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湖心月

22、风雨 一道闪电划

　　我和尼雅吃了一惊，定神一看，闯进来的竟然是褚英。他的脸色苍白，失神的眼睛在屋里望了一圈：“……云珠儿，云珠儿呢？”
　　尼雅忙站起来赔笑说：“褚英阿哥请坐吧。云珠儿格格大约在你的书房里等着呢，我去把她叫过来吧，谁知道你们两位竟然走岔了，她在你书房里等你，你却议事完了就跑了来……”一边说，一边走出了门去。
　　屋里只剩下了我和褚英。褚英没有坐下，他的双手一会儿握紧了，一会儿又松开，浑身好像绷得紧紧的。屋子里并不热，可一会儿他的脑门上就沁出了汗水。
　　自从那次谈话，我和褚英的关系没有以前那么生疏了。我关切地问他：“褚英，你怎么了？”
　　褚英大踏步地从屋子这头走到了屋子那头，又折了回来。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无奈，还有一种大事临头的狂躁。“他们……叔叔竟然要立我为建州城主……”
　　我大惊之下，几乎晕去。如果真的这样，就意味着努尔哈赤的兵马真的没有救了，而努尔哈赤难道已经……战死了吗？泪水又涌了出来，我颤声问他：“这可是真的？你的阿玛难道已经……”
　　褚英疲惫地说：“没有，不过阿玛现在生死未明。叔叔说，现在尼堪外兰如果真的……杀害了阿玛，就会大举进犯建州。因此，立一个新的建州城城主，能够稳定军心……”
　　“可是，可是……你的阿玛……他们会还发兵救你的阿玛么？”我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叔叔说，当务之急就是要防守好建州城，不要给贼寇可乘之机……却没有谈到如何救阿玛。方才额娘她们过去问信，叔叔就是这么说的……”
　　“不！”我几乎是喊叫着说出了这个字。
　　褚英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当然，我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褚英的眼中有一种毅然决然的神色，这是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叔叔不应该这样……我也不应该做建州城城主。布喜亚，我有个请求，你能把云珠儿交给我吗？我想今夜就带着云珠儿逃出建州城！”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静静的夜空，屋子里的那盏油灯的火焰微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一声炸雷仿佛就在我们屋顶上响了起来，我不禁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没想到，褚英的态度……竟然如此？
　　屋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云珠儿跑进房里。“亏得早了一步，要不就被大雨浇湿了！”
　　褚英大声说：“这雨是天助我！在这个时候走不留痕迹，谁也不知道我们去了哪儿……云珠儿，我是真心爱你，你愿意跟我走吗？”他握住了云珠儿的手。
　　云珠儿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懵懵懂懂地说：“褚英……你这是怎么了？”
　　一阵狂风吹了进来，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屋里仅有的那盏灯被风吹灭了，一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呆在这黑暗之中。
　　褚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城中军情有变，云珠儿，现下我的处境十分危险。你若信得过我，我们趁今日逃离这是非之地，从此不再回建州，好吗？”
　　云珠儿显然是愣住了。“褚英，可这……从何说起？”她问。
　　“一言难尽！云珠儿……我们快走吧！我们到一个没有勾心斗角的地方去过太平日子，好吗？”褚英的声音充满了底气。这时，又一道炸雷在耳边响起。
　　“不！”黑暗中云珠儿好像在竭力挣脱褚英拉着她的手，“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不跟你走！”
　　“云珠儿……真的是一言难尽啊！我……你……你爱我吗？如果爱我，就不要问这个了，好吗？我向你保证，你依了我今生不会后悔！”
　　方才，好像入定了一般，我静静地听着他们二人的谈话，没有力气思考了。他们俩怕是也忘了房间里还有我在旁边站着，说话也没有忌讳了。可现在，我身上的感觉在一点一滴地恢复，我也能够慢慢地思索一些事情了。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褚英走，绝对不能！虽然，我现在想不出为什么要褚英留下……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声响呢？一道闪电划过，我看见褚英脸上果决的神情，云珠儿苍白的脸色。过了好一阵，只听云珠儿放缓了口气。“褚英……我是喜欢你，可你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这让我怎么信你？我还有阿玛、额娘，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不告诉他们啊……”
　　“褚英，你不能走！”我断喝一声，天边的隆隆的雷声似乎要把我的声音淹没一般，因此我几乎是在吼叫了。“你不能走！云珠儿也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褚英的话音原先很镇定，而现在明显地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当了城主有什么好？整天要面对我不喜欢的兵务、政务，还有说不清的危险，到了别人的暗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天生就不是做城主的坯子！”他的话锋一转，“难道，那天在花园里，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吗！”
　　我接口说：“对，没错！你是不应该做建州之主！至于原因，你还忘了最重要的，那就是，如果你的阿玛能够活着回来了，他会恨你！对吗？”
　　褚英清晰地说：“不！如果真的那样……如果阿玛能够生还，他不仅仅会恨我，怕是还会亲手除掉我！”
　　一阵雷声传来，我打了个冷战，却攥紧了双手。“所以，褚英，你就更不能走了！你走了只会给别人留下笑柄，只会被别人骂作软骨头！可你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女真男人，不是临阵脱逃、胆小如鼠的懦夫！”
　　褚英好像被我激怒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我不能保全自己性命，保全所爱之人的幸福，那我才是真正的懦夫！”
　　“褚英！”我大声说，“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在以你自己为重吗？如果你真的夺了你阿玛的位置，做了城主，你就是建州的罪人，你叔叔挟你篡权，也会被后人唾骂！如果你真的想证明自己不是懦夫，那就留下来！如果你有种，就拼死辞掉建州城主，然后说服你叔叔出兵去救你的阿玛！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为！无论生死，你阿玛知道了，也会夸你顾全大局、临危不惧的！”
　　云珠儿显然是现在才弄明白为什么褚英要带她走。她忙也接口：“对啊！褚英，姐姐说的才是正道！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证明给我看吧……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些的！因为，你是我爱着的男人！”
　　又是一道闪电照过。褚英一跺脚，不顾门外的瓢泼大雨，转身奔出门去。我和云珠儿都站在黑暗中，良久无语。
　　云珠儿叫道：“姐姐……他还会再走吗？”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闪电隔一会儿就会照亮我的帐子，而雷声也常常在我耳边响起。其实，我也不敢保证褚英一定就不走了。但是，我很清楚，如果褚英留下来并且说服舒尔哈齐派出援兵，那么努尔哈赤还能有生还的希望。可是如果褚英一走，舒尔哈齐肯定会立代善，或者努尔哈赤的任何一个儿子做城主的。如果那样，努尔哈赤就是死路一条了。因为，无论是舒尔哈齐，或者尼堪外兰都不会放过一个失去城池、并且对他们的存在构成威胁的人。想到这儿，我的胸口就好像撕心裂肺地一般疼痛。原来，爱一个人，想念一个人，是这样的刻骨铭心啊。
　　这时，我只能暗暗祈祷着，希望褚英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