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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海滩独处 她的手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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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Sands Inn私属海滩上,Chauchau匍匐在脚下,我和青华无聊地并排坐着。
海滩上暮色四合,一轮皎洁的明月从海上升起来,七八颗星在天。风很冷,海浪声很大。
我们之前因为误判下船以致和Bonny,梦凡分散了行动,也错失了共赴海峡群岛的机会。青华和我一度心情郁结,有些失落和彷徨。所以在这海滩静坐下来之前,脑子里全是怎样租到车子,找到旅馆之类的烦人心思。
但慢慢地,我欣赏起这片太平洋黄昏的海滩所呈现出那清奇静美的意境来,于是心情感染了这美好而变得舒畅许多。
心境比环境重要,去不了海峡群岛,有爱美之心,这里也是风景。我把这层想法说了出来,其实是想劝慰青华宽心些。青华笑笑做一个瑟缩的动作说:“美是美,但我觉得好冷呀。”
尽管是夏天,但加州昼夜温差很大,所以一入夜还是很冷的。青华早有准备,从背囊里取出厚外套穿上。脱了鞋并拢双腿侧放在椅子上,用一张披肩盖住保暖。她问我:“你不冷吗?还是没有备用衣服?”
“有,我背囊里有,不过暂时还可以。”
“梦凡有吗?她背囊在你这里呀。”
“哦,我想寄仓的行李中该有衣服吧。”我没多大把握,因为出门的行李向来都是梦凡打包的。
“要不,给她一个电话问问?”
“我想不必了。要真没有也送不了衣服过去。”
“就算送不了过去,但是问问也是一种关心嘛。”青华催我,不知是替我还是替梦凡着急。
“好,我问。”
于是我打了电话给梦凡,她说不必担心她有加衣,现在一点不觉冷。我听她兴奋地说他们一班游客和向导正在围坐谈天说地,不跟我细聊了。临了她说:“老公,我很高兴你能关心我。你自己也要注意穿衣保暖呀。”
“怎样?她是不是挺感动的?”青华问。
“是的。”
“有一种说法,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就是体现在一些嘘寒问暖的细节上,打动女孩子的心往往只是一句问候的话,一个关注眼神。”
我想青华这句话是在向不解温柔的我传授经验,还是暗指我不够爱梦凡呢?我不服气说:“你说的那是热恋中的男女吧?”
“不对,只要有爱,一定是这样的。”
青华说得或许有理,父母的爱不就是这样一种无时无刻,无微不至的体贴和照顾?只是情侣夫妻之爱,又有几人能细水长流?我感慨说:“时间久了,婚姻走向平淡,就象左手握右手,有时都忘记了对方的细微需求和内心感受。”
青华听了,兴起几许无奈,扼腕叹息说:“所以午餐时见到的那对无话可说的老夫老妻,Bonny或者猜得对。她们之间,不是爱情,甚至连亲情也不是,只是凑合着过日子而已。”
我突然想起平日和梦凡相处,只要我默不作声,她一定要问我在想什么。我有时嫌她烦,这时我才明白她的用心。夫妻之间的沟通交流,谈谈心,意会和默契是不够的。把爱说出来表达出来,语言不是多余的。
