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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争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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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与谢衣刚刚降落便接到了一地妖怪的热情款待。
在江陵城的郊外,他们被各色妖物围了个四面八方水泄不通,妖物们蓄势待发,仿佛早已等在这了。无异是很少见到这样的阵仗,而谢衣便不怒反笑:“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支使得动各位大驾?”
这些妖怪的名目他也并不能一一认清,只见到林中走兽、泥泞虫豸、浪里雪花,金木水火土一应俱全。妖怪中间唯独打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最像人。老人手指如同虬劲的枯枝,捏着一柄摇摇欲坠的拐杖:“司幽上仙,我们与人类乃相互利用,并不存在谁支使谁的关系。”他道。
“你们或许如此认定,但那人类呢?”谢衣不以为然。他俩嗓音一净一哑,对比鲜明,显得谢衣有点不近人情。“他们未准还以为自己是借了天兵天将来吧?”
“你我熟知人类秉性,又怎会对他们报以希望?”老者面色沉静,“然而,数十载深仇沉冤,至今历历在目。那情景侵入老朽本以为再不会动生缝隙的枯萎一梦里,时时如百爪挠心,不得心安。此仇不报,要这数千年修为独去凭吊那些亡散的故友吗?”
“那么你们报仇,是要找我?”
“不,”老者微微摇头,“此人早已化为尘灰,投胎去了,三界之中如蝼蚁般难寻踪迹。可他的子孙后代却苟活于世,妄自心怀坦荡,未受一日惭愧心疚之苦,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你们说的是谁?”无异插嘴。
老者略略看了他一眼。“小公子,你可知你父亲善恶是非不分,斩杀了多少无辜生灵?”
“可他活得好好的。”
“他是听人命令,我们不会苛责于他。你们那位道人相较之下更加罪大恶极,可这都比不上皇帝老儿的万一。他若真嫉妖如仇,杀得哀鸿遍野,为何又出尔反尔娶鲛女为妾?所谓妄生野心、处事无常、喜怒皆随心所向的大逆不道之人莫过于此。”
“你说夷则他爹?我是听说他靠一路斩妖除魔做了皇帝,可是对不住,上一代的事情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们这不对啊,老子犯的事干什么和儿子过不去?”
“凡人寿数可比白驹过隙,父亲所犯之罪行,自然要由子嗣来承担。”
无异不屑:“那你们既然这么厉害,干嘛不趁他在世的时候下手?说白了是看现在夷则遇上麻烦,他爹又死了,你们不再有顾忌,所以借机开始趁火打劫吧?”
他这话说得辛辣又讥讽,身旁两侧有妖怪脾气不好又按捺不住的,早已满身杀气地发功了。无异硬着头皮假装轻松地挡下来,偶有破绽,谢衣不动声色地替他补救。“无异,不用说话。”谢衣道,“这些都是百年千年的妖,他们的道理与你不同。”
转过身去,谢衣正对那老者:“如何能让你们收手?”
“老朽恳请司幽上仙退出此事,不再过问。”
“你大概好久没见到过神农神上了,柳树大哥。”谢衣一叹,“此刻我早已不是什么司幽,而是一介凡人,以及皇帝李焱的朋友。”
他抬起手来,目光很沉稳,没有交涉的打算。而那紧紧包围成一圈的妖怪显然也意识到谈判破裂,个个蠢蠢欲动。
老者的面目顷刻变得狰狞,那隆起的皱纹仿佛是千年古树起伏的皮肤:“水妖树妖敌不过他,”柳树精指挥,“向后退,用烧的。”
“我已讲过,你偏不信。”谢衣暗暗在无异手背上比划了几道子,无异极其微弱地摇头反对,而谢衣态度十分强硬:“我不是从前的我了。”他继续对着妖怪老头子说。
一句话未尽,半空中爆发出强大的念气,蓦然炸开,是谢衣全无退意地迎上四面八方袭来的术法,各个都硬碰硬。那术法本来不甚精确,可此刻也不需要精确,只一个劲猛打猛冲即可。果然有那道行不够的被吓住了:“这是什么?他是神农一支,属木,可这东西竟不受五行制约?”
“那又如何!”有聪明妖怪反应很快,“正好我们所有弟兄都可以出手。这么多围他们两个,还怕对付不了?”
