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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六章 和城外与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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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城外与死亡无限接近的喧嚣相比,这座位于拜德城中的图书馆倒安静得有些与世隔绝了。
刻意放缓的脚步踩在因有了一些年头而陈旧松散的木制阶梯上荡开略显空洞的回音,扎着粉色马尾的暗精灵女子在途经靠窗的走廊时,并未采取任何照明的措施只是借着窗外愈发浓郁的火光,穿越了这片藏在阴影里填满了深沉暗色的空间,而在伸手去推那扇表面的纹理已然模糊不清的木门时,她又像是随口一问般将下述句子扔给了跟在身后的那个人影。
“城外的战况,进展得怎么样了?”
“嘿嘿,军团长这是在让我猜么,不得不说这可有点难为我了。”
喑哑的嗓音搅拌着门缝间堆积的灰尘悠悠荡荡的飘散开来,霍亚金拄着拐杖和走在前面的珂露尔一道停在了门前,在等待尘埃落定的这片刻间,他斜斜的瞥了眼在不做表情的情况下冷若冰霜的侧脸,继而在死灰色的面容上挂起了仿佛阴谋策划者般的奸猾诡笑。
“从声音听起来的话,人类的鼓号声这一次可是前所未有的激越澎湃呐,不过魔族的喊杀声却也是丝毫不逊色的震天彻响,而这其中还夹杂着兽类中箭的长嘶和士兵临死前的哀嚎,由此可见战势正处于彼此相持不下的焦灼状态,这种时候啊,就看谁能拼尽最后一口气血战到底了咳咳……”
“那你认为,他们哪一方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必然是魔族,”将虚掩在嘴边长满干枯老茧的手挪开,霍亚金干咳了两声后似笑非笑的哑然说道,“因为军团长可不会放过这个歼灭人类奠定胜局的绝佳机会,不,也许不只是歼灭人类吧……”
“呵……”
对霍亚金的回答报以不置可否一声冷笑,进屋后的珂露尔踱到了那具陈列着不少古旧典籍的书架前,指尖伴随来回挪动的步子沿着成排的书脊游走了一阵后,她从中取出了一被尘埃覆盖书页的边缘也已泛黄的书本,又在随便翻了几下确认无误后不怎么怜惜的将它抛给了身后的霍亚金。
“这是?”
接住书本将它翻了开来,霍亚金略略的扫了几眼后微微讶异的耷拉了两下眼皮。
“记载精灵族历史的古卷?”
实际上在精灵族的史书中,除了百年前那场被冠以各种道貌岸然之名的讨伐外,暗精灵这个分支只占据了微不足道的很小篇幅,而在这只能用零星来修饰的记叙中,历代的暗精灵们都被攥写成了令人厌恶和唾弃的阴暗存在,甚至还一次又一次的扮演着破坏和平的罪魁祸首的角色。
或者说用跳梁小丑来形容更为恰当,就像是一棵树再怎么繁茂也会淹没在整个森林的叶涛之中那样。
不过凡事总有那么一两回的例外。
在一个无法用年和月这样具体的单位来计量的久远时代里,根据史料的描述依旧是暗精灵试图满足自身的欲望而率先挑起了战争,而那些标榜着正义和友善的精灵族则不过是在无辜的惨遭屠戮后被迫应战,不过这一回暗精灵并不像以往的那般小打小闹,而是像满载着悠远而冗长的怨念般来势汹汹。
因为她们复活了传说中的黑暗剑羽兽。
尽管书本上对它的描绘只有寥寥可数的几行文字,但也已足够后世的翻阅者想象出当时那震撼的场景,它巨大的身影烙印在仿佛泼满了黑紫色鲜血的天地之间,每往前迈出一步都仿佛能引来响彻末日晴空的惊雷,而当它仰天长啸时,脚下的世界则是在瞬间崩离成了纵横到大地另一端的巨幅鸿沟。
而在这只巨兽的面前,平凡的生命刹那间变得渺小脆弱宛如蝼蚁。