我又想到青华的感情如此细腻丰富,作为她人生伴侣的Bonny,很Man很阳刚,但一定有她欣赏的铁骨柔情之处。我不禁说道:“我想,Bonny一定对你很细心体贴的。”
青华笑笑不置可否。
可我已经敏锐地猜得到,青华的不置可否其实已透露出她内心的几分秘密了。如果Bonny真是位细心的男生,她肯定不解藏善,早已赞不绝口了。至于没有否定甚或抱怨,那只不过是聪明的女孩子不抱怨不扬家丑罢了。
从离开船的那个电话,一直到现在,并不见Bonny有再主动打来一次问候青华的电话。我是六年婚姻归于庸常,青华三年的同居生活怕也是平淡如水吧。
一轮明月清辉炯炯,深邃夜空中飘着几片轻薄的浮云。我和青华各怀心事,一时沉默不语。夜涛如雷,更显周遭的寂寂恬静。
望着异国他乡的明月,我有感而发。“有句老话说月亮还是外国的大。奇怪是,来到加州发现,天空真的比国内看到的高远,月亮真的比国内的圆。”
“或者是这里的纬度高过广州,云层也要薄一些。再或者,就如你刚才说的,由于心境问题吧。”
说到月亮,仿佛触动了青华的心弦,她出神地望着那清朗的明月,私声窃窃地说:“再圆再大,也是国内看到的同一个月亮,也是曾经照过你我的那轮清辉。”
“我也好久没有见过国内的月光了。好想念好怀恋那旧时月色。”青华情绪有些不能自已。
我静静地倾听。月是故乡明,思乡情发,我感到青华今晚的思潮起伏一如海涛激浪。
“在南加州生活了不长不短五个年头。有时候白天,我望着满眼阳光,天际白云悠悠,静悄悄没有一丝微风的西柯汶纳山谷,有时候在晚上,我望着深蓝星空,中天月光茫茫,那一片清寒冷寂的夜色。我就会心想,人生真是一场奇妙旅程。
“我想,当我此时在这样境况下,正在经历这样一种美式生活,和二十年来我快乐而又枯燥的学生时代有何关联?又和我六七年前所从事的无聊沉闷工作有何瓜葛?我当年在国内拼的分数,求的业绩,遇到的感情困扰,做的事,发的梦,似乎和现在统统没有因果承接。”
我怎会不明白青华的心?这是青华要刻意割断和过去的联系,她要把国内的人和事告一段落的隔离。
那一晚深圳城中村相见过后,青华就换了手机号码和我不辞而别,从此杳无音信。而对我们在美国相识的那段往事,对有梦凡这个朋友,青华也从未向Bonny提起过。
可是,我们终究还是重逢再见面了,以这样一种巧合的方式,也算是缘分未尽吧。
我问青华。“你看看海的尽头有什么?”
海的尽头一片漆黑,偶尔有电光闪过似的。
青华不明白我想问她什么?换了一个盘腿姿势,用疑惑的眼光望望我又望望前方大海深处。我正见她那好看的轮廓剪影,在海天恢弘的背景下,线条是这般柔和顺美。
“海的尽头就是太平洋彼岸,是大陆,是我们的家。”我说,“谁说没有因果承接?它就是你我的本心本源,它就是我们骨子里割舍不下的那个中国情结。”
青华沉吟着我的话,语带遗憾地说:“来到美国之后,五年来我一次没有回去过。”
“回去一次,真的那么难吗?”
“哎......”青华深深叹了一口气,眼内闪烁着黯淡的神色。“总是有一千个不回去的理由,归根到底就是欠缺义无反顾的那份勇气。”
“青华,你想家了吗?”
我这句扪及青华心灵柔弱处的问话竟然把她惹哭了。我不知她是触景伤情,是感怀身世,是起了乡愁,还是三者兼而有之,总之她泪眼凝噎着说:“有谁知道我为了所谓梦想付出的代价?”
