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剑主·剑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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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夜，海边。
风正柔软，星正明亮，连沙滩上跳动的篝火也是那么温柔，那么生动。朱七七托着篮瓜果娉娉婷婷走过去，身后跟着沈熊二人，手里都提着酒坛。王怜花本面着海蹲着看海龟打架，此刻拍拍沙子也过去坐下。阿飞抱着剑，支起一条腿盘坐，半闭着眼睛。
“一瞧便是听故事的气氛，妙得很妙得很，王怜花，我真有点佩服你。”朱七七一边撩裙坐在阿飞身边，挑眉笑道。
王怜花瞧沈浪懒懒散散踱到阿飞面前坐下，抖抖袍，往二人中间一坐：“你早该佩服我的。这么好的点子，除了我，还有谁想得出来？”
熊猫儿把酒坛子往沙地一放，便在沈朱二人间坐定，哈哈笑道：“不过是个话谈，非要讲究讲究。这种麻烦事的确只有我们王公子想得出来的。”
王怜花分毫也不生气，反而微笑道：“江湖上的故事本就是要听讲究的，若是随随便便寻个时间地方说了，岂非俗不可耐？岂非叫人觉得平庸得很，无聊得很。”他往前探了探身又道：“何况如今能称得上精彩的故事，本就已越来越少了。”
沈浪一直听着，此刻笑笑，开口：“怜花口才极好，当年那些往事虽老旧，再讲来必也是精彩。你若愿听，他不会拒绝。”
沈浪几人对阿飞的过去很感兴趣，阿飞也抱定了主意要听一听四人与白飞飞的纠葛。然而不论是哪一桩，往事都难免要人想来伤心，便是对最亲近的朋友也难免不好开口，更绝没有人喜欢把这种事摊到台面上来。是以沈浪这句话说得实在很客气，很有风度。
阿飞却好像不明白这种好意，倏地睁开眼，瞪着他道：“我从没说过故事，你愿意听么？”
若在平时，朱七七只怕早已大叫：“听，为何不听？我们本就是要听一听你的事情哩。”便是她不说话，熊猫儿也必然忍不住的。此刻他们却都像改变了脾气，不过听着，不过微笑。
沈浪仍然淡定从容，看着阿飞认真道：“你愿意讲，我一定认真听的。”
阿飞低下头，忽然笑了笑。
夜晚的风将海潮推离沙滩，波浪轻抚，那声音比白天更悠长，也更宁静。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待，等待年轻人的故事。
良久，阿飞慢慢开口，道：“我们住在关外，很少与人来往。我娘教我写字，教我用铁片和木头做剑，会讲很多故事。我四岁开始打猎，有时一整天什么也碰不到。有时碰到黑熊和狼，我只有跑开。”朱七七轻轻”呀“了一声，王怜花盯着面前火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缓缓道：”你想必最讨厌冬天。“
阿飞点点头，答道：“冬天一直要下雪，什么动物都没有，它们全都躲起来。”
朱七七捂着嘴笑道：”可你也有办法找到它们的，是吗？“
阿飞摇头，忽然又点头道：”我可以钓鱼，也可以找松鼠藏的果子来吃。但她身体不好，不能只吃这些的。“他停了停，”等我能打到狐狸，已经是七岁了。“
在阿飞七岁这个年龄，白飞飞已彻底成为过去。
沈浪注视着阿飞，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惆怅，温声道：“她一定为你高兴的。”
阿飞低下头，沉默一阵，喃喃道：“她从不对我说这些。我六岁第一次去镇里，回来问她‘为什么别人都有爹爹？’她只对着我看，不回答。”他霍然盯着沈浪，一字一字道：“‘你一定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出名，否则就不配有爹爹，不配活在这世上。’我没有一天敢忘记这句话。”
沈浪静静看着他，神情复杂，王怜花却抚掌笑道：“白飞飞啊白飞飞。我本还不确定是不是她，此刻看来……还有谁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对她这样好，她想必开心得很，却绝不会对你说出来的。只因她觉得人只有受到磨难痛苦才会成长，她若对你太好，你反而要变得软弱，要变得一文不值。”
