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桥梦》跳舞

8、兄弟情深

　　1985年前后，九年义务教育对于赤桥村的村民来说，似乎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赤桥村的初中校长眼看着有60名小学生从五年级毕业（当时是五年制小学），刚到初一便成了40人，到初中二年级只剩下不到20人上学，其他的学生不是家里有经济困难，便是家长看学生调皮捣蛋，觉得没必要白白花钱，索性给孩子退了学。因此，校长不得不亲自到外村去做工作，招收一些外村的生员，勉强维持学校的收支平衡。
　　外村的生员中，又属紧挨着赤桥村的大王庄村人最多。大王庄村子里只有小学，没有初中。从大王庄村到赤桥村的中学，只要走过一条一公里来长的崎岖土路就到了，因此赤桥村的初中也成了他们的首选学校。
　　有了外村学生的大量涌入，赤桥村的初中便不再是本村学生的天下，打架闹事的案例也越来越多。陆向飞记得刚到初二，他们便和大王庄村的几个学生干了一仗。
　　当时应该是韩琦或者刘子林二人，在和一名初中一年级的大王庄村的学生，在玩乒乓球时发生了口角，随后几个人打了起来，显然是韩琦和刘子林占了便宜。快到放学的时候，有人向着韩琦的桌子上扔了个纸条，约定放学后在校门口打群架，血气方刚的韩琦当即答应，并回了纸条。
　　之后韩琦想想，“不对啊，我草，打群架？我以为是打架，单挑啊。”
　　于是韩琦一放学，赶紧找刘子林和林一凡商量，最后几人把同村的学生都叫了过来，点点数也只有9个人，其他的应该是都回家了。
　　“不管了，就这么多人，咱们走。”韩琦叫着说道。
　　“不行就跑呗”，其中一人小声说着。
　　“你要是想跑，现在赶紧滚，别到时候乱了我们的军心。”张俊峰大义凛然的骂了一句。
　　“走吧，去看看人家有多少人再说，说不定到那里真打起来，你第一个就跑了，还骂人家呢。”林一凡笑着将张俊峰拽走了。
　　几人跟着韩琦刚出了大门，就看到那挨打的学生站在对面的马路上，身边站了一排，大约有将近十个人，其中有几个还是他们班的同学，身后还有黑压压的一片人在晃动。
　　“我草，这全都是他们的人啊？”张俊峰忍不住小声说道。
　　“别瞎扯淡，乱了我们的军心，那后面的是他妈放学回家的学生。”韩琦骂着说道。
　　“哦，吓死老夫了……”
　　临战前，韩琦像个元帅一样又点了下人数。他忽然惊讶的发现，刚才明明是9个人，现在却只剩下6个了。但现在再去找人已然来不及了，韩琦对着几个人分分工，说张俊峰去单挑对方谁，林一凡去单挑谁，然后刘子林一个挑他们俩……
　　最后，韩琦看着陆向飞，有些为难的说道，“哥们，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来帮忙打群架啊。”陆向飞胆怯的说。
　　“你看对面，你单挑哪个，你自己选下。”
　　陆向飞向着对面的人群中来回瞧了半天，始终没拿定注意要挑哪个。
　　“算了，你还是给我们看书包吧。”
　　韩琦着急的说了一句，随后几个人把书包扔在了陆向飞面前。
　　那韩琦在地上捡了根破棍子朝着对面就跑了过去。刘子林、许亮等人也各自在地上捡了顺手的“兵器”，跟在韩琦身后一起冲了过去。双方立刻战成了一团。
　　两拨人从马路边的人行道，一直厮打到马路中央。混乱的人群中，陆向飞只看到许亮被按倒在地上，衣服被撕破了，头发也被揪的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还在不断挣扎着，用脚瞪那人的胸口。
　　过了大约10分钟的样子，从学校走出几名老师，还有一名副校长。有人在混乱中喊了一声，随后那打斗的双方便像小贩见了城管一样，立刻慌乱的四处逃窜。
