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荣光》四月粉雪

8、再会

　　O&M南京分社建在江北郊区，圈了一大片地建成O&M工业园，除了本社用的之外全出租给其他企业。本社的办公楼，食堂，健身区，宿舍区，制造区，建筑物都盖得不高，至多四到五层，零散的将圈地摆满，公司门口摆了十几辆新购的班车，门窗都敞开，放在太阳底下散去新车的味道。韩凌在厂区里失了魂般地游荡了一圈，回到前台正门前半月形的大鱼池边坐下。
　　鱼池里，几十条小金鱼无忧无虑地游荡着，它们的内心似乎充满了新鲜感，飞快地游到岸边，当你眼看着它们几乎要撞到池边的时候，它们又在适当的时候提前减速，缓缓地围着岸边绕一圈再欢快地摆动尾巴回到鱼池中心去。也许，这是它们这是在熟悉和适应新环境的方式吧！

　　“你好像有未接电话。”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韩凌从鱼池里隐约看到他的倒影，他坐在自行车上，脸上戴着口罩，鼻子上还架了副墨镜。她看了看手里的手机，樱花状的呼吸灯忽闪忽闪，打开一看，果然有好几个展岩的未接来电。她失落地合上手机，并没有回拨。其实刚刚她也想电话给展岩来着，也许是看鱼一下子分了神给忘了，也许是内心根本不想打这通电话。她不知如何回复好友的关心，更不知如何回复自己这几年不知哪里来的盲目自信和期待。
　　“不用回电吗？”那人问。
　　“没关系，可能是诈骗电话。”韩凌搪塞。
　　“是吗？”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将车停稳，也蹲在了鱼池边。“千万别私自喂它们吃东西，喂食的人太多，会被撑死的。你看，这个鱼池边是不是应该出一个公告，写上‘禁止喂食’？”说着，他转向韩凌。“有时候人类自以为是的善心，不顾其他生物的意愿，从而无意间害死其它无辜的生物命呢。”

　　说完后，他咧咧嘴，轻微地低了低头，思索了一阵后，重新抬起头面对着韩凌失魂的脸，一只手摘下了墨镜。韩凌回望着他的眼睛，就像看到了久违的大海。

　　好熟悉的眼睛！难道是……微风拂过，轻轻吹散了空中飘浮的梧桐絮。他咳嗽两声，又摘下口罩，“对不住，戴着口罩实在是不礼貌。只是刚来南京，不太习惯漫天飞的梧桐，有点过敏了。”
　　竟然真的是他！
　　“没关系没关系！你就戴着吧！”韩凌忙说。

　　竟然会是他！韩凌仍旧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他摘下口罩。时隔五年了，他的脸颊比从前略微瘦削了些显得更加立体。这显得他的眉眼更加好看，尤其是他那双眼晴，竟然没有被时光和世俗所污染，依旧是那样干净和清亮！

　　还好他听了韩凌的话，再次把口罩戴了回去。不然，韩凌觉得自己撑不过五秒钟就要被吸入他的世界。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他是在对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说话，还是因为记得自己才再次搭讪？她不敢确认。

　　“我有点饿了，想找点吃的。可刚来这儿没几天，周边好像荒凉了点儿，你是本地人吗？”他问。
　　“啊……”韩凌再熟悉不过，公园的车站边上有家地道的麻辣烫，一串苞菜五毛一串，里脊肉小的五毛，大的一块，还有炸素鸡，撒上孜然和特制的酱料……说到这韩凌自己也有点饿了。来工业园的公交车不多，要等至少半小时才会有一班，早上赶得巧到站时正好有车来，就没来得及买早饭。“我带你去吃吧！”不知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对方对她的诉求，让她一下子从不被需要的失落感中逃了出来，她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将自行车停在园区的自行车棚，便跟着韩凌走到了公交车站。这里是新开好的地，别说往来的公交车，连等公交的人也没有。两个人站在站台下，韩凌的手伸在外套口袋里，时不时地偷偷捏一下自己以再次确认这不是梦。
　　初春的太阳撒在新铺好没多久的柏油马路上，微风伴随着梧桐时不时从身边掠过。这一片工业园都是新开发的，四处是冰冷的厂房和班车。在周六这个非工作日，没有一点儿人气。但是现在，韩凌的身边却站着一个人，一位“老友”。

　　“你是来这儿找工作的吗？”他问。
　　“……嗯。”韩凌这才又想起面试被打击的事情，兴致一下少了一半。
　　他似乎察觉到韩凌的语气，没有再追问下去，从包里拿了个平板出来，对着太阳看起小说。
　　“这怎么是黑白的？”韩凌问。
　　“这不是平板，是KINDLE。”他说，“专门用来看书的，看起来跟纸一样。不会伤眼睛，也没有多余让人分心的东西。”
　　“诶~”韩凌感叹，“那还真是一项不错的发明。”
　　“你也觉得？”
　　“是啊，去年我自学日语，教材做得又大又厚，放在包里在公交车上看，总是很受罪。如果当时有这个就轻松多了。”
　　他点点头，“你日语真是自学的？过了一级？”
　　“嗯！”韩凌心想他这问话的语气，好像原本知道她的自学经历，只是再次确认一样。这明明是自己第一次对他说。她并未多想，转念就自豪起来，“我用了一年在职时间，高分通过了一级考试呢。”韩凌的方向感很差，理科也觉得勉勉强强，唯独有一点小小的语言天赋，对英语单词过目不忘，根本不用花心思背。大学里二外接触到一些日语基础，由于工作不顺，想多会一些技能，又没钱报兴趣班，干脆试着看日剧自学，没想到一发即中。

