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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兄妹的忧伤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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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九月,清凉拖着夏日的尾巴渐渐地来临,好似穿着白纱的舞女,迈着轻盈的舞步,从光线的尽头悄悄地靠近,若隐若现,若来若去。九月的葫芦村,沉睡在温暖舒适的阳光下。太阳金色的光线从棉花糖般雪白的云朵的罅隙间落下,打在枫树的叶子上,打在青砖瓦房的灰色瓦片上,打在碧水长流的小溪水面上,泛起一层层光晕。整个村庄就像是午后在水榭楼台下榻的美丽少女,安静而恬淡。
      葫芦村,一个远离繁华城镇的村庄,坐落在兴国县城的东北角,一个很少人提及的地方,更少人踏足的地方。村庄像极了被破开的半个葫芦,葫芦村因此而得名。四面被长满马尾松和红枫的环山包围着,想像婴儿的裹布,温暖着村子,温暖着村子里的人们。村子只留下一个长长的口子,就像是葫芦的藤蔓,两米来宽的马路和小溪并行沿着藤蔓伸向未知的方向。
      人们在村子里过着古朴的生活,挑水、担柴、种庄稼,好像外面热闹的世界与自己毫不相干。九月,一级级绿色阶梯一样的稻田,攀爬至山腰,却无力爬上山顶。秧苗正如火如荼地生长着,像正在长身体的十六七岁小伙子,能听见骨骼伸长的咯吱声。农人们已经施完了最后一次肥,打完了最后一次药,也不用花太多的心思了,直等到收成之日的到来。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正因为如此,妇人们偷得一时之闲,三五成群聚集在邻居的家里,坐在天井旁,映着天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一张桌子,一碟瓜子,一副牌,便可度过闲暇的一天。
      “大王!剃光头,又升三级哈,哈哈哈!!!一个头发梳地发亮的女人亮出最后一张牌,高兴地大呼小叫,就属他嗓门最大了。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村里最爱打扮的李婶,她有一个成绩优秀的儿子叫高翔,在县城最好的高中读书,她一直以他的儿子为傲,所以干什么都很有底气,打牌也不例外了。其实人都一样,只要有底气,嗓门自然就大了。
      “哎呀!今天真是踩到狗屎了,走的什么运啊!尽是输啊。”对家是两个穿着打扮稍逊一点的女人,一边洗牌一边抱怨。旁边观战的人也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李婶,今天运气不错啊,又赢了不少啊。”
      “老胡啊,还是别打了,你那打得过李婶哦,还差远了呢,还是回家去吧,你老公还在等着你呢,哈哈。”
      一阵阵杂乱的话语偶尔携带着几句粗鲁的话,青烟一般,透过天窗,隐隐约约的消失在白寥寥的光线的尽头。村子里的人就这样过着平淡而不枯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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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葫芦村的底部,有一颗上百年的老枫树,茂盛的枝叶几乎能一手遮天。没到了秋天,红红的叶子就会落满树下的青石小道。青石小道通向的是树下一座一百平米的青砖瓦房,这间瓦房和村子里的其他房子不一样,房子看起来比这棵老枫树的历史还要悠久,瓦片已经被长年的雨水侵蚀得发黑,瓦槽中腐烂的枫叶散发出阵阵霉味,笼罩在空气里,久久不能散去。房梁和门槛也是修了又修,由于房子的框架已经变形,修了也还是摇摇欲坠。院子里乱石砌成的围墙被青苔无情地一步步侵蚀着、包裹着,喘不过气来。
      本来就不大的院子,被各种杂物不断地吞噬着仅剩不大的空间。破废的竹椅、黑锅、橱柜,在阳光下越发陈旧、古老。废弃的东西虽然不能再用了,可还是不舍得扔掉,毕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东西,就像老猎人手中的弓箭,人老了不能上山了,可弓箭还会小心翼翼地留着时不时拿出来擦洗干净。
      徐子良在院子里收拾劈好的木柴,在墙角堆成一堵高高的柴墙。十七岁的子良,虽然正直年轻力壮,可还是累得汗流浃背。徐子良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光线像一把把锐利的尖刀,刺向他清秀的脸庞,无数只虫子撕咬般的疼痛。
      “已经快十一点了吧,今天是九月一号,还要去学校报名呢。”
      徐子良一边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想着要准备上学的东西。可低头一看,还一片的柴火没堆起来呢,于是把毛巾往竹竿上一挂,迅速的堆起木柴来。
      “赶,赶,赶,赶得去投胎呀!下午不是还有时间报名呀!你看下堆得像什么样子,倒下来了怎么办?”子良妈妈正好给种下的菜苗浇完水挑着一担木桶回来,拉长着脸,似乎那个欠他钱一样。