　　副校长当场抓住了几个人，扭着他们往学校里面走。陆向飞看看，其中便有那倒霉的许亮。
　　剩下的应该都跑了。陆向飞这样想着，便将几人的书包收拾好，都背回了家里。
　　第二天，校方处理了打架的人。韩琦本想着去跟校长说许亮是帮自己打架的，让校长放了许亮。结果校长不但没有被韩琦的仗义所感动，反而笑着说只要韩琦说出自己这边所有参与打架的人，便让他们回去。
　　韩琦很天真的相信了校长的鬼话。后者听完之后兴奋地像破了一桩悬案一样，亲自到班上将张俊峰、刘子林、林一凡和陆向飞捉拿归案。然后把六个人反锁在校长办公室的一间储藏室里，说是要几个人面壁思过。
　　陆向飞等六个人在那间小黑屋里被关了整整一个下午，期间韩琦掏出打火机说想把屋子烧了。林一凡惊慌的说，烧了房子，我们几个也完了。韩琦想想也是，于是放弃了烧房子的念头。
　　“对不起啊哥们，把你也连累了。呵呵，你也没打架，就是给我们看个书包，你说你容易吗。”韩琦看着站在角落里的陆向飞说道。
　　“没事，咱们是兄弟吗。”陆向飞也学着韩琦的仗义口气说，“我只是不敢打架而已，我不怕被老师骂的”。
　　“哈哈，那以后再打架，你就负责给我们拿书包，给我们把风。”林一凡也笑了。
　　几个人天黑之后才被放走，回家后韩琦等人的家长已经接到了校方关于儿子打架的通知，几人又不免挨了一顿板子。好在陆向飞的父母已经去了县城，爷爷又不舍得打他，他才躲过一劫。
　　陆向飞和林一凡、许亮、张俊峰、韩琦、刘子林六个人，从这次打架以后，就经常是形影不离了。到了周末，几个人也常聚在一起玩。
　　但说到那次结拜兄弟，应该是一次偶然的机会。那天应该是许亮先偷了他爸的白酒给大伙喝，韩琦喝了一大口，借着酒劲要跟许亮结拜，一旁的林一凡等人也不甘落后，六人当即结拜了起来。
　　到了转天上学的时候，几个人又是一起玩，一起放学回家，但谁也没再提结拜的事情，好像大家都忘记了一样，又好像六个人本来就是兄弟一样，结不结拜都是多余的事情。
　　六个人当中，陆向飞和林一凡的学习成绩最好，张俊峰是中等成绩，其他许亮、韩琦和刘子林三人是那种根本不学习，连抄作业都懒得动笔的人。这三人中，韩琦只念到初二毕业。
　　陆向飞记得应该是从那次打架起，韩琦像是上了瘾，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和大王庄的学生打一场架。直到初二结束的时候，韩琦被勒令退学了。从此，韩琦像是解脱了一样，整日游荡在村子里的大街上。辍学后的韩琦倒是也不喜欢找大王庄的学生打架了，只是偶尔有人找陆向飞他们的麻烦，韩琦才出手帮忙。照韩琦的话说，“我本来就是个本分的学生，只是在学校呆的浑身难受，不找人打架就感觉憋得慌。”
　　韩琦虽然不上学了，却也离不开许亮他们一起玩，几乎每天都到学校门口等许亮和刘子林二人，他们三个人上学的时候就走的最近，有时没放学，这二人就跟着校门外的韩琦一起跑了。林一凡对陆向飞说，不用想，他们三个准是去游戏厅了。
　　林一凡猜得没错，刘子林、许亮和韩琦三个人从初二上学期开始，迷上了村里的一家游戏机厅。每到周末的时候，三个人就整天泡在游戏厅里，有钱的时候就玩几把，没钱了就站在那里看别人玩，自己在旁边替人呐喊助威。
　　辍学后的韩琦虽然有的是时间玩了，可他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总是拽住刘子林和许亮二人一起。这两人也渐渐收不住心了，有时没放学呢，觉得没意思，就跑出校外去游戏厅找韩琦玩。
　　陆向飞的班主任是个通情达理的中年女人，她第一次抓住许亮和刘子林两个人逃课之后，罚两人在办公室站了一下午，第二天请了家长。然后隔了几天，二人又逃课走了，班主任便索性不管了。
