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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事 我不许你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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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得门去,只见书房里的书案上的纸和书被翻得七零八落,地上扔着两片纸张,大约就是云珠儿和代善争抢的纸张了。努尔哈赤本人则坐在主位的台阶上,脸色铁青,两手支着头。我进来后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淡淡地问:“是来求情的?”
我说:“我是来给姑姑和云珠儿求情的。”
努尔哈赤抬起头来,好像不堪重负一样。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我,叹了口气,慢慢地说,“你说得对,重责褚英,孟古和你妹妹她们以后在府中如何自处?”
我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努尔哈赤突然猛地站了起来,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可是,我又能如何自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焦躁:“有谁为我想过?当初十三副铠甲起兵,戎马兵刃中间过了这么些年,还要栽到儿女们的争斗之中吗?这么小的孩子们就知道了在父亲面前争宠告状,以后的祸端真的要发生在萧墙之内吗?”他在屋中大踏步地走了好几个来回,心境慢慢平静下来,重新坐在了台阶上。这时我才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但手臂上已是青筋毕露。
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像是自言自语:“褚英,他不像我。当年我的势力甚微时,为了取得汉人的信任,让他到汉人那里做了人质。等他回来,我想补偿他,想把军务交给他,以后还要他做世子。可他呢?一点小事也经不起,以后我还怎么要他去统领三军?”
我只能静静地听着。
努尔哈赤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但是处置他,事情也是因你妹妹而起,孟古怕也会受到牵连。为什么这些事情不像战场上的一刀一枪来得痛快些呢?”说着,他提高了声音喊:“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努尔哈赤淡淡地对侍卫说:“你去告诉外面,褚英目无军纪,蔑视军规,本应打死,念在侧福晋孟古求情的分上,着打二十军棍,闭门思过三月。”
侍卫应声出去了。我怔了怔:为什么要说姑姑求的情呢?一转念间已经明白了,心中便感激他如此行事:对外面说是因为姑姑求的情才饶恕了褚英的,这样大福晋也不会对姑姑产生太多的怨恨,姑姑以后在府中也就不会结下更深的怨仇了。这件事可以说是因叶赫而起,又因叶赫而止吧。
等侍卫的脚步声消失后,我才对努尔哈赤说:“我代姑姑和云珠儿,还有叶赫多谢你。”说着对他半蹲身子行了个礼,又说,“我告退了。”说着就要轻轻地退出去。
努尔哈赤像是没有意识到我所说的话的含义,只是盯着一个地方,想着自己的心事。但是当我正要打开门时,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留下。”
我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他又说:“留下,站着别动。”
我听见自己在轻轻地解释说:“东哥在府中的身分,只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亲戚罢了。但是东哥更是叶赫族的公主,孟古福晋的妹妹,这次前来求情,也是迫不得已。在府中书房待得太久了,而且是跟你同处一室,这会让旁人怎么想?”
努尔哈赤强硬地说:“留下。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从来都不会管旁人怎么想!”他又放缓了口气说,“东哥,我不难为你。我只想让你留下陪我呆一会,况且,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不由得问:“什么事?一定要让我知道吗?”
努尔哈赤平静地说:“你应该知道。今天,你们的阿玛给我写信,说你们需要住在府里一段时间,还说歹商已经被叶赫族的军士们杀掉了,要我把这件事告诉你,让你宽心。”
我不由得惊呼一声。努尔哈赤又说,“其实,你应该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吧。据我所知,叶赫族对哈达族的积怨可是由来已久的。你们的族人要你跟他们定亲,大概也是为了先稳住歹商吧。但是,据我的探子所报,叶赫族在你的阿玛回去后,先是要歹商亲自送来聘礼,然后再在中途埋伏下了人马,将歹商杀掉的。”
我听了,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按说歹商死掉了,而且是被阿玛,被我们的族人杀死的,这说明阿玛还是关心着我的幸福的。今后我的婚事可以不受到一个叫做歹商的陌生人的阻挡了,我再也不会跟他度过一生了,想到这儿,从去年秋天就开始压在我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被移开了。但是,虽然跟歹商素未谋面,我虽然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但也不希望他为了我而被杀。歹商,一个满心想娶我的人,却死于非命,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歹商的死,难道我能撇开干系吗?在这场离我看似很遥远的战争中,我自己却不知不觉地做了导火索。想到这儿,我不禁皱紧了眉头,不由得掉下泪来。
努尔哈赤看着我,说,“你好像并不高兴啊。”
我含泪抬起头,“歹商一定要死吗?此事因我而起,他死了,我又如何自处?”
努尔哈赤轻描淡写地说:“何必伤心呢?这样你就会有自己的幸福了,不是吗?”
“不!”我痛苦地哭喊着,“幸福不是以别人的死为代价的!为什么一定要杀掉他?这样做了,我会生活得很累!”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眼睛也被泪水模糊了。
在我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膊抱住了我的肩,我意识到那是努尔哈赤,下意识用力地挣扎了起来。努尔哈赤的手臂却牢牢地把我抱紧了。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东哥,歹商的死跟你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不知道。放心吧,你以后不会想这件事了,以后会生活得很幸福的。我保证。”
我抽泣着,似乎没有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努尔哈赤用力将我的身子扭转了过来,使我的脸面对着他。他盯着我,斩钉截铁地说,“东哥,我要告诉你,这只是一件满洲各族之间很平常的争斗罢了,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许哭!我不要你伤心!”
我怔了怔,突然想起我这是在书房,是处理政事的地方,而且面对着努尔哈赤,我现在已经失态了。我忙整了整衣服,拭干了眼泪,镇定了一下,对努尔哈赤说:“请恕我失礼了。”
“到了现在你还跟我说这些话吗?”
我没有回答,心里有如翻江倒海一般。
努尔哈赤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你走吧。但是,东哥,你不要忘了,我说过我不许你伤心,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