      子良也只能这样想,不会从嘴里说出来。不,想想也不行,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生自己养自己的妈妈。对于眼前这个面目沧桑的女人,子良也无话可说,自从她嫁进徐家之后,跟着嗜酒如命的父亲也吃了不少苦,家里的一切事务和自己的学费生活费都被眼前的这个女人包揽了,并且家里又还有年迈的奶奶。父亲在外打工能不向家里要钱就不错了。生活的苦难,给眼前的这个女人,自己的妈妈添了不少皱纹,青丝变成白发。所以,子良在脾气暴躁的妈妈面前,都是逆来顺受,即使是无来由的谩骂,都不多一句言语,自己委屈了就躲在屋后的大枫树后面偷偷的哭一场。子良常想,为什么在同一个村子里,自己家却过着和别人家不一样的生活?别人家一家大大小小可以聚在一起快乐的打打牌、嗑嗑瓜子,而妈妈却要每天都不停地流着汗水?别人家的孩子想要什么爸妈都会买,而自己想要一辆自行车家里却买不起?每次想到自己家子良都会止不住泪水,就像头顶落下的枫叶,只要一阵风,就会哗哗的下落,当叶子落尽了,眼泪流干了,一切又恢复淡然。妈妈的暴躁,子良都可以理解,妈妈真的是太辛苦了。
      子良没有理会妈妈的抱怨,依然快速的堆着木柴,今天可不可以在拖了,因为还有个人在等他一起去学校。
      子良换下脏兮兮的衣服,洗了把脸,让自己更体面一点,不想再同学面前显得自己卑微。可是不管自己怎么打扮想起自己的家,心里一下凉了下来,就像身体被人用刀子划出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温度都被释放地一干二净。刚拿起梳子的手,又放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已经不像是自己。
      “还不来吃饭,发什么神经啊。”妈妈的嗓门很大,正愣着的子良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不吃了,你自己吃吧,我要走了。”子良的语气很底,像只受惊了的兔子。在妈妈面前,子良从不敢大声讲话,跟不敢顶撞妈妈,虽然他不喜欢妈妈这样的脾气,可还是很爱妈妈,子良知道,如果不是妈妈,这个家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吃,饿死了别怨我,别说我没给你吃。”
      子良想,饿死了倒好呢,就不用在这世界上受气了。这也只是想想,就像一股青烟,从心中冒出,一会儿就烟消云散了。子良深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个道理。
      子良走到自己的房间提出书包,里面塞满了书和和衣服。又转到前厅,跟奶奶说了声要上学去了,奶奶嘴里嘀咕了几句,也听不清讲的是什么,子良也没时间去听清,就匆匆出来家门。刚要离开,门缝里又传来:“读书给我用功点,不要丢了自己的脸面。”子良脚步停留了几秒后迅速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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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家门,小溪从石拱桥下穿流而过,清澈的小溪水连绵不绝地流着,就像是从子良心中流出的一样,流向未知的方向,在子良心里,那个方向是美丽的、欢乐的。过了石拱桥,眼前便是一片辽阔的碧绿稻田。子良停下脚步,仰起头轻轻的闭上眼睛,微风掠过稻田,带来阵阵香草的气息,甚至能清楚的听见前面海风带动海浪的声音。这种感觉好像自己的双脚从泥潭中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后终于拔了出来,心里压了一个暑假的乌云也随着这微风飘散了开来。
      在子良紧闭双眼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远处喊:“子良,子良——。”
      睁开眼睛一看,是李阿姨朝这边跑来,头发梳得发亮,想抹了油一样,衣服也光鲜照人。子良迎了过去问:“李阿姨,什么事那么急呀?”
      李阿姨把手中的一件厚厚的衣服递给子良说:“子良啊。逆把这件外套带去学校给高翔,我那臭小子,早上走连一件厚衣服也不带,眼看就要到秋凉的时候了。冻死他活该。”李阿姨嘴上数落着高翔,可脸上却始终挂着骄傲二字。
      高翔是子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考上了同一个高中,高一读完后分文理科又分到同一个班,是子良最好的朋友。高翔的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李阿姨疼爱自己的宝贝儿子,高翔要什么就给买什么,让子良无比的羡慕。
      子良把书包挂在胸前,把高翔的衣服用力地塞进自己鼓鼓的包里。满口答应道:“李阿姨,你放心,我一定带到。”李阿姨帮子良拉好拉链,拍拍子良的肩膀转身就离开。
      “哦,对了,叫高翔没钱了就打个电话回来,我会把钱送到学校来。”刚走完几步李阿姨又回过头来提醒子良。
      子良嗯了一声,背起书包就往前走。马路沿着葫芦村的中线一直延伸至村口,两边是碧绿的稻田,稻田间偶尔有小路通向左边山脚下姓徐的二十几户人家和右边山脚下姓高的十几户人家。子良迎着太阳朝村口走去,影子被踩在脚下,看着自己的影子才想起表妹还在等着自己一起去学校呢,于是子良加快脚步,快速的往村口走。
