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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鉴人心 ...

  •   赵信入眠后,许多久远的记忆化作缕缕幽梦,回来找他。

      梦境变幻,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在赵信脑海中划过。一幕幕景象形若繁杂,却有一个共同的主题:所有的梦,都是关于嘉文的。

      梦中,青年时的自己步过清雅的皇宫后花园,在碧绿的荷塘旁,偶遇现已离世的皇后。她依旧妆容典雅,姿态怡人,被几位宫女围着,脸上漾着幸福,从容与自己寒暄两句,手不时抚过肚子,在华美的柔纱下,隐约可见小腹微微隆起。

      画面一转,自己连夜进宫,直奔后宫而去,进入正殿后,坐立不住,就来回踱步。下人侍女成群,穿梭行走,忙里忙外。少顷,一声婴儿尖利的哭声划破夜空,自己惊停步,一双眼直视着哭声传来的方向。再侯许久,年轻时的陛下步出内室,被众人簇拥着,怀中抱一婴孩,笑着招呼自己:快来见见皇子殿下!自己慌步至陛下身前,只见那婴儿被裹在金华锦缎的襁褓中,面色通红,脸带皱褶,眼睛还睁不开,只是哇哇大哭。看着这个生灵,自己心一阵颤抖,血液上冲,单膝跪地,心甘情愿拜服在他身下,发誓以命辅佐他终生。

      梦的节奏忽然变快,一幅幅画面飞速闪过:那男婴渐渐长大了,会翻身了,会走路了,会咿呀学语了,会喊自己名字了,会背诗了,会抓着毛笔写字了,会用稚嫩的小手舞那柄自己给他做的小木剑了。

      画面再转,皇室香堂中彩结高挂,人员满座,那男童身着华服,跪于正中,口中念念有词,向自己磕头,拜自己为师。彩罐被当众摔碎,花纸纷纷洒下,礼乐齐鸣,满堂哗然。一片繁杂声中,那男童却只是盯着自己,眼中笑意盈盈。

      梦境再转,一幕幕都是自己与那男孩习武的情景。

      那男孩舞一套新学的剑法,身子弱小无力,被长剑甩的东倒西歪,但眸中散出的光,却是慑人的认真。

      那男孩学骑马。疾奔的马为躲避地上一个凹坑,猛的扭转,马背上的男孩被径直甩下,重重砸在地上,翻滚几次才停。自己慌忙冲过去,只见那男孩满身泥土稻草,处处破皮发红,但他扁着嘴,硬生生的,把眼中打转的泪给憋回去了。

      自己与那男孩从狩猎场归来。那男孩动了一天,早累了,但就是不让自己背,拉着自己的手,一边走一边哈气连天,小脑袋一阵阵下垂。自己看准时机,猛地抄起他就将他背起。那男孩闹了半响才安静,但不一会就趴在自己背上睡着了。

      自己害了风寒,卧床养病,不能教男孩武术,众人也不许男孩靠近自己。结果没过两天,他竟趁黑爬墙找来,还不忘捎一个桃子,扔进屋里,人就趴在窗沿上和自己聊天。

      梦境再变时,那男孩已成长为一位翩翩少年,英姿挺拔,眉目俊秀,但不知为何,笑颜少了,愁容多了。他总是一个人在深宫中发呆。一柄长剑他舞的虎虎生风,但每每眸色淡薄,似有心事。他深夜被传进大殿,总免不了被陛下一顿责骂。那时德玛西亚与诺克萨斯刚刚开战,朝堂气氛压抑,人人身负重担。暴晒的晌午,自己去军机处办事,路过时就见那男孩跪在正殿前,似在等待陛下接见,两个时辰后自己办完事出来,他还在跪着。

      画面又转,夜已深,月高照,少年刚退朝,自己有些不好的预感,就去看他。进了行宫内院,只见少年背对自己而立,兀自盯着檐下水缸。自己脚步响,少年惊回首,脸上竟挂着泪痕。自己快步上前,少年闪身躲避,但还是被自己一把揽进怀里。少年推搡反抗,自己柔声安慰,许久之后,终于安静下来,紧紧回抱自己。月无眠,怀中人呜咽无声,泪,却把自己的前襟都打湿了。
      梦境的最后一个情景是皇后国葬。

      那白色的送葬队伍漫漫,一眼望不到边,直占了七八条街道。哀乐奏鸣,哭嚎彻天,纸钱飞舞,举国同悲!那少年全身素裹,手捧母后最爱的那把瑶琴,缓步跟在灵柩马车后,步伐滞怠,双眼失神。他的周围,人人痛哭流涕,不能自己,相互搀扶且得行。但是他,唯有他,孑然一身,未落一滴泪。

      路漫漫,行者单薄,不知怎能达。风凄凄,逝者已逝,欲泣却无泪!