熊猫儿瞪着王怜花，道：“又是你过来人的经验？你与白飞飞少说也二十年不见，怎么知道她不会改变？”
王怜花笑笑，接过熊猫儿扔来酒坛，拍开封泥：“有些人本就是永远都不会变的，猫兄猫兄，你在岛上吃我的苦头还少吗？”
熊猫儿瞪眼，朱七七却笑起来：“你何必总把自己说得那么坏？何况猫儿说得不错，女人的心思本就是谁都搞不懂的。便是白飞飞自己，她真能说得清楚么？阿飞，我问问你，你那时是不是很恨沈浪？”
阿飞愣了愣，似乎想不到朱七七竟如此直接，片刻却点头道：“我那时恨不得用剑刺穿他喉咙。”
换做别人，此刻早已坐如针毡。沈浪却只轻轻叹息，又微微一笑。
朱七七点头，抱着膝把自己团起来，倚头看阿飞，道：“这就是了。白飞飞说与你听这些事，本不是要你来恨他的，是不是？不然她定不会提起我……我们几个的事。但你上岛来，非但一眼认出怜花与猫儿，对我也实在太客气，可见她必定把当年事情对你完全说清的。”
阿飞似乎又已出神，看着沈浪慢慢道：“她说起你们就会笑，笑起来漂亮得不可思议。可是她越开心，我就越恨，为什么你喜欢的不是她？”阿飞看了一眼朱七七，摇头道：“我现在才知道，这没什么奇怪的。”
朱七七……朱七七竟有些脸红。阿飞的表情那么认真，叫她打心底里高兴。
熊猫儿灌口酒，冲沈浪促狭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七七年轻个十岁，怕喜欢的就不是你了。“
沈浪笑了笑，伸手取一坛子酒，轻巧揭开封泥，望向阿飞：“我知道你不喝酒，但喝酒也有喝酒的好处。今天你愿不愿破例？”
沈浪身上本就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他无论做什么都是最自若镇定，永远一派胸有成竹，他那懒散的笑容又是那么让人亲切，让人喜欢。这样的人认真瞧着你，温声与你说话喝一杯酒，是谁也无法拒绝的。
阿飞也没有拒绝，他甚至微笑，甚至看起来很开心。
“我十六那年头一回入关，“酒坛抛到他手里，阿飞眼中甚至有了种难以言喻的温柔怀念，他开口道：”也是有个人要请我喝酒，不过我拒绝了。”
朱七七本想说话，看着他出奇柔和的脸色，却又闭嘴，默默听着。
阿飞呷口酒，道：“我对他说‘不是我自己买来的东西，我绝不要；不是我自己买来的酒，我也绝不喝。’“他短促一笑：”哪晓得他居然问我……’等你买得起酒的时候，你肯请我喝一杯么？‘“
火光明灭，他眼中也像有两簇灯火，”后来我们倒真的喝了酒……呵，酒鬼。“
有些老酒放得愈久，香味越纯美。喝进绵软柔滑，下到肚子里却热腾腾一线烧上去，后劲很大。美好的回忆也就像这么回事，即使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候叫人头痛疲累，饮时却只有痛快酣畅。
王怜花眼中精光忽闪一下，道：”听你话说，这人倒也是个喜找麻烦的。若是我，碰上你这样不好玩儿的小孩子，绝不和你说第二句话。“
朱七七此刻笑了，道：”六七岁就可捕到狐狸的小孩子，怜花是当真不愿计较，还是不能计较？哎，什么’世上既有我王怜花，又何必要有沈浪……？‘这小孩子一样的话，不是我说的吧？”
王怜花愣了愣，抚掌大笑：“多年不见七七这护犊子脾气，我还以为是当真改头换面。沈大侠，朱姑娘又要重出江湖啦，你做好准备没有？”
沈浪居然正色思忖，无奈摇头道：“怕是不成。二十年前有猫兄才得险胜，此刻……”那语气无辜又惆怅，好似正经为此发愁。
阿飞隔着火焰认真看着，微笑了。
这不是他今晚第一个微笑，实际上，他今晚笑的次数几乎已比往日一整年笑的还多；但他之前笑起来，都是为了那些记忆里的事情，或许温暖，或许难忘，却都是往事了。此刻他看着沈浪，目光依旧锐利明亮，笑意却那么真切，那么让人动容。
一笑泯恩仇，一杯尽前生。
沈浪觉得，他大概真的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剑主·剑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