      出村口是一段两公里长得藤蔓状的山谷,山谷只容得下一条马路和一条小溪通过,这条路很少有车子经过,所以显得特别的安静,山鸟在陡峭的石壁间唱着美妙的歌儿。走在金色的阳光下,走在安静的山谷里,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家还有家旁边那棵大枫树已经淹没山的一角,子良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离家的不舍有一点,轻松有一点,对山谷的陶醉有一点,伤感也有一点。于是子良学着古人作起诗来。“鸟鸣山愈静,烟起林更空。石径盘曲入,草屋山中寻。”子良感觉很满意,快步的往前走,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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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葫芦村便到了镇上,镇上的房屋与村里的截然不同,不在是青砖瓦房,而是一排排红砖混泥土的平顶房。刚到车站不远,子良便看见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在站台朝自己招手,裙摆在风中飘动,婀娜得美丽动人。子良一看便知是自己的表妹陈嘉欣,于是就迅速的跑来过去。表妹今年刚考上高中,和子良同一个学校,是全县最好的重点高中——平川中学。子良比表妹前一年初中毕业,对高中的情况熟悉,所以表妹的奶奶让子良带表妹去报名。
      “等了很久了吧,对不起,家里有事没做完,我妈不让我走。”子良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向表妹道歉。
      “我又没怪你,干嘛对不起啊,好像很认生一样。”陈嘉欣瞪大着眼睛。
      “不,不是,我太晚来了怕你生气。”
      “以前我有对你生气过吗?给,看你满头大汗的,一定口渴了吧。”表妹把手中的水递给子良。
      子良好像很惊喜一样,嘴里笑开了一朵花,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表妹也会心一笑。子良只要和表妹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嘴就像大堤缺开的口子,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拉着表妹问这问那的。
      陈嘉欣也很爱眼前这位哥哥,因为子良哥哥是最痛爱自己的人。嘉欣的爸爸在嘉欣六岁的时候出了车祸不在了,妈妈也在第二年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留下嘉欣和爷爷奶奶,还有弟弟一起生活。子良读初中是在镇上陈嘉欣家对面的中学,放学的时候两人经常一起到她家陪她玩和照顾她弟弟,帮忙做家务,一起看书,一起做作业,饿了也一起吃饭。如果没有子良哥哥的话,嘉欣的生活也不知会是什么样,所以嘉欣一直认为子良哥哥是唯一能让自己快乐的人。
      十二点半,终于等到了汽车,子良和表妹挤上车子以便让自己有个座位。他们走到汽车中间了两个位置,子良让表妹坐窗的座位,自己挨着表妹坐,膝上放着两个大大的书包。今天去学校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一个放书包的地方都没有。
      汽车开动了,风从窗口呼呼的进来,拨弄着表妹的发丝。子良看着窗外,偶尔也看看表妹,表妹的脸庞已经不在是以前幼稚小的脸蛋,而是少女般凹凸有致的轮廓了,以前可爱的小鼻子夜变得更直更挺了,子良心中也放下了许多,表妹终于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哥,怎么了?看我干嘛。”一直看着窗外的陈嘉欣不知道怎么感觉到子良在看她。
      “哦,没什么,你吃饭了吗?”子良有意转移话题,以避免突如其来的尴尬。
      “我家离车站近,当然吃好了再过来的啊,我原以为你会早点来,还想等你一起吃饭呢。那你吃好了吗?”陈嘉欣看着子良,眼睛紧锁着子良等待回答。
      “没有,没来得及吃。”子良紧紧抱着往下滑的两个书包,怕掉地上弄脏了。
      “我来拿吧。”表妹拿过自己的粉色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袋饼干,塞到子良的手里,什么话也没说,抱紧书包眯着眼睛安静地靠在后座上。
      风一股股地打在陈嘉欣的脸上,有些疼痛,从脸上痛到胸前,痛到心里。每个人在安静地时候就会变得很脆弱,一下小小的撞击都会把心撞得碎满地,捡也捡不起来。
      子良饥肠辘辘地咀嚼着饼干,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断地敲击着陈嘉欣的耳膜,就像嚼碎的是自己的心脏一样,一阵阵地痛,眼眶被蒙上一层温热的液体。眼泪里映出爸爸离开时的样子,妈妈扔下自己和弟弟时的样子,一个个画面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片从红红的心脏表层划过,留下一道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还好有这样一位疼自己的哥哥,如果没有他自己的生活不知会怎样,也许永远都走不出黑暗无边的世界。
      窗外的风划过眼角,温热的液体慢慢变得冰凉,却始终没有流出眼角,就像是平静的深渊,深底里却暗流涌动。因为陈嘉欣不想让车上的人看到,更不想让哥哥看到,所以的刀片都自己默默地咽下。以前每次哭哥哥就会告诉自己,虽然我们过得比别人穷,过得比别人苦,但是我们一定要比别人快乐,不寻常的生活也是一种财富,别人永远不能拥有的财富。有时候哥哥也会用课文上一句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来鼓励自己。
      阳光透过车窗,从眼皮渗透进来,泛出一层层光晕。风,干了泪水,也干了心绪。陈嘉欣靠着车窗的玻璃,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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