于是就凭借这无可匹敌的绝对力量,暗精灵们很快就将那些自诩正统的精灵族们逼到了绝境,直到有飘舞着火焰的翼沐浴着祭坛上的圣光扬展开来,以呈交叉状的弯月形火镰挡下了直线刷来的黑色烈光,又以高越的清啼驱散了弥漫了许久的暗紫色浓雾,精灵族才终于得到了喘息和反击的机会。
而最终这场战役以暗精灵的主动求和而告一段落,因为在漫长的拉锯战中,占据了数量优势的精灵族可以毫无顾忌的前赴后继,暗精灵一脉则随着同胞越来越多的阵亡而渐渐变得别无选择。
而对于弱势的一方,求来的“和”有时候是比搏来的“降”更难以忍受的屈辱。
“唉,尊严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能够让一代又一代的暗精灵无怨无悔的奉献出一切,”明明是很触景生情的一个句子,被这怪异的腔调说出来却多了些意寓不明的味道,霍亚金将书合上后边摇头边转着拐杖啧啧感叹,“至于凤凰和黑暗剑羽兽,不得不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呐……”
“你错了,”
神色中隐隐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感,女子在房间中静静的踱着步但手却悄无声息的握成了拳。
“历史从我……也就是名叫珂露尔的暗精灵,站上精灵族圣坛的那一天就已经改变,从这一卷史书开始,精灵族甚至是整个艾尔奥斯大陆的历史,将由我们暗精灵来书写。”
北风急啸。
呵出的气体还未及凝结成霜线就被吹散在了夜里骤然荒冷的空气中,麦佳德骑着高速卡龙从河边不疾不徐的巡查而过时,散布在两岸的篝火已经因无人照料而有了奄奄欲熄之势,这样昏沉而飘曳的光芒,跟透过嶙峋山影能瞥见的那一抹焰色显然是没法同日而语了。
十个小时。
这是麦佳德估算出的从拜德攻城战开始到现在所经过的时间,而在这期间无论是人类的号角还是魔族的喊杀都未曾有一分一秒的间断,这表明战势正愈演愈烈的往白热化的方向发展,这种时候若是他摔军回援直接切断人类的后路,一定能轻而易举的就杀得他们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
不过麦佳德却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对手不只有那两个人类,还有一个怎么看都不是省油的灯的精灵族大祭司。
以她能不动声色就让人类跳出来充当炮灰的能耐,必定早已想到此节并提前做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因此若是贸然回师十有八九会钻进对方设好的圈套,不过既然猜到了对手可能采用的计划,那按兵不动也从来都不是他麦佳德的作战风格,这位魔族将领擅长的就是将计就计让敌方自食其果。
在拜德的西郊有一处四周都被峭壁围拢的低洼谷地,虽说不是去往主城的必经之路但却是一条能保证快速进军的捷径,因此麦佳德料定了蕾娜如若设伏必定会选在这里,而这之后他便装作要引军援救拜德般拔营起寨,而在用一支偏军瞒过了所有安份的不安份的眼线后,他又秘密的将大军调至了丛峦叠嶂的山林之中。
而在林中草草的安营后麦佳德便给部众下达了早早休息养精蓄锐的命令,因为麦佳德知道若是真的想打伏击,那蕾娜所部必定整夜都得全神贯注的蹲点守候,我想有熬夜经历的亲们应该有过类似的经历吧,凌晨三四点钟总是一夜中最困也是最难以集中精神的时刻,毅力差点的甚至整个人都会陷入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状态。
而麦佳德,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至于被人类围困的斯普利冈?