　　“他们的家长都不管，我上什么心。”班主任这样跟同学们说着，然后继续讲课。
　　这三人像着了魔一样迷恋着游戏机，却还知道它的坏处。有一天周末，陆向飞和林一凡、张俊峰三人去游戏厅找他们玩，刚玩了不到一个小时，韩琦便吵吵着要陆向飞他们三人出去。
　　“哥几个，咱们平时打牌，打架啥的都没关系，这东西上瘾，听我的，你们仨上别处玩去，回头我们找你们去。”
　　张俊峰还赖着不肯走，最后被林一凡拖了出去。
　　许亮和刘子林勉强混到了初三毕业，好歹混着一个初中毕业证，尽管他们到现在都没见到初中毕业证是什么样子的。
　　班主任说，毕业证都在学校压着，谁要是用着了，到学校取。但遗憾的是，许亮和刘子林二人都没有用到过。他们只是想看看毕业证长的啥样，但班主任没有满足他俩的好奇心。陆向飞、林一凡和张俊峰三人当然也没拿到毕业证，他们初三毕业都念了高中，初中毕业证有没有也就无所谓了。
　　初三的暑假里，六个人成天黏在一起，几乎要把村子里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村里的游戏厅被人举报，关门歇业了。许亮、韩琦和刘子林三人也就没地方去了，只好又找到陆向飞他们打牌、踢足球或者打篮球。
　　高中临开学的一天傍晚，韩琦带着陆向飞、林一凡和张俊峰，再加上许亮和刘子林，六个人聚在，来到了村口的一家饭馆里。这饭馆不大，是赤桥村的村民王某开的。
　　韩琦因为毕业早，又喜欢惹是生非，俨然一副大哥的样子，带着几个人在一间小屋里坐了下来。
　　“兄弟，咱们六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也结拜过。过几天，陆向飞和林一凡他们就要去县城上高中了，念了高中咱们还是兄弟，就算你孙子念到大学，什么博士啥的，咱们还是兄弟，对不对？”
　　在韩琦的带头下，几个人兴奋的喊了起来。叫喊声透过隔墙送到了隔壁屋子，那屋子里立刻探出两个脑袋来，以为隔壁打架了。
　　“嘘，你们小点声，这墙隔音不好，别吵吵，快点菜。”
　　韩琦这才想到，还没点菜呢。于是，六个人每人点了一个菜，然后要了一打啤酒上了，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你们仨，张俊峰和你俩不在一个学校是吧，甭管走到哪，咱们都是兄弟，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家里住的又近，有事你们吱一声，别说县城，就是聊城市里边，兄弟我也带人杀过去。”
　　陆向飞看着韩琦应该是喝多了，红着眼睛还端了一大杯啤酒，醉醺醺的说道。
　　那顿饭是韩琦和刘子林二人结的帐，当时陆向飞吃饭的时候还在后悔，出门忘带钱了，身上只有一块钱，点菜的时候还心虚了半天。
　　后来吃完饭要付钱的时候，陆向飞看看林一凡，几人都没有行动。韩琦和刘子林二人各掏出五十元钱递给了服务员。服务员找了钱，几个人扶着韩琦和张俊峰二人走出了饭店。
　　韩琦是真喝多了，他一个人喝了三瓶啤酒，其他人都是半瓶不到。张俊峰只喝了一杯就吐了，几个人笑着骂他不想付钱，装醉。张俊峰一下就恼了，当场就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扔在了地上，还骂咧咧的学者电影里的台词说，“钱算个屁啊，兄弟感情才是真的。”
　　陆向飞和林一凡进的是县城的高中，而且是同一家高中。张俊峰则是在附近的村子里上的一家高中。
　　进城念书后的陆向飞，刚开始周末的时候还总回家，虽然父母都在县城，可陆向飞说要回家看爷爷奶奶，其实是找韩琦他们玩。六个人还是常在一起打球，一起打麻将，喝酒。
