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谜题》清朗雪

3、世界上另一个我

　　西藏是个神秘的地方——对大多数游客来说都是这样，他们来到这里随便走走看看，也许小住一段时间，体验当地的生活，听人讲讲风土人情，历史传说。但外人很难懂得一个不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地方，即使他会说一些藏语，即使他走遍了这里的大街小巷。
　　习楚涵在大学毕业那年，申请到了去西藏的寺庙支教的机会。他去的时候是五月，游客往来如云，异常热闹。入秋之后，游人渐少，藏区渐渐显出了本来的样子——悠闲，宁静，虔诚，接近自然的国度。可是待得久了，他开始觉得有些孤单，经常去一个古玩店打发空闲时间，跟老板混得很熟。
　　有一天，老板给他看一个刻着铭文的象鼻神雕像，上面写着一段梵文，习楚涵看得懂一点，大概意思就是：神祇的后裔——他们矫健敏捷，不老不死，永存于世；他们的外表比太阳更闪耀，眼睛比星辰更明亮，发色比冬夜更漆黑，皮肤比月华更皎洁；他们曾赤足行走在大地上，四处流浪，将神明的旨意和高深的智慧传达给世人。
　　当世间安定，万物休养生自息之际，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城市“连卓”，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信徒跋山涉水去那里寻求帮助，他们带来的洁白哈达让连卓城淹没在雪海之中——直到永恒结束，直到传说没落。
　　他读完这段话，揉揉眼睛抬起头，发现天已经快黑了，透过玻璃上的水雾能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街上的彩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连绵成灯海，点缀得这世界不太真实。
　　“每一天的日落都像一场谢幕，声势浩大，悲壮宏伟。”——这个像鼻神的底座上，就刻着这么一句话，此时看来，显得巧合而神秘，像在暗示着什么。
　　“绰不！”
　　习楚涵飘忽的思绪突然被一个焦虑的声音打断了，同时被打断的还有一口即将下咽的热茶，他被呛得极其狼狈，一边站起身一边手忙脚乱地擦干净，然后才认出喊他的是一位僧侣，每天下午都跟会跟他学习语言和数学。
　　“怎么了？”
　　小僧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绰不！请跟我回去……”
　　那个傍晚，习楚涵没有想到，自己的生活将被彻底打乱。直到很久以后他站在红地毯上，成为所有聚光灯的焦点，还是会想起那个时候窗外迷离的灯火，有人还未露面就闯进了他的世界，带来改变一生的奇迹。
　　他们逆着风向快步走向寺庙的方向。僧人用生硬的汉语向他描述了下午发生的事——山下的村民上山挖药，在山角下发现一个陌生人，他的情况很糟糕，身上没有证件。他们将他送到了寺庙里。
　　习楚涵皱起眉头大声问：“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他不像是生病了，村民认为他身上有恶魔。”
　　风刮在脸上有些疼，习楚涵竖起衣领，不再说话，大步往前走。
　　“还有一件事！”小僧侣快步追上他，“他跟您长得像极了！”
　　回到寺庙后，习楚涵径直冲向一间客房，推门闯了进去。里面一片狼籍，书架倒在地上，椅子乱七八糟，书籍和茶杯的碎片随处可见，墙上的幔帐被扯了下来拖在地上，上面还沾满湿漉漉的茶叶。寺里的两个大喇嘛正跪坐在床边念诵经文，听到习楚涵进屋的声音，其中一个示意他过去。
　　有个年轻人蜷缩在床上，他皮肤苍白，脸颊厚削，紧闭着双眼，全身不住地颤抖，呼吸急促而艰难，不时地弓起身体，好像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见到他的第一眼，习楚涵愣住了，那个人，那张脸——几乎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习楚涵半跪在地上，靠近他问：“怎么了？”
　　他以为对方听不到，但是那人摇了摇头，看来他意识清楚。
　　“需要医生吗？”
　　没有回答，习楚涵想站起来，他的左手突然被抓住了，那冰冷的触感吓了他一跳。那人睁开眼睛，从嘴唇里挤出一个字：“不！”这对他来说似乎很艰难，他刚才的沉默是为此积聚力气。
　　“但是你的状况很差，你需要医生……”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抓住习楚涵的手更加用力，裸露在外的小臂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针孔。
　　这样的力量很容易挣脱，但习楚涵没动，在这个病弱得仿佛奄奄一息的人身上，透着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气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喇嘛的咒语声中渐渐松开了手，呼吸也平稳下来，然后他用低沉的声音问：“你能让他们安静下来吗？我想睡觉。”
　　“不，”他说，“这似乎很有效。”
　　“愚蠢……”他低声抱怨了一句，皱着眉头，渐渐陷入睡眠。
　　在齐阳的梦里，是一片一望无际，耀眼的白色。那颜色太冷了，简直要让他的血液凝固，又好像有只野兽在血管里撕咬、挣扎着冲破束缚。他盯着可能的方向，不断向前走，思想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凭着意志迈出每一步。他不会被那只野兽杀死，不！他会撕碎它，扯开它的喉咙......很多人的面孔在他面前闪过，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已经被遗忘的，那些面孔模糊而不切实际，乱糟糟地吵着什么，各种不同的表情令他头晕目眩……他似乎隐约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很弱小，很担忧，太绝望，又太孤独。别怕……他想着，伸出手,终于,握住了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