于是,青华絮絮叨叨地把深藏内心的苦衷向我尽情倾诉。我一路听青华诉说,一边唏嘘不已,一边好言抚慰她那颗疲惫的心。
我这才体会到她来到美国这几年,举目无亲,报喜不报忧。相比当年深圳的漂泊颠沛何止辛酸百倍?在读书期间打两份兼职勤工俭学,每月生活开支不超38美元,因缺勤给学校下退学令。她的艰难这是我已了解的。但是,我不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我不知道她在拿到OPT实习许可,由F1学生签证转H1-B工作签证等待移民局批准期间,如果离境回国就会丧失在美身份。而她母亲正是此时突然得重病过世,家里人为此隐瞒了她。以致她一直都在为不能见母亲最后一面,背负着良心谴责的枷锁。我不知道她的痛心。
我不知道她在第一份传媒的工作本来有一个极好的总部老板巡视的面谈机会,却因为前一晚突发急性阑尾炎急送医院做了手术,从而把唯一一个晋升名额拱手送给了不比自己优秀的同事。我不知道她的遗憾。
我也不知道她因为这次手术而负债至今。美国不是全民福利社会,青华以为自己年轻体健,在购买医疗健保计划时为了节省月供,选择了一款低赔付的保险。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这次意外手术的昂贵费用她必需用五年的分期付款才能支付。我不知她的拮据。
我还不知道她现在和Bonny同居,却是不敢告知父亲的。爱上一个有14岁女儿的大叔,这是她父亲所不能接受的,她不知如何向父亲交代这样一个事实。我不知道她的迷茫。
我当然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工作签证,还没正式拿到美国绿卡。本来和Bonny结婚是改绿卡身份的捷径,但她从不催促,免得别人误以为她在利用感情。她情愿等工作签证满年限才靠自己资格改变身份。我不知道她的无助。
我更不知道她象大多数华人第一代移民一样,并没能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美国是多元文化没错,他们不会排斥你,对你很友善很热情,但青华打比喻说,如果每种文化就是一样食材,那所谓的融合,只是各有味道的涮涮锅,而不是共冶一炉的大杂烩。我不知道她的压抑。
“美国到底有多好?代价算不算太高?付出了许多,我又收获了什么?”青华喟然长叹。
“现在看到国内空气不好,食品有毒,医疗教育负担沉重,我也会取笑。但这取笑是不是很浅薄的心理补偿呢?它恐怕只是为生活在美国找到优越感的一个自我满足的理由吧。”青华嘲笑自己。
“有时,我真心想问自己,为了适应不断改变自我定位,到底我还是不是以前的那个青华?”青华睫毛挂着忧伤。
听她一番倾诉,同情过后,我小心翼翼地问:“假设,只是假设,如果一切有得重来,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青华沉思半响,才同样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人生没有假设。这条路是弯是直,是平坦坎坷,我都要一直走下去。也许人生就在于有所经历。”
青华这一番老生常谈的励志式作答的话,我不相信。我紧迫地问:“真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吗?”
我想把她的泛泛的思路具体到实质的问题上,我再次小心翼翼地追问:“在人生道路上,比如当初没有从广发银行跳槽,比如没有毅然出国来美。而在爱情路上,又比如爱的不是Bonny,再比如一开始就和所爱的人走在一起。”
“在人生道路上,没有出国,还在银行?”青华这样跟着反问自己。迟疑了一会,她嗤嗤地笑说:“那我怎样也坐到分行行长的位置吧?”
“是呀,有这可能。国内发展迅猛,机会也更大。那在爱情路上呢?”
“爱情路上?”青华好象犹豫了。
我试探地引导她说:“我想,如果在国内有你牵挂的人,你也不会选择和所爱的人远隔重洋,一处相思两处闲愁。同样你也不会遇上和爱上Bonny了吧?”
“那肯定的。可能我早就嫁人相夫教子了,呵呵,孩子怕也有你家婷婷大了。”青华好象幻想什么似的,傻痴痴地笑。笑过之后,突然动情地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后悔来了美国,后悔在一段没有前途的感情上耗费了青春?”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我忙不迭地说。
青华根本不在乎我回答什么,她赤足离座俯身向Chauchau发号施令,“Chauchau,Come on。”训练有素的Chauchau很乖地配合她的口令坐,直立,和她牵手,舔她的下巴她的脚趾头。我默默地望着她们在玩耍,眼前的青华熟悉又陌生。宠物狗是美国家庭文化的一个很重要的元素,我觉得青华展现在我面前的潜台词仿佛是:这里是美国,这是她的美式生活。
夜风萧瑟,我觉得有些冷了,我也拿出了外套穿上。
好一阵子,青华才回我身边,支腿抱双膝而坐,悠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不后悔。我问自己最大收获是什么?就是享受到美国社会带给我的岁月静好,从容平淡的生活。平凡的工作,平静的过日子,平常心态不攀比不极端。没有复杂的人事纷争,不用托人情拉关系。金钱不是至上第一位的。这是现时国内急功近利,喧嚣浮躁的社会所缺失的吧?”