　　“哦？”他好像挺感兴趣，“怎么做到的？”
　　韩凌指指自己的眼睛，“你瞧这黑眼圈，你知道吗？我去年一年是怎么过的？带着书赶船赶车，抢到座位就背课文，耳朵里塞着日语听力。晚上回家，连吃饭都在电脑跟前看日剧。我每天晚上，要看到夜里一两点钟。我还把日剧做成MP3格式，存在MP3里面，带上耳机听台词。到后来，听到某段背景音乐，就知道他们将要说什么。”说起这段不被理解的经历，韩凌开始滔滔不绝。
　　他一言不发，似乎很赞赏地听着。

　　“你知道吗？”韩凌又喝了一小口二锅头，嚼着一片炸素鸡。这是她第一次喝酒。也许是为了忘记面试的失败，也许是因为现在自己实在需要一点小酒壮胆。酒并不好喝，她喝得当然也并不多，也许是心理作用，胆子倒是壮了，话也多了，像是遇见了个知己似的倾吐起来，“我从前那个日语老师说自学不可能过一级的，就算脱产也要至少学两到三年。说他们专业生，光是假名就学了一学期呢。”
　　“哈哈，看样子你对这一点真的很骄傲呢。从刚才起，一直在说这一段经历。”他用筷子夹起一片烫苞菜送到嘴里。“你说的没错，这个真的很好吃。”

　　他说的没错。因为自己考过一级的事情，家人并不在乎。前公司并不需要日语技能。甚至不需要太多英语技能，只要会套模板写个发送提单和汇报交期的邮件就行。她似乎并没有因为一级考试而受到什么惠顾，私企民企更不会因这个评职称而给她加上哪怕几十块钱的工资。然而她的努力和拼搏是实实在在的，这中毒似的黑眼圈就是证明。可是就连今天的面试，一级考试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他们甚至不愿意考考自己的日语。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她执拗的这么认为。

　　他一直在默默倾听，并在适当的时候加上一句评语，有时候是感叹，有时候是对她的话进行一些提问，表示自己在认真听她说话，并且让韩凌觉得他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韩凌十分感动。

　　结账时他拿出一只钱包，韩凌一手拿着肉串，另一手赶紧挡住他开钱包的动作，“你听我吐吐槽这么久，这顿我请了。就吃了几十块钱，小意思！”
　　“不不，还是我来吧。”他后退几步，打开钱包，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店老板不接，傲气地说了句“没钱找！”，绕过他接起了韩凌手中的二十块。他只得将钱又放了回去。
　　“师傅，你掏钱的时候有东西掉地上了。”老板指着桌子底下。

　　是一张照片，韩凌抢着捡起来递给他。是一张狗的照片，一只正在哺乳的拉布拉多母犬躺在垫子上，身上伏了几只纯黑和米黄的幼犬，正在忘情的喝奶。只有一只最特别，非黑非白非米，而是巧克力色的。这只体型最小，被挤到一边抢不到奶喝。

　　“这是你的狗吗？”
　　“是朋友家的。”
　　“好可爱，跟导盲犬可鲁一模一样呢。小狗现在长大了吧？”
　　“嗯。很大了。”说话的瞬间，他的眼睛忽然失掉了光芒。
　　“今天谢谢你。”他感激地对她笑笑，“我自己随便逛逛吧，不再耽误你时间了。”他冲她挥挥手，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韩凌手中呼吸灯不停闪烁着的手机上。
　　他们没有互相问名字，这只是一场无意识的萍水相逢，跟几年前的初遇一样，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先一步回头离开。韩凌望望他离去的背影，也不舍地回过头去。他听她说了一下午关于她的故事，然而关于他自己却只字未提。

　　“对了！”他突然叫住了龟速前进中的她。“这个送给你吧。”他拿出KINDLE，又走到她身边。“就算是回礼。”
　　“啊？我请你吃十块钱的串串，你送我这个？这个一定不便宜吧？至少，不会是十块钱。”
　　“事物的价值有时并非只看价格。我觉得你很需要它，就像我刚刚很需要吃饭一样。被人需要的东西，才是有价值的。”
　　“可是我们这还不认识，连对方的名字也……”
　　“我们应该算是‘老友’了吧。”
　　“啊？”
　　“我们不是见过吗？”他微笑道。
　　“诶？”原来他记得？
　　“我，应该没有记错吧？”他低头笑笑，指着KINDLE补充道：“想背英语单词的话，也可以装电子版进去哦。”
　　韩凌呆住了。
　　“对了，你喝了酒，一个人回去没关系吗？”
　　“啊，没关系，只喝了几小口而已。”说完这句话，韩凌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
　　“嗯，那么，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