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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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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一个水潭,方圆百里却是鸟兽不行,绝迹人踪。冰冷的水渐渐谩过胸膛,再是肩头,最后便是整个人都浸入水中。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开始调理内息。悠然诀一催动,周身便觉舒坦许多。然,往事种种便也在那一瞬间冲破了记忆的闸门。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不过十九岁,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时候。十多年的苦练与天生精奇的骨骼使他轻松击败了天山派第一高手任鸣松,于是他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就震惊了包括主人在内的暗影所有成员,他也因此得到了最高的荣誉——主人亲自为他取名为“影”,意指他在组织中不可取代的地位。
毕竟还是意气少年,略有小成之后难免会有些洋洋得意,好高务远,他不由苦笑了一下。
自一战成名后,他又自告奋勇地要去刺杀剑神赵惊鸿——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他便是这样自信满满地去了。
那一战斗地天昏地暗。他只跟踪了四夜,就失了耐性,于是在风急天黑的第五夜,开始了最后的绝杀。作为一名杀手,他有些出奇的清高,从不屑于使诈,只是单纯地打斗。可是对战赵惊鸿,他未免大意了。
他并不曾料得对手会是这般强劲与不屈,至少在十多年封闭的训练中,是从未遇到过的。直到现在,他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剑神当初是如何不懈不怠,而自己又是怎样的恐惧与惊骇。
苦战了一天一夜,他终于以锐利的剑气贯穿对手的胸膛,而他自己,也垂下了那骄傲的头颅——赵惊鸿的佩剑已同一时刻撇开他的格挡,直刺入心脏。
那是他记忆里最惨烈的争夺。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竹榻上。正对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醒来,审视的眼波里荡漾出一丝笑意。
盯着他的不过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装扮素净,面容清丽,只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一笑开来,便成了一弯新月,自会散出迷人的光彩。她就这样微笑着大量他,带着掩饰不了的得意与欣慰。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一用劲,胸口处传来一阵撕心的疼痛,使他忍不住脱口惊呼。
“你不能动的啊!”女孩连忙出手拦住他,像对待珍藏的作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好,然后唠唠叨叨地开始讲述那段因他的昏迷而错过的相遇。
“我还是第一次出来呢。”她很是兴奋,“经过树林的时候便看到了你和另外一个人,躺在哪儿一动不动,我想你们一定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便寻到了这间废弃的农舍来给你们医治。只可惜另一个人受的伤实在太重,已然没有了脉象——”说到这里,她不无遗憾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嘴角却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然而,她的目光又很快转到他身上,欣喜而又自豪地说:“可毕竟我还是救活了你,你可是我是第一个病人,伤的那么重,却还是被我救起来了,哈哈——”她激动地比画着手势,仿佛是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与满足,“父亲总说我小,要多看医书,倒不让我为人医治,要是他知道我今天——”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而他听说自己已被救起,暂无性命之忧,便又放心地沉沉睡去了。
自那天起,他便觉得生活较之往常有些不一样。以往的生活里,除了训练还是训练,他在十多年的残酷而乏味的训练中逐渐变得沉默,隐忍。可她却是很不相同的。她喜欢每天围着他唧唧喳喳地说这说那,像只讨厌的麻雀,让他不胜其烦,可有时也觉得她的有趣与可爱。她会同他讲她的童年,那些五彩斑斓的梦想,她的欢乐,她的烦恼。她为他展现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较之他的铁血,更多的却是温情。她偶尔特会问及他的情况,而他只是略略的说几句,便又沉默了。譬如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卓陌。”他犹豫了一下,说出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本名。自与剑神一战后,或许是被对方的剑术所震撼,在感叹山外有山的同时不免有些沮丧,觉得自己配不上主人满怀希望所赐的“影”,于是他便与她分享了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着墨?”她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是要画画吗?”
他轻轻一笑,却没有多作解释。
她也没有计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爹叫我‘阿瑟’,你也可以这样叫。”说到这里,她有些羞涩地抬起头来看他,他却故意把头转向别处。
他们是不会有交集的,他不无悲哀地想着,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与她相处,不觉日短,一恍就是三个月。看她奔逐,听她吟唱,他体会到的又是怎样安逸的一朝一夕。在他看来,那短暂的三个月或许已是他所拥有的一生,他与她,不过都是过客,却在这匆匆的相聚里留下了永久的缠绕。
她教给他悠然诀,说是为了帮他打通心脉;她陪他从日落看到日出,只为打发一个无聊的漫漫长夜;她笑吟吟地为他做饭,洗衣,只因为他是她唯一的病人……
你可曾为她动过心?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
在悄然离去的那个清晨,在第一缕光线照在熟睡的脸庞上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这样郑重地审视自己。
没——没有。
他用力地握了握剑,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此后的许多年里,他仿佛是定格了一般,一贯的冷漠与淡定。剑上的血越积越多,身上的杀气愈发浓重,暗影的杀手“影”,便是这样开始让人闻之变色。他杀人的时候,从不多作,通常是利落到一剑贯胸而出,势如破竹,锐不可挡。只是,在看到对手在那一刹那流露出来的恐惧与绝望时,他的面前常常会恍过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庞,还有星星一般璀璨的眼眸,宛若临走时瞥见的那滴露珠,晶莹而清丽。
一别经年,再相见时,却又如此无奈。
他是一直将她保留在那个纯真的年代,仿佛心底最深处的一朵绽放的鲜花——就算整颗心都已溃烂,它却一直傲立枝头,常开不败。
然而这些年,她又是经历了怎样的大起大落,沧海桑田。他不敢想,也不愿想。冯佑锡要杀的人,他又如何能去想?
潭水冰冷刺骨,他却觉得一股热浪奔涌而出,仿佛是心底最不甘的挣扎,正在迫不及待地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