身处我们这戾气十足的拜金社会,我清楚地知道青华所言不虚。
又听青华说:“嗯。Bonny生性好玩,不喜约束,结婚对他来说就是噩梦。我也不知为何会爱上他。说真的,大家也为结婚这个问题争吵过,我也几次想过分手。
“但大家在一起时间久了,留下许多共同的美好回忆。看到这山川湖泊,我就会记起和他曾经来过的情景。对着几款美食佳品,我又会回忆起和他过去品尝的情形。听一首歌,看一出电影,某年某日的某一个片段,都有点点滴滴的记忆在里面。
“它构筑了我们共同的生活见证。没了这些记忆,这几年的人生就是一片空白了。”
“是的,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我附和着说。但心里感觉灰灰的,又酸酸的。想想青华对我刚才的假设显然理解有偏差,我又补充解释说:“青华,你真的不要误会。我刚才说的爱情路上另一种可能,只是比如,只是一个假设而已。其实当年,我和你......”
我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自己确实是这样。在我偶尔的或不顺心或乏味的婚姻生活中,有时会奇怪地升腾起人生另一种可能的设想。我曾经不止一次想到,当初如果选择了青华又会如何?这样的设想终究是较现实要来得美好,所以青华无疑寄寓了我奇妙的情愫。
我对青华所谓爱情假设的追问,实际也是暗喻着想要青华能给我一个共鸣和应。可惜她没有。
青华莞尔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她放下双腿,眨着眼睛望着我,顾盼流眄,神态极为迷人。我有些把持不住地恍兮惚兮。
反而青华落落大方,嫣然笑问:“说到底,你是想假设我和你在一起吧?”
这样直白地问,我反而有些情怯不知如何回答,我甚至以为她会有什么表示。但她却已换了一种严肃的语气接着说:“启文,你想太多了。”
“青华,不是我乱想。不知为什么,六年了,我不时会梦到了你。是很欢愉的梦境,但醒来却一片怅惘。”
“这没什么,我也不时会梦到以前的朋友呀,往事呀。”
我转身深情地望向青华,突然把她的手握紧牵过来贴放在我胸前,用超乎勇气的口吻说:“从深圳分别之后,我以为我会忘了,但直到这次再见回你,我才知道我依然一直还爱着你。”
青华愣住了。她的手还是那样清凉无骨,柔软纤纤。她眼内启示着我爱和光明,脸上流露出的是惊,是喜,是虑,是戚,是庄,是媚,是一种不可捉摸的神情。
我们这样对望有十五秒钟以上吧。青华才定下神来,轻轻地把手从我盈握中挣脱。她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淡淡地说:“要不,启文,你给你老婆打个电话,看看她们俩在忙活些什么?”
“我老婆?”
“是梦凡呀。”
“哦,哦。”我唯唯诺诺地应道。心里却茫然若失,说不出的惆怅。
在我拿起电话时,我改变主意了。“不如你打给Bonny吧,你们之间还没有通过电话呢。”
“我还在生他气呢。”青华撅起小嘴,不过想了想又说,“算啦。打就打。”
在青华和Bonny通话当儿,我牵着Chauchau在沙滩上来回奔跑了两圈。我让我自己跑累了弯腰扶膝大口喘气。我站在礁石上,对着大海的方向尖声喊叫了几声,震响的海浪声音一下掩没了我的呐喊声。星月辉映,海天之际一片苍茫虚空。
在确认刚才汹涌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之后,我才牵着Chauchau回到青华面前。青华看上去春风满面地说:“启文,我们不用露宿海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