“哼。”
这种问题对于麦佳德来说没有或者根本不需要答案,因为麦佳德相信斯普利冈,至于这份信心究竟强到什么程度呢,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仅次于他手中的偃月长刀了吧。
刀锋映在凉薄的月光下焕发着恍如擦拭一新的锃亮寒光,随着率队走在最前沿的麦佳德骑乘着座下的变异高速卡龙加快脚步,魔族的军队正宛如绵延的丘陵般自崎岖的山道间向东移动,或许是满山树木皆被潮水般的夜风摧折得簌簌作响的缘故,从远处乍一听还真难辨认出山林中正有大军穿行。
但实际上风声并不是他们能不被察觉的主要原因。
依照麦佳德的计划,魔族众军在约刚过凌晨之际就已休憩完毕整装待发,而由于此次作战的要点便是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因此麦佳德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放弃辎重轻装上阵,而为了尽可能的掩藏行踪,在出发前他还特意命令属下的将士,在高速卡龙呈三叉状的钩爪了厚厚的绑裹了一层粗麻布匹。
而在经过约两个余小时的急行军后,此时距蕾娜最有可能的设伏地点已仅有不足半小时的路程了。
把缰绳攥成三股使正卖力前冲的高速卡龙停了下来,麦佳德右臂一振将偃月长刀高高的举过头顶,紧随其后的格雷特士兵们在看到那一缕在夜色下分外鲜明的白光后,也纷纷勒住坐骑跟随自家主帅的目光眺望向那座本来就漆黑一片,在这样的气氛下又平添了一丝阴森变得宛如墓穴的山谷。
静的出奇。
催动着高速卡龙以尽可能轻的动作走上前,远远的观察了一阵后麦佳德不由挑起了一抹自负的笑容,正所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此刻谷中越是安静就越证明了敌方已布好埋伏等待他上钩,当然他既然来了就预示着他已经做好了咬钩的准备,只是这咬钩的方式可就不是对面能说了算的了。
凭借极强的决断力在短短半分钟内就打定了主意,麦佳德顺势将刀再度举起朝左右两个方向连挥了几下,意思是让大军兵分两路各自绕上一面的山崖形成包抄之势,继而在半小时后伴随事先约定好的暗号一同冲出,定可将被睡意缠绕处于困倦状态的敌军杀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事情却并未如他预料的发展。
当麦佳德率领右军登上靠南面的那座山崖后,等待他的并非是殊无防备的敌军而是繁复纠结的机关陷阱,然而当看到最前列的那一队士兵,或是被从地下冒出来的荆棘扎穿脚掌惨叫着倒地,或是被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纤细蔓藤,像毒蛇般攀附上身体并将其生生勒死后,麦佳德却没有显露出丝毫慌乱的神情。
他只是咧开嘴角报以了带着不屑之意的冷笑。
“中计了……么?”
仿佛回应麦佳德这声略显低沉的冷哼,隔着条壑谷的另一端山崖上也接连响起了魔族将士的叫喊。
伴随设置好的陷阱被一排连着一排的触发,不断有格雷特狗头兵在刹那间变作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他们有的在被毒针穿透肌肤后浑身变绿,接着发黑的七窍中流出了腥浓的酸水,有的则像是遭到残暴的魔兽啃噬一般从头到脚被扎满了血窟窿。
然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麦佳德勒住见血暴躁的高速卡龙,并准备出声镇住因骤然中伏的惊惧而陷入慌乱的众军时,从不知名的远处悠悠的飘来了清澈的歌声,那节奏就像是传承了星之旋律般显得飘渺而空灵,却又仿佛下雨时流动的水光般细柔而纤软,紧接着就如同音符的具象化,视野里低而切近的夜空中蓦地多出了一片明亮而璀璨的星。
不,不是星星。
那是一片正不快不慢的朝崖顶蹁跹而来的银色“蝴蝶”,而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它们的翅膀都是由月透明的银辉编织而成,由蝶翼上抖落的鳞粉也不知是注入了何种神奇的力量,所过之处连魔族士兵们颇为凄厉的哀嚎,都被那迷离闪耀着的光轻描淡写的抹去了痕迹。
然后它们就轻飘飘的吻落在了目标的额头上。
悠扬如吟诵诗谣般的歌声里,麦佳德看到由于己方的军队位于高崖边无路可退,几分钟内就有为数不少的部下被“蝴蝶”叮中,而中招者的脸上并没有丝毫象征痛苦的褶皱或扭曲,反而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满足和惬意,那样的姿态就像是沉入了美好得想要一醉不醒的梦境。