此话一出,妖怪们幡然醒悟,顿时团结起来打算使用妖海战术了。“带上馋鸡快走!”谢衣低声对无异吼着,“听话。”
“这话我不听。”无异扬起手臂决然道,“沙海之中,巫山墓下,事不过三。师父你一辈子要让我听话几回?”
谢衣还欲说什么,无异的手指很快展开,直冲头顶,硕大的护盾将他们包围在里面。与此同时,那交织在一团混乱的光中无法分辨的术法亦一拥而上地轰炸过来,城外林中一角霎时亮如白昼。
“怎么回事?”妖怪们一阵眼花,大叫大嚷,“打中了没有?”
“打不中?”有的很轻蔑,“这么多,就是叫神仙来也挡不下。”
“别乱说,要真是哪位神上,一根手指就能对付我们所有。”
“可他们不是啊,你也看到了,两个凡人。”
这厢妖怪们全体欲努力从亮光丛中看出一丝端倪来,然那交火之处竟如硝烟一般久久不散,柳树精脸色难豫,沉默不已。直至他们所有人面前忽然又是一瞬眼花。
“凤凰灵火!”有妖怪痛苦地高喊,句尾化作一声尖叫。
是凭借爆炸光芒掩映扇动而出的光团冲向了他们。有那没出过手的妖怪虽被打中却浑然不觉,而方才出过手的,却好似被灵火不依不饶地审判一般,没有一个幸免于不死鸟的灼烧。“后退!后退!”柳树精大惊失色。
在忙乱的阵型之中,一道黑影急速地飞上天空,速度太快,没有妖怪看清那是什么。他们仍处在魂飞魄散的恐惧里四下奔逃,而馋鸡默不作声地绕过山丘,降落在了一处尚算隐蔽的山脚之下。
“你疯了?!”谢衣气白了脸,冲无异劈头盖脸地教训。“你不要命了?沈夜最多硬扛过多少妖术你知道吗?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你做了件很英雄的事是吗?”
他十分愤怒,愤怒是本不属于他的情绪。馋鸡被吓得默默躲到一边去了,而无异颇桀骜地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太师父年纪大了,师父。”他吊儿郎当地宣称,“我可是年轻人。”
“纯属胡闹!”谢衣在半空中握着的拳一拳砸向地面。
无异很安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幅气象万千的山水,那双眼里只有天高地广,再无旁骛。对着这人谢衣只觉满腔的闷气涌上喉头。“哪疼吗?”他带一点磕绊问。
无异一笑。“哪都不疼。”道。
“你要是哪天死了就是大话说多了说死的。”谢衣气管里冒着呼噜呼噜的烟。
“真没事?”
无异展开双臂做了个游刃有余的动作,权当回答。
“奇了怪了,就凭你小子也能神仙上身。”谢衣意欲不再管他,可最终仍是未忍心。“转过来我看看。”
“不要了吧师父光天化日之下的……”无异作势一阵抖鸡皮疙瘩,令谢衣脸更黑。无异吐吐舌头噼里啪啦挽了几朵金色小花,轻微的爆炸光芒映在他漆黑的眼珠里,“我说没事了嘛。”
“现在先信你。”谢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四下巡视起附近的状况来了。
他们已经结结实实领教了对方的准备和目的,山那边仍有噪音,是妖怪们正在搜索这二人的去向。无异飞速整理了目前的状况:有人煽动妖怪,他们共同的目的是对付夷则,夷则与清和八成在江陵城内已经遇到了埋伏。好消息是这些人的目的一定还没完全达到,否则他们早已鸣金收兵了。
夏夷则从长安逃出来,那里有人对他虎视眈眈。无异认定在解决谜团之前首先须得将夷则找到,哪怕把江陵城翻个底朝天。
他俩边走边试探进城的路线,妄图寻出破绽。“无异,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谢衣蓦然问。
“嗯?什么?”
