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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洛汶在程亮家中呆了两三天。
日期是大概的,因为对于他来说,昨天和今天都是一样。
原先是希望不要收到任何消息,现在是任何消息都收不到。
空旷的客厅里,就连他拉紧外衣拉链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时间分外难熬。
程亮每顿都给他带吃的,如果来不及到家,他会自己开冰箱。
吃东西,抽烟,看新闻。
媒体的报道总是会晚真实情况半拍。终于,一个塑料布盖着的尸体被闪光灯包围,担架的转移让这个人呈现出一丝动静。
欧阳昌恐怕一辈子也没有那么受关注过。
外景主持人拿着话筒,海风让他的头发凌乱不堪,像江洛汶那晚一样。
“警方初步判断死者为□□成员,于数日之前死亡,凶手很可能为仇家。”
终于开始了。
在此刻之前,江洛汶还存在一丝侥幸。
从现在开始,他要绷紧每一根神经。
谁赢谁输?
坐在椅子上,他开始想念以前正常的生活。按部就班,吃饭,喝水,睡觉。
但其实以前,和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不过也是吃饭,喝水,倒头睡觉,从未安稳过。
这世上有些人,似乎是没有正常的生活。比如他,比如他自己。他从来都完全放下心是什么感觉。他始终觉得有个东西一直在身体里,时不时在心底最柔软的部位猛刺一刀。
是什么,他不清楚。
在等程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的梦里永远是阴天。
站在黑暗的街上,他朝前走去。前方没有街灯,但他并不在乎。
他来到登打士街的老家。还没到,远远地就看到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子们正在踢球。
他很羡慕地站在那里看,却没有上前。
身边的人拍他,“该走了。”
他点点头离开,走进一个阴暗的屋子,躺下。即使用了麻醉药,那痛也是钻心的。
“一辈子的事,洗不掉的。”
掩盖上曾经被打的伤痕,雷哥选的图案几乎布满手肘,凌厉而骄傲地在朝自己笑。
“今后没人敢欺负你。”
等到刻笔终于拿开,他觉得像是重新活了一回。
医生说:“你手上伤太深,外加精神压力太大,血脉不畅,我开些药给你。”
他笑,“这是浪费。”
“可不能不治啊。”
他说:“留着吧,做个纪念。”
后来,他不知道又梦见了什么,他是忘记了今天的日程,还是该清的帐目还没有做清,最后他隐约听到一声叹息,门在那一刹那开了。
他从梦中苏醒过来,摸一摸自己的脸颊,沾湿了。
对着程亮,他失笑一声。
程亮脱去西装外套,卷起恤衫的袖子,轻声道:“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不久会查到你。”
江洛汶慢慢挺直了脊背,“是么。”
“你不用急,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你,还有我,你有不在场证明。”
“那我就不用藏着了。”他如释重负地仰头,啤酒罐滑落到地板上,“我不用怕他们,像现在一样人间蒸发?开什么玩笑。”
“别这样,”程亮的语气依然平淡,他不转过身来看江洛汶,弯下身子捡起啤酒罐,“你现在出去说不准有什么麻烦,警察没证据不代表社团不会找你,我不放心。”
“真要这样。”他仓促地微笑了一下,“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程亮没有说话。
最后江洛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没有。”程亮转过头来,终于看他,说,“一点也不。”
血从车轮下蔓延开,一股一股,像压破的血浆袋。
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孩恐惧地尖叫。
正是午后,阳光暖人。
“现在只有你这么认为。”江洛汶笑笑。
程亮倒了杯咖啡,把杯子推倒江洛汶面前。
“这是你当初送我的咖啡,我舍不得喝,今天我们一起把它喝完。”
“是怕没机会吗?”江洛汶说。
沉默过后,程亮说:“Alex,这事解决后,我们一起走。”
我们,一起走。
这个承诺太过心动,江洛汶突然毫无缘由地相信有希望。
他接过咖啡,一饮而尽。
阳光照在身上,渐渐,他再一次觉得很困。
他对程亮说,“能不能陪我睡一会?”
程亮在他身侧睡下,伸手揽住他。
他出了很多汗,全身像筛糠一样颤。他神智有些模糊,胡乱地说着话。
“Alfred,我不是好人……”
“我做错过很多事,但最痛就是失去她。”
“……这次我不能再失去你。”
江洛汶的声音有点颤,最后不再动了,任由程亮抱着。
他的手冰凉,连呼吸声都在抖。
最后,他终于睡着了。
咖啡里的安眠药起了作用。
程亮把江洛汶悬垂到床外的手轻轻挽起,放回自己胸前。
阳光从窗外透进,照射到他有着纹身和伤痕的右手,锁骨、胸前、手臂都遗留下创伤。
“你不来英国看我吗?”
“……,不去啦,事务所忙。”
“是要陪男朋友吧?”
“……你知道啦,Alex很少有空的,他说带我去骑马。”
“哪个Alex啊?你大学那个追你的四眼仔?”
“……,不是啦,你讲什么呀,他是会计师。”
“我知道啦,有纹身那个嘛,你讲过的。”
“你记性蛮好的。”
“好什么,追你的人少得可怜,不记得也记得了。”
“……,再说我挂了。”
程亮的眼睛有些刺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有泪水从眼角掉下,嘴唇尝到咸涩的味道。
面前江洛汶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
闭上眼睛,他突然觉得恐惧而且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