      赵信从梦中醒来时,夜还深沉。

      他头脑里朦朦胧胧的,仿佛还陷在那个送葬的情景里,从梦中带出的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自皇后去世那天起,就再没见过那人哭过。他的泪,都流到哪去了?

      睁眼,屋内朦胧,光影物件都隐隐约约的,不大真实。转头,那位梦中的少年正躺在自己身侧,背向自己,漆黑的长发散在雪白的被单上,肩膀赤裸,呼吸均匀,仍兀自沉睡。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触碰那少年的脸颊,为他拭去那道应有却未有的泪痕。但手已出,还没碰到他,他就在梦中翻身,转向自己,微光下,他的面孔近在咫尺,凝眸一看,自己呼吸就停了:这人,不是梦中那位还带些柔弱的少年。这人,却正是活生生的嘉文!

      盯着嘉文的脸,赵信僵住了,探出的手就悬在半空,动不了。下一瞬间,刚刚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一切的记忆,如洪水般决堤,迎面打来,打的赵信浑身颤抖,彻心冰凉。

      赵信一个激灵坐起身,翻滚下床,倒退几大步,一双眼慌了神,直盯着床上那人,转不开。自己下床时毯子被撩起,下面床单露出来,赵信眼角瞥到床上似有什么异样,心慌意乱中一瞄,只见雪白无暇的床单上,竟然染了点点红晕,一红一白,端的鲜明!

      触目惊心!

      更多记忆的片段涌现,如一把把冰锥,全扎在赵信心里。赵信僵立于冰窖中,哈气全结冰,好容易回过神来,出手慌忙用毯子把那血迹遮住了。但那又有什么用?四下一看,衣物遍地,自己周围,满屋狼藉!

      赵信僵立。

      他今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他想起了现已离世的光盾二世,他想起了陛下,想起了皇后,想起了自己蒙受的种种皇恩浩荡,想起了自己需以命相守的誓言条条。可刚刚,自己,都干了什么啊!

      赵信双膝一软,跪倒在嘉文床前,双手抱头,揪紧自己头发。心中悔恨,翻江倒海,直要把自己□□都撕裂似的。

      这时,床上忽然一声响动,那人好像被吵醒了。

      嘉文还没有睡醒。他头脑里恍恍惚惚的,微微睁眼,瞧见自己枕边是空的,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枕边应该有个人啊。下一瞬间,一个担忧猛的袭来:难道他已经走了?嘉文顿时清醒许多,抬头四看,只见屋门仍以相同的角度的敞着,月光柔柔入射,但室内太暗,一时看不分明。

      他真的走了吗?嘉文心惊,但转念一想:若他走了的话,怎么会不关门?并且刚刚,自己分明听到屋内有人声响动。

      嘉文一边猜忌一边四下观察,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内的黑暗,于是,他终于注意到了那个跪在自己床前的人。

      嘉文眯眼盯着那个人影看,看了半天才看清那人的面目轮廓。朦胧中,那人好像也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信?”

      那人影猛地一颤,许久后才闷声‘嗯’了一响。

      “。。。你在那干嘛?”

      赵信答不出来。

      嘉文犹豫着发问:“。。。你是要走了吗?”

      赵信一愣,好像才反应过来:“。。。对,我得走了。。。我得走了。。。”说罢,慌乱的起身,跌跌撞撞的摸黑找衣物,再手忙脚乱的往身上套。

      嘉文不再言,只是静静看他穿衣。

      赵信只觉这衣服自己穿了一万年。他终于套好最后一件,站直身子,背对嘉文,鼓足勇气开口:“。。。殿下。。。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这二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脱口而出,连脑子都没有过。

      嘉文正欲下床,上半身已支起,但闻赵信言,动作神情全僵住了。

      言语出口,赵信自己也是心惊,下一瞬间,悔的肠子都青了,想要弥补,却根本找不到词,痛苦半响,才艰难说道:“。。。谢殿下,好意。。。但您不用送我了。。。太晚了。。。”掏心掏肺的再思索半响:“。。。外面,凉。。。”

      自己情急如焚,但身后嘉文就是不应!