谢衣换了几个方向各走几步,最后锁定了远离城墙的那端。“过来。”他道。无异便挟起馋鸡跟着他走。
一路曲折漫长。谢衣留神侧耳倾听着异常响动,那声音却仿佛被他们二人的脚步声掩盖了一般时隐时现,快要消失。他终于站住不动了,回头示意无异噤声。
寒风吹皱树海,有形的实物一律沦为影子,顺风袭来的响动含混浑浊,很难辨清。但在所有模糊的团状物中央确有一种有节奏的叩击声咚咚响着,极轻微,像是某种无望的讯号。谢衣一愣,加快脚步,一边招呼无异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
虚虚实实的方形墙壁自树干中间露出头来,一间废弃已久的草屋出现在视野里。周围无人,只有几头无所事事的野狼。叩击声越发清晰了,奇怪这野狼并不为屋内声音所动,也没发出过嚎叫。
谢衣远远地朝无异打手势,两个人绕过野狼的视线。谢衣离近看了一眼,“狼妖。”他说,“还是受人控制的,估计是看守。”
无异默不作声地拉开房门。伴随着这个动作,里面的敲击声嘎然而止。
“是谁?”从屋里传来这个声音。
那声音憔悴虚弱,但警觉。无异怔住了,因为即便是这种状态下,他对那声音仍然非常熟悉。“灼衣兄?”他轻唤,一步跨了进去。
“是我。”
武灼衣被五花大绑扔在冰凉的地面上,面庞苍白而唇色发紫。无异赶忙帮他松开绳子。一手粘腻,——血。
“无异老弟,别管我了。”武灼衣费尽力气攥着无异的小臂说,“我大致能猜到圣上被关在什么地方,快去救他,然后立刻回长安——”
“——开什么玩笑。起来,我有把握将你立刻送到北边村子里面,等你安顿下来我们就去。”
“你才是开玩笑,我与圣上……咳、孰轻孰重……”
“他们现在不动手,就是留着圣上当筹码,圣上一时性命无忧。可要是没人管你你今天就要死在这了。”
“好吧,但是要快……”
“知道了。现在告诉我对方是谁?是你们武家吗?那些对权力被褫夺心怀不满的老头子?”
“光是他们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武灼衣苦笑。
他说了一个名字,无异微微张了张嘴。
七日后,长安。
大清早,天还未亮,除了安静还是安静,城门外头有一队稀稀拉拉的小兵不畏严寒地跟着主将往城里走。虽然是这样说,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倒都很严厉的,并不像往日巡城时一般的懈怠。
安尼瓦尔路过李简身边,二人错身而过,没有相互招呼。李简一袭镶金戴银的傻衣袍,外加气势豪迈的大裘,这品味与被他亲手弑杀的大哥比较相似。如此一身暴发户般的衣装,不会有人再认为他是那个已经声称死去的苛刻的燕王。
前些日子在安尼瓦尔的帮助下,李简终于扫清了燕王府周边的那些眼睛,现在已经可以堂而皇之地出门。实话讲,这是李简数年以来第一次走出燕王府,不过他不是个会耽于小情小景的人,所以感慨之余并无停留,而是一路向着慈恩寺走去,如同他在漫长的时光里从未被时代真正抛下,一切了然于胸中。
寂如和尚极为平常地在那里做日课,直至李简一只脚迈入殿门。
“王爷,这打扮与您不大适合。”寂如面对着木鱼开口。
“是啊,真不知道皇兄当年如何能忍受穿成这样,眼光实在太差了。”
寂如微微笑着回过头来,指指面前的蒲团。“王爷,坐。”
二人喝了几盏茶,一律面带悠闲。钟声伴着晨曦的亮光摇晃,李简不动声色地握着杯子,手极稳,眼神也是静的。末了他率先开口:“师父如何看待妖物?”李简问。
“世间万物,皆为生灵。”寂如一顿,“王爷如何看?”
“弟子……”
李简仿佛露出极无奈的神情。“师父,弟子实则有一事想问。”
“王爷请讲。”
“父皇他究竟是真的嫉妖如仇,还是醉心权力?”
“王爷自己如何认为?”
“我么?这说来话可长了。”
“王爷不妨慢慢道来,老衲也想要听一听。”
“那便消磨消磨时间吧。”李简答应。
“我记事时,他已不再四处征战,那些斩妖除魔之事早已成为众人吹嘘的传说了。虽然不见得有多少水分,然而后来我却目睹到他迎娶那鲛人为妃。”
“那时我还未拜入师父门下,只知道父皇有了个新的女人。母亲常常一人入睡,暗暗垂泪,我躲在角落里望见了,便以欺负那女人的儿子为发泄,以为这能令母亲开心。这当然只是小儿痴想罢了。”
“此后母亲郁郁而终,我却仇恨不止。后来我心法渐渐精进,发现那女人虽然化身为人,不过原先仍是一介妖怪。三弟被送往太华山修行时我已知道那是为了掩盖身份所做的决定,怕他有一日泣泪成珠,真相大白于天下。自此之后我开始怀疑,父皇除妖究竟是什么打算?”
