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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诫
1.
程亮回到江洛汶的事务所，那地方已经清空。
隔着模糊的玻璃，灰尘和纸张散布在倒塌的桌椅之间，没有风，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
摇了摇门，有把锁把他推在门外。
程亮站立许久，直到腿酸得麻木，才想到要走。
喧闹的街上，程亮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冷冰冰的声音让他想起计算机程序。
那人说，江洛汶受伤了。
程亮驱车赶往医院的途中，路遇堵车。按了好几下喇叭之后，他放弃了。
瘫坐在驾驶座上，他想起电话里那人的叙述。
“程亮先生是吗？”
“昨天凌晨，赤柱监狱发生骚乱，几名囚徒在斗殴中死亡。”
“你是江洛汶的联系人，他正被送往医院。”
“我们会及时通知你他的相关情况，但不建议你来看他。”
程亮拿下蓝牙耳机，闭上眼睛伏在方向盘上。
其实在昨天夜里，他梦见他了。这是他第一次在他的梦里，以最初时候的样子出场，不是后来穿着囚服手铐脚镣的模样。
程亮怕见到他以后者的姿态光临他的梦。
而除了那次，程亮每天的梦都是重复那次探监的画面。那人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来折磨他的神经，在这场互相的虚拟角力中，这折磨，恐怕是那人最后下的蛊。
程亮站在医院的急救室门口、警戒线外等待。
他经历过数次这样的场面，父亲、母亲，还有没见最后一面的家姐。每次被医护人员推出的都是生命消逝后的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想，这次会不会有例外。
他只觉得，很多当初觉得痛彻心骨深仇大恨的事，其实过后想想也无谓。该忘的东西很快会忘光，不该忘记的，是用什么方法也抹不去。
好像某个人，某些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也不会消失的。
家姐的死，让他消沉许久，一度陷入低迷的心境。他无处埋怨无处发泄，他甚至让悲伤这个病毒在体内肆意繁殖蔓延，摧垮自己意志消沉。
他明白自己应该尽快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开，但这对他来说，太困难。
精神一旦失去重心，自控能力这种东西，在他身上愈加隐形。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在家姐的关怀下，享受他仅有的安宁。他不善于照顾别人，更适合被人照顾。最后在惶恐和挣扎中，他决定回港。
没有原因，他只是直觉中认为，真相不该是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和护士涌出来。
他们准备转移病房，这意味着江洛汶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
就像那把锁一样，程亮被警务人员拦在几米之外，只得远远看着病床上那张脸。被无数人影挡住，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就是他。
虽然他们曾经距离那么近，但是只有这一次，他感觉真实的江洛汶，就在眼前。
当初，一个“江洛汶”的名字，让程亮迅速从悲伤中脱离。
程亮带来家姐最喜欢的花，背倚在墓碑上发呆。她在身边，轻轻呼吸着，温柔地看着他。
他们曾经彼此关照，而现在依然一起等待着，那最后时刻的到来。
他其实没有定好什么计划，只是朝着报仇这个目标一路狂奔，什么代价都不在乎。
没想过放弃，没想过意外。
终于，让他看到了他。那个穿着西装的人影，见诸报端。
于是他搬到了他对面。
动用关系与他合作，举手投足有意无意有着ceci的影子。
在一起吃饭，聊天，甚至亲吻的时候，他始终感觉内心有潜伏的猛兽，在咆哮，当崩溃疯狂的时候，就会冲出牢笼，令自己变成魔鬼。
很多时候，他们就这么僵持着，无法再多进一步，矛盾而又互相吸引。
他们关系的进一步也是在医院，母亲离世，程亮自己喝醉。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烂醉，一切很美，一切也很痛苦。
江洛汶扶起他时，程亮并没有预想中的欣喜，而是想抱紧他，或者被他抱紧。
虽然他想过，他不在乎那会是谁给他安慰，换什么人都可以。但他仍能感受到这个他最恨的人，感受到他外表下和大多数人的不同，甚至能感觉到，他和自己的一丝相同。
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来折磨他，那恐怕是某个人最后的报复。
连现在也是。
他毫无办法。
病床越推越远，转了弯便不见了。
他做回椅子上。
他坐在光和黑暗微妙衔接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身份，又是江洛汶的什么人。
爱人？仇人？还是，陌生人。
任务完成，他的死活和自己无关，也不需要自己关心。更可笑的是，自己要像个傻瓜一样出现在这里，而那人却紧闭双眼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想说话。即使他再想知道江洛汶的情况，他也不想开口。
周围声音吵杂，余音中，程亮听说江洛汶转去了ICU病房。
他刚站起身准备跟过去，一个警察走上前。
“你是谁？重刑犯就诊，不方便家属探望。”
程亮手发凉，摇摇头，“我不是家属。”
警察打量上下，相信了他的话，“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暂时离开吧。”
“我知道了，”程亮点头。
警察的脸柔和下来，“监狱出了命案，你跟本案无关的就不要过去了，省得惹麻烦。”
程亮张了张口，还是问了出来，
——“可以告诉我，他伤在哪儿，重不重？”
警察沉默，过后说，“肺部，胃部，多处利器刺穿，需要观察。”
“斗殴……吗？”
“不是，”警察说，“自残。”
程亮看了一眼病床消失的拐角，全身冰凉沁骨，一言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