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5 ...
-
“送妳回去”四個字從他的牙縫裡蹦出來,像是心頭吹過一陣凜冽的寒風,她稍稍掙扎,他立時鬆手,語氣卻不容置疑:“走吧,我的車停在那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可他請君入甕的語氣,仍舊令人寒毛直豎。
“不了,我還是搭公車吧。”暴風雨前的寧靜是逃之夭夭的暗示,公車,是安全的。
“好吧。”沒想到他當即同意,她心下一鬆,又聽他輕輕吐出一句:“依我看,妳自己回去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他說著雙手插袋,明亮的雙眼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他若無其事地聳肩,冷冷的眼角卻偷偷彎起了一點,她就像個孩子,要惹火她真是太簡單了。唯一讓他想不明白的是,這麼一個單純稚氣的孩子,怎麼竟不怕他?
“我去開車了。”他邁開長腿毫不留戀的離開。“慢走,不送!”她對著他的頎長的背影說,順便再扮個鬼臉,這男人跟她之間,大概就是所謂的八字不合吧?
不料,他的後腦勺像是長了眼睛一般,突然站定,又回頭向她一望,正好逮到她那副舌頭掛在兩手拉長的嘴巴外的逗趣表情,她只得將來不及收回的舌頭默默縮回去,摸摸鼻子,裝模作樣的望天裝沒事。
他是怎麼知道的?被看透的感覺,真教人不自在。
“你快去吧,再見!”她說。
他臉上不禁出現一個好笑的表情,搖搖頭繼續前行。
留下一條看似冷酷的精壯背影。
唉,得罪他啦?
李世恩拐彎之後消失在轉角,剩下她一個,默默步向馬路,成排亮著白光的路燈,斜斜地拉出她的影子。
站在十幾秒才有一輛汽車疾速地駛過的馬路邊,晚風將她的臉龐刮出絲絲涼意,轉身望向背後住宅區,自窗口傾瀉而出的光芒,組成一片整齊有序的燈海,她不禁嚮往那樣的溫馨。
要是媽媽還在就好了......無論多晚,家裡會亮著一盞燈,等她回家。
冷風掀起了她風衣的下擺,拉緊領口,她忍不住苦笑...好不容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卻總在寂寞時候思念再也無法團聚的家人。
“叭。”一輛黑色BMW停在她的面前。車窗下降,先是雙漂亮的眼,然後是整張俊臉,“上車。”他的聲音沒有溫度,卻也不會讓人生厭。
見她猶疑,他開口:“走吧,還是......妳真這麼怕我?”
“誰怕誰?有什麼好怕的。”偏偏她受不得激,開了車門便昂然坐上副架駛座的位子,男人倚在車座上微笑,好像早算準了她會逞強。
見她繫上安全帶,他便開車上路。
車上的兩個人都不說話,李世恩專注開車,徐子凡則是看著窗外,深藍如墨的的天空下,兩旁的樹叢和建築物不停自穿外飛掠而過。
“在想什麼?”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沒想到你是柳阿姨的兒子。”她實話實說。
他抬了抬眉毛,用握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邊緣,什麼話也沒說。
“看來妳真不記得我。”綠燈亮起時,他忽然說。
“?”
“沒什麼。”他一個俐落的轉彎,將車駛往回家的方向。
“我們認識?”
“......”他沈默著。
“你不缺女朋友的吧,為什麼要瞞著阿姨呢?”
“我媽不喜歡那樣。”
他自己又何嘗喜歡,那件事過後,他在痛苦的深淵裡掙扎了無數個日夜,可當他最終痛到麻痺了之後,不加約束的放縱已成生活的一部份,愛情的來去再也不值得他大驚小怪。
“真相只會讓她失望。”話中似乎也對自己有一絲難掩的失望。
“哦......”她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難道這是他表現孝順的方式麼?
“瞞著她,她不是會更失望嗎?”她隱約能了解他的想法,可又覺得紙包不住火,柳阿姨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妳不懂的。”她是不懂何謂失戀,看來他也不想多費唇舌。
她聳肩,轉頭去看車窗外不斷後退樹影,濃密的枝葉在大風裡不停搖曳,公寓很快就到了,她道了聲謝,他忽然喊住她,“喂,不准拆穿我。”
“為什麼?我不想說謊。”
“妳......”他似是沒料到她會回嘴,難道她真的一點也不怕他嗎?
“不怕我跟她說妳跑來偷窺我?”這回他的聲音不大卻透出百分百的威脅。
“清者自清,再見!”她懶得多廢口舌。
想打開車門卻發現全身動彈不得,低頭一看,原來身上還綁著安全帶呢。李世恩支著頤靠在車枕上看她,臉上表情似曾相識。對了,像看表演一樣愉悅。
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拆開扣環、打開車門下車,所有動作一氣呵成,關上門的車前一秒,她望見男人用淡笑的眼睛對著她說道:“慢走,不送。”
呃,笑得春風和暖的他看起來奪人心魄,更可怕的是自己的心跳居然加速了!她一邊想著,一邊逃也似的穿進了公寓大門。
※※※
“妳是說,住樓下的花心男就是柳阿姨的兒子?”文凱大驚小怪地覆述。
“嗯。”俗話說冤家路窄,真是一點沒錯。
“柳阿姨還要妳介紹女朋友給他?”