“于是我在晚宴之上设计令三弟现出原型,想看父皇如何处置此事。出人意料的是那笨小子居然自己逃走了,回来的时候还真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更没想到父皇居然处死了那女人,我才知道她已经失宠,不过成为了第二个母后。”
“很奇怪地,从那时起我竟对那笨小子产生了一点同病相怜之心。”
“过不多久我发觉有人暗中扶植他夺位,他已将我们所有人视为敌人,才意识到我应当痛恨的并不是他,而是造成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可是这世上毕竟是小人太多,我一步被动,步步被动。武家一方面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帮助,令他对武家产生信任和依赖,另一方面又将他的行踪和软肋告知我皇兄,让那大傻冒在龙兵屿上左冲右突,导致夷则心爱之人死去,而这激怒夷则回京夺位。一切都遵循着武家的计划。”
“可惜我那父皇当时已经老了,老到除去冷酷不余其他。”
“父皇不关心任何一个活人,他只在乎自己那一点破事。他宠爱夷则,却不管夷则安危。他痛恨意图弑弟的我,不过因为怕他那点过往大白于天下。随他征战四方的将军们他说削便削、说杀便杀,武家曾遭如此对待——包括您的兄长和侄子——而武家只不过是众多悲剧的其中之一。我目睹他做这些,心情非常绝望。”
“所以我眼睁睁地看着兄长谋杀父亲,杀死李据的时候我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我担心自己不过是另一个他罢了。我彻底是我父亲的儿子。”
“可王爷仍然保持冷静地活下来了,并且做着所有应当做的事。”
“我在为我于立政殿上的怯懦付出代价。若我面对胜利在望的夷则肯出手,佛法道法自古胜负五五之数。我登位,便会将武家的野心掐死,不至于让夷则被他们利用,也没有今天这局面:全长安城的人都听闻他们的皇帝是个妖怪,正被朝野上下想方设法地压制。而且这样一来也能给夷则自由。”
“王爷判断圣上继承大统比王爷更好。”
“或许如此。因为我对妻子亦着实没什么感情,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暗示着我将走上父皇的老路。”
“王爷,”寂如睁开眼睛,“您错了。”
“哦,哪里?”
“老衲熟知令尊,也熟知自己的侄女。”寂如道,“恕老衲直言,您恐怕一生都无法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寂如将一杯茶推到李简面前:“王爷,方才您品这茶,味道如何?”
“平淡无奇,唯独后味颇为甘甜,想是用水不同所致。”
“那您觉得像老衲这样青灯古佛,是否枯燥?”
“师父既已选择了这样的生活,便有师父的理由。”
寂如点点头:“令尊不止一回抱怨老衲性情古怪,不通事故;而淑妃娘娘早年每每拜访,都要把寺中的茶换成她自己爱喝的品种。所以老衲认为王爷与他们相去甚远。王爷若还不信,不妨不要再将自己与父亲相比。已故的韩王爷与今圣,王爷自认与哪方更为相似?”
“都不像。”李简断然否定,“他们两个着实太蠢。”
两人对着沉默了一会,李简没有继续再问什么,而寂如也自顾自地念着佛,神态祥和。
“师父,弟子感谢您多年教导。”李简表情宁静,与大殿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
日头慢慢高升,寺外人声鼎沸。——这是不正常的,因为慈恩寺地处偏僻,杳无人烟,而现下周围喊杀声却越来越大,宛如潮水,冲刷着薄云阴翳的天空。在士兵的喧闹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时刻,安尼瓦尔大步流星地迈进来,身后跟着萧鸿渐。
“都安排好了,可以马上出发。”安尼瓦尔抱着胳膊说。
李简终于站起身来,拔刀指向寂如的脖颈。
“因有协助谋反之嫌,寂如大师……不,僧人武元益,你将接受刑部调查。”
他冷冷道,刀刃上折射出朝阳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