　　到了高二后半学期，陆向飞便很少回到村子了。林一凡和陆向飞在一所学校里，联系自然紧密一些，他知道陆向飞忙于高考，周末都在父母的店铺里住。因为从县城的学校回趟赤桥村，骑车子的话要将近两个小时，坐汽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林一凡自然是没钱经常坐车的，于是周末他有时就在学校住，有时蹬两个小时的自行车回家，到了周六下午再蹬回到学校。
　　六个人当中，三个人念了高中，却只有陆向飞一个人上了大学，而且是到国外念的大学。林一凡家里没钱供他读大学，于是到了高三，他也就像当年的许亮和刘子林二人一样，爱去不去了，整天跟着县城的同学一起逃课、翻墙去县城里玩。但他很少去找陆向飞玩，他知道陆向飞要考大学，就像当年韩琦他们三个知道另外的三个兄弟要读高中一样。他怕带坏了陆向飞。
　　大学临走前，陆向飞跟韩琦他们5个吃了最后一顿饭。当时陆向飞被几个人按在屋子最里面的位子上。六个人照例在吃饭前先说了下饭局的主题。韩琦说今天你是主角，兄弟都是来给你送行的，还说陆向飞是他们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他们都替陆向飞高兴。
　　但陆向飞听着，心里却有些难受。他觉得今天韩琦说话忽然变得斯文了，他很久没见到韩琦了，大概有两个月了吧。但是他心目中的韩琦是个满嘴跑脏话的家伙，现在这个说话文绉绉的人，虽然还是一口一个兄弟，但似乎是有些放不开，有些拘束。
　　几杯酒进了肚子，韩琦似乎恢复原形了。
　　“兄弟，咱们哥几个你最出息，上了大学，但咱们他妈的还是不是兄弟？”
　　“是啊，咋不是了？”陆向飞着急的说道。
　　“呵呵，你有这份心就行。只是，毕竟不一样了，你是大学生了，我们初中都没毕业。”韩琦的眼中突然滑过了一丝落寞的神情，被陆向飞抓了个正着。
　　“草，就你初中没毕业，我俩都毕业了，别咱咱的。”刘子林笑着骂了他一句。
　　“我是考上大学了，也不是啥好大学，咱们还是兄弟，一直都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呵呵。”
　　陆向飞说着，笑了起来，想带动一下气氛，却发现只有林一凡跟着他笑。
　　那天晚上几个人喝到很晚才肯走。陆向飞的记忆中他们每次晚上出去喝酒，都喜欢玩到很晚，玩到饭店里的其他人都走了，疯到老板打着哈欠不停的在门外走动。期间，陆向飞尽力避免再提学校的事情，他发现学校像一道门坎，将他们六个人的命运划分成了不同的等级。尽管陆向飞不这么觉得，但他能感受到连初中都没毕业的韩琦，一提到学校便像是触痛了他的自尊心。
　　陆向飞回到家中，躺在冰凉的床上，回想着他和村子里几个朋友的故事。他发现在一段段残缺不全的记忆里，似乎都是他和几个兄弟一起玩，一起吃饭、喝酒的画面，几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正事。当然，那么小的年纪，能要求他们做些什么正事，只要不偷不抢，就是正事了，陆向飞这样想道。
　　“过完年三十，去找他们玩吧，要不在家呆着也没意思，初六才走呢。”陆向飞躺在床上，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似乎出现过一个漂亮女人的身影。
　　既像是他的初恋宋佳，又像是唐宁的，那身影在梦中跟着陆向飞纠缠不清。应该是唐宁吧，宋佳早已远去了，还是唐宁比较实际一点。一早醒来的陆向飞这样想着，他懒懒的翻了个身，看看表已经快9点了，于是慢慢的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