“嗯。柳阿姨要是知道真相,大概會很難過吧。”她略去兩人被送作堆的部份沒說。
“不過,他也裝得很像就是了。”子凡回想起男人的表情,扁了扁嘴。
“還是離他遠一點好!”文凱說,“長得帥又會演戲的男人是禍害,妳千萬不要被他外表迷惑了。”
“知道了。”經過了剛才短暫的相處,她也認清了那人確實與她想像的很是不同。他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可是他一笑卻又能讓人覺得很安全,這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妳總算是安全到家了,早點休息!”文凱說。“我還要加班一會兒。”
“什麼?每天上班都游刃有餘的傅文凱竟然也會需要加班嗎?"
“還不是我們同業,最近已經還拉走了好幾個大客戶,我得想想辦法才行。”
“那你忙吧,忙完早點睡。”
“嗯。”
果然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累了一天,子凡決定早點睡覺。
第二天一早,窗外層層濃重的灰色雲朵凝固似的,看起來好像隨時會下雨。大衣很好的隔絕了早晨的冷空氣,子凡從傘筒抓起一把雨傘準備去上班。
穿過走廊,擦得雪亮的電梯誘惑著她,但是一想起昨天的經歷,她馬上堅定的轉向了樓梯間。
下到七樓,她從開啟的安全門後看見正李世恩背對著她正在關門,看來也是正要出門去上班。
在她打量他的一秒之間,他轉過了身子,唇邊輕輕勾起,彎成一道好看的弧線。不對,他不是在對她笑,這表情讓她想起自己昨天忘了拆安全帶,以致無法下車的畫面。
想來又是在笑她笨?她視而不見地繼續前進,鞋跟敲在石面樓梯上,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
忽然,身後傳來另一陣沈穩的腳步聲,是他。她不禁也彎起嘴角笑了起來──看來他也放棄了電梯,跟她一樣情願自己走樓梯了。
度過忙碌的上午,子凡將副總下午的行程表交接給美真,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安心去參加健康檢查了。
公司在門口安排了前往診\所的巴士,載著她來到一家健診\中心,這裡沒有醫院的藥水味,也沒有心懷憂患的病人及病人家屬。
她輕鬆地在櫃台報到,再去更衣室換衣服,量身高、體重,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
最後,她坐在了雜誌區一邊翻著雜誌,一邊等著檢查結果出爐。
“徐子凡”,護士喊了她的名字,她起身走進診\間,穿白袍的醫師坐在桌前翻閱她的檢驗報告,說了聲請坐。
“徐小姐,檢查的數值大都沒有問題,不過,有兩個地方需要追蹤注意一下。”年輕醫生從亮閃閃的鏡片後方認真的看著檢查結果,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首先,妳有一點輕微貧血。”醫生說。
原來她平時經常感覺頭暈是因為貧血啊,她點點頭。
“此外,就是X光的部份......”醫生有些遲疑,“妳平時有抽菸的習慣嗎?”
“沒有。”
年輕醫生點點頭,繼續的看著手中的報告,說:“我想問題應該不大。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建議妳再到大醫院去追蹤複檢一下。”
複檢啊......美真又要為了老頭的事傷腦筋了,她有些不忍。她所不知道的是,她真正應該頭疼的,是她的複檢結果。
又過了幾天,徐子凡到市內一所大醫院去進行複檢。
“徐小姐,妳聽懂我的意思了嗎?”微胖的中年醫生,一臉嚴肅地望著她,像是在確認她究竟聽進去多少。
“啊,有。”徐子凡的臉色蒼白,但仍下意識地總結她所聽到的內容:“是肺癌,目前不適合動手術,最好儘快接受化療。”
醫生點了點頭,像她這麼年輕又一向健康良好的患者,通常在聽到自己患病的時候都是震驚的,她已經算是鎮定的了。
“雖然打擊可能會很大,還是必須讓妳知道......依病情要是照顧得好,也許還能再存活半年左右。”
“......半年?”徐子凡錯愕的張大眼睛,可醫生只是簡單的點點頭,不再多作解釋。
接下來她又問些相關問題,像是醫療費用、治療時間及過程......等等,醫生請她去服務櫃台詢問,就讓她先回去和家人商量。她於是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醫院。
回到了家,牆上的指針指著七點四十五分,平常的這個時候她早就饑腸轆轆了,可是今天她卻沒有一丁點胃口。
家,還是一樣地空盪。就算她點上一盞溫暖的黃色燈光,腦子裡想到的卻是自己將不久於人世。
一直以來,她為了夢想而努力存錢,可是,她好不容易存下的旅費,就要因為病痛而耗費殆盡,即使情況順利,也沒有幾個月好活了......
悲涼的心情排山倒海而來,壓得她鬱悶不已,她還有好多事情想做,她還沒準備好就這麼離開這世上。
人生,待她何其的殘酷!總是先給她一點,再奪走更多,讓她一次次的在希望中發現自己的脆弱,努力學著堅強,再一次次的失去。
洗過澡,她取出日記,心中卻一陣空茫,一本無人關心的日記意義何在?
即使這麼想著,可她的手像有自己的意志,用一種潦草的字體一列列地書寫著,寫出了她的心慌、憤怒、恐懼、沮喪、不安,還有無奈與不死心.....她希望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醒來之後又可以繼續為夢想而奮鬥。
直到她將負面情緒發洩了一通,日記已被暈染成模糊的天書。
熄燈躺在床上,她想起父母、想起柳阿姨、文凱,所有愛護關心她的人們,是他們讓她體會生而為人的幸福,她卻只能回報一份憂傷。
可惜人生無常,再震驚、錯愕、再如何不可置信,她也只能接受這噩運\。
情緒翻騰過後,一陣倦意襲來,她就像個在海上掙扎漂流了一整天的人,筋疲力盡地閉上了沈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