不过永恒的梦境,也就意味着死亡。
“不好,是精灵族的暗杀术。”
作为统帅且见多识广的麦佳德理所当然的第一个反应过来,而被他这铿锵有力足足高出歌声数十个分贝的嗓音一喝,还陷在迷茫中的魔族大军顷刻间也统统找回了神智,继而发出了恍然清醒的哗然声响,于是还不等喝喊声的余音散去,麦佳德就又举起长刀狠狠的朝前一挥。
“众军听令,跟我杀下崖去替遭暗算的兄弟们报仇。”
轰然的应诺声中,魔族将士如雷霆般雄浑而嘹亮的呐喊,刹那间就将那宛如慢性毒药般粘附在耳膜上的歌声压了下去,由于麦佳德麾下的兵卒皆是身经百战的骁勇狂徒,在刚刚短暂的慌乱后非但没有呈现出溃败之势,反而被激起了誓要将对方砍成碎片的熊熊怒火。
而此刻高速卡龙那宛如撕风裂地的激越蹄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理会身旁的同伴在沿途陷阱的暗算下接连倒地,魔族众军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势一路势如破竹的杀回了山下的平原,途中在遭遇到敌方的阻击时,更是转眼间就将他们杀的枪折旗倒狼狈逃窜,也正是借着这愈发水涨船高的士气,方才分成两拨的大军很快就在山谷的入口处成功汇合。
不过这一路杀下来,遇到的阻碍也确实少了一些。
在大致清点过部众确认其十成约折损了一成后,这样的念头蓦地浮现在了正整理着思绪的麦佳德的脑海,按理说既然设伏成功就该一鼓作气的将对手斩尽杀绝,然而从刚刚这一番厮杀来看,蕾娜应该并没有派出主力,而像是只派了几支小股部队来和自己周旋。
这样的做法,就像是一个神偷费尽心机的潜进了藏有重要情报的机密书房,最后却脑子一抽筋只盗走了敌方主将的早餐食谱。
不过麦佳德可不相信对方会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脑抽。
那么,由此就可以断定蕾娜必定还有后招了……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就在麦佳德一边下令众军原地休息一边暗自思忖之际,一个似乎是因右腿被毒素侵染而不得不瘸着走道的狗头军官凑上前来,通过他极力掩饰却还是暴露了出来的苦逼语气,麦佳德看到经过方才的一战己方已添了不少中毒挂彩的伤员,而且其中有少部分伤势颇重看起来急需治疗。
也就是说,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回营休整。
“传我的命令……”
沉声的低吼刚喊完前半句,那些宛如游丝却始终盘桓不灭的音符又再度缠上了麦佳德的耳际,然后麦佳德就注意到本来就状况不咋好的诸位伤患,在歌声的刺激下神色愈加的雪上加霜了起来,不过更令麦佳德觉得不容忽视的,是歌声间隐隐约约透出的那一丝急切。
而这些许的情感流露并不属于乐曲本身,反倒像是歌者,潜意识中期待他会说出“全军回营”这几个字,于是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让它渗进了旋律中一样。
原来如此,蕾娜的计划原来是这个么……
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颇大的恣意笑容,麦佳德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偃月长刀转了个角度,看起来蕾娜必定是知道依靠从砰咕族带来的援军,要和魔族的骑兵硬碰硬的打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因此才会故布疑兵将自己引诱到此处,并亲自率领几支小股部队和自己打游击战拖延时间。
而此时想必她的主力部队,已攻破了无人防守空空如也的魔族营寨,就等着被精灵族的陷阱折腾了半宿的大军回营自投罗网呢。
不过既然她想以逸待劳,那就别怪他麦佳德釜底抽薪了。
“传我的命令,全军西进一举拿下敌方的营寨。”
随着麦佳德将刀一挥纵声的高呼,众位将士尽管心存疑问却还是忠实的贯彻主帅的指令,而在魔族大军重新开拔并浩浩荡荡的向西直扑而去后,歌者终于仿佛松了一口气般额外填进了一个休止符,只是这一次别说是麦佳德,恐怕就是最精通乐律的精灵族歌女也未必能辨别的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