      赵信再不知能说什么了。他思绪乱如麻,一颗心就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地方,不能呆了!他深吸一口气,索性直接开口,话该怎么讲,他已经顾不上了:“恕为臣告退,请殿下保重!”言罢,抬腿就往门外冲。

      “等等。”

      赵信腿抬着,身子却僵住了,浑身的精神都凝在自己两只耳朵上,听!

      于是,赵信就听见嘉文以平日罕有的淡然语气说:

      “我不后悔。”

      呼吸没了。

      “对于刚才的事,我不后悔。”

      那口气就是喘不上来。

      “这是我希望的。”

      心脏猛的跳动。

      “我一直以来,希望的。”

      心跳声震耳欲聋。

      “你没有错。”

      眼睛只能闭上。

      “若有人有错,那也是我的错。”

      眉目猛一抽动。

      “但就算我错了,我也不后悔。”

      眼角发酸。

      “信。”

      眼睛微微睁开。

      “我爱你。”

      “嘀嗒!”

      又一颗夜露坠入坛中,那水声纯净空灵,仿若自彼世传来,响彻肺腑,直振的人心血共鸣!

      赵信呆立。

      声音已丢失,呼吸已离去,视线已模糊。那痒痒的,滑落脸颊的湿度,也是屋檐上滴下的夜露吗?

      许久之后,嘉文打破沉默,语气已变回往日的调侃:“好了,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我知道你在我这呆的很难受,就不折磨你了,你去吧!”

      这回轮到赵信不应了。

      嘉文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走之前,可能想知道,我呢,打算明天早朝时候,当着大家的面去给父王道歉。他一把年纪了,操这么多心,也不容易,而且这事也确实是我做的冲动了。置于那个郡公主的事。。。”嘉文故作痛苦的喷出一口气:“你要能帮我劝住父王,真算救我一命了,主要是她那人太次。以后父王但凡能给我找个稍微好点的,我也就从了,不是?”说罢,嘉文自己笑起来。

      赵信依然不应。

      嘉文收起笑容,凝望赵信背影。

      那沉默的背影伫立在敞开的门前,嵌在被月光漂白的庭院里,离自己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咱俩的约定,我会遵守。如果你此去。。。没有回来,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为了我自己,好好活着。”

      嘉文表情一转,语气里的笑意又恢复了:“但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信,保重!”

      赵信再立许久,缓缓转头:“殿下也,保重。”

      嘉文点头。

      赵信再望嘉文片刻,眸光闪动,却不再言,人走了,门还敞着。

      嘉文坐在床上,合着双目,听。

      那人脚步声很急,穿过庭院,院门‘咔嚓’一声被猛地推开,又很快‘咣’一声被撞得合起,门外有人窃窃私语,说的什么,却听不分明,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很急,渐远,渐淡,最后终于没声音了。

      夜沉静,虫不吟,四方悄然,万籁俱寂。

      月无眠,照着庭院冷清。寒气微潮,夜露凝集,不时坠入檐下水坛里。

      “嘀嗒。”

      “嘀嗒。”

      “嘀嗒。”

      一声声水声清冷,响在空旷的庭院中,似滴滴落入人心。

      水声一直响,响,响。响了不知多少声后,一人从屋中出现,缓步走出敞开的门扉,行过滴水的屋檐,停立在庭院中。他肩披一条素白的单子,后摆及地,漆黑的长发被夜风抚弄,在身后流动。

      夜寒凉,风袭人,他却和没察觉似的,只是伫立,头仰起,望月亮。

      皇城门前,赵信别过为自己送行的众人,领几位护卫,准备动身回营。

      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风趁机迎面卷来,捎来远方硝烟的气息。赵信面无惧色,身不逗留,出声纵马,那白马知他心意,全身奋力,猛的冲出去,转眼间就掠过城门甬道,下一秒就已到城外的开阔地。

      再没有建筑物遮挡,天地豁然开朗,那轮高悬夜空的满月,迎入赵信视野。

      马在疾驰,景在飞掠,赵信的神,却被月吸住了。

      今夜,月色真美。

      圆月高悬,洞察人世间,知他二人心思,就照他二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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