡群鸭群一同成长，完完全全成为了一只家禽，徒有漂亮威风的外表，却已经不是鹰了。”

　　小不点伸出手去，在白鹰日渐丰满的羽毛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叹了口气：“它迷失了它自己，也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去收留它。”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深深失望和感伤。欣姑笑了笑，拍拍小不点说：“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

　　寂静的黑暗中，在小不点渐入沉睡的时分，没人注意到白鹰忽然睁开了眼睛，这双眸子里闪烁着空中雄者所应有的锐利，那是小不点从来未曾看到过的。

　　第二天刚刚醒来，小不点习惯性地闭着眼睛先伸手去推旁边总是呼呼大睡的白鹰，谁知这一次却抓了个空。他睁开眼睛，看到空荡荡的小窝，愣了一下，随即赶忙穿上衣服跑了出去，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之后跑进灶房，见到在灶房里的欣姑就大喊起来：“娘，小鹰它它它不见了啊！”

　　欣姑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好。”

　　小不点扑上去抱住欣姑的大腿摇晃着：“娘你说什么呀，什么也好？我是说，小鹰不见了啊！”

　　欣姑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忙着手中的活。

　　小不点喊了半天见欣姑不怎么搭理他了，便气鼓鼓地往灶房的门槛上一坐，盯着外面湛蓝的天空发呆。发了会儿呆之后，忽而想到了什么，便喃喃地说：“昨晚的话，它听见了吗？它难道竟能够听懂？”

　　欣姑不可抑制地笑了，走近小不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在他鼻头上刮了一下道：“你想什么呢，一只鹰怎么可能听得懂我们的说话。”

　　小不点泪光闪闪地望着灰暗的天空，喃喃地说：“就算它听不懂我们的说话，难道连我们那失望至极了的语气也都听不出来吗？它伤心了，所以就离开了，对不对？”欣姑望了小不点一会儿，叹了口气，觉得小孩子就爱胡乱思想，这种事情或许过一段时间就会遗忘了吧。

　　小不点望着忽起狂风的天空，继续低声喃喃：“怎么办，马上就要下雨了，可是它甚至都不会飞翔，它连捕食都不会，它会挨饿受冻的！我要去找它！”说着说着，小不点突然激动地站起来，拔腿就要往外跑。欣姑来不及放下手中的菜刀就两步蹿至厨房门口，一把拉住小不点急切喝道：“马上要下暴雨了，你要到哪里去？！”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继而隆隆不绝于耳的雷声轰鸣而来，响天彻地。

　　“欣妃娘娘，终于找到你了。”一个又尖又细男不男女不女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声音似笑非笑地说道。小不点正好刚刚被欣姑拉进怀里，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灶房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把出口挡了个结实。

　　“娘，他们……”小不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不由得有点儿害怕，紧紧地缩在欣姑怀里，同时扬起脸来不解地望着欣姑。

　　“孩子，别怕。”欣姑安慰完小不点，抬起头来微笑着望向门口：“没想到我独居深山五年，竟然还是被你们给找到了。”

　　“那是。”门口的人双手冲天抱了抱拳，尖声尖气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会有皇上恩泽不到的地方呢？”说完，他把目光投向缩在欣姑怀里的小不点，，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就是当年欣妃娘娘肚子里的小皇子吧？”

　　“不是！”欣姑条件反射般地立即答道。她低头看了一眼小不点，突然很是伤感地抬起头，望向外面狂风大作的天空，幽幽说道：“当年我逃出皇宫，因为过于担惊受怕，所以孩子流产了。正在其时，碰上了路旁一个弃婴，便顺手抱起，抚养长大。”

　　“哦？”那人脸上慈爱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只见他刷的一声抽|出腰间利剑，恶狠狠地说：“既然如此，那么他便没有理由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慢着！”欣姑右手提着菜刀猛一翻转，紧紧压在自己脖子上，左手揽紧了小不点厉声道：“你若是敢伤害他，我立刻死在你面前，只恐怕你回去之后也不好交差，这逼死皇妃的罪名可担当得起吗？！”

　　“哎呦！”门口的人立马把剑放回，笑嘻嘻地说：“欣妃娘娘这是愿意跟随小人回去啦？只要欣妃娘娘肯回去，那么小人一定唯命是从！”

　　“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既然欣姑肯乖乖回去，我又何必非要多伤一条人命，多造一条罪孽呢？我可也是个信佛之人哪！”

　　欣姑慢慢地把菜刀放在桌上，爱怜地抚摸着小不点的头。突然，她一把将其推开，扭头就走。“娘！”小不点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欣姑的衣襟，却抓了个空，登时大哭着扑过去，却被门口的人拦下了。欣姑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了那些人为她准备好的轿子，咬牙听着身后小不点那没命哭喊的声音，终于不曾回头。

　　欣姑闭上眼睛，默默地沉痛念叨：“孩子，我宁愿你自生自灭在这世外深山，也绝不愿你回到皇宫里变成和你爹一样父子猜疑兄弟相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