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食其骨》洙心

7、枂人传之祸起萧墙

　　【3】
　　他二人相伴便向着那土地庙方向，涎封引路，枂人随其后，攀山行路，转了几转，绕上了山顶，只见山顶惊现遍地尸骸，枂人骇然，不禁道:“此处因何如此狼藉？”
　　涎封道:“前日唐广军于此与苍霞山大起干戈，苍霞山惨败。”
　　枂人仔细查探，却觉不对:“这哪里是平剿山贼？这些尸骨形貌怪异，明显不是常人，恐是妖魔作祟，弃体破败，其元神怕是早已飞走，不知又去哪里为祸去了！”
　　涎封忙拦其道:“仙姑子，饶过它们吧，它们可大败一场，没捞着半分便宜，还给赶出了居地，平时大军不来，它们可也不去人间界祸害！”
　　枂人狐疑。
　　涎封只好坦白道:“其皆家兄手下，家兄真身乃万妖统领之混天玄龙，与你说来你可别不信，以家兄之才，统领三界亦不为话下，苍霞山深有一妖世入口，名幽云界，可往来人世妖界，寻常人不得见。”
　　枂人道:“三界往复，六道轮回，妖托妖界，人生人界，互不该犯，才为天道。”
　　涎封道:“人类军队至云荒，便是犯我妖族禁忌，人类列军于前，便是藐视我妖族，故而族人多有不满，才会出来讨教。”
　　枂人无奈道:“这哪里是讨教，也罢，看在你族落败，我不追究罢了！”
　　涎封乐道:“仙姑最好！枂人最好！”
　　自云荒又行数日，这日看见城楼，其上书“南湘”二字，枂人见其间人往来，衣着光鲜，谈吐文雅，一派鼎盛祥和风光，对涎封道:“咱们还是速速去那土地庙吧！”
　　涎封道:“莫急，咱们再去城北瞧瞧！”
　　大护国寺烟火鼎盛，其时正值当午，金尊佛身与日同辉，佛寺脚下却是热闹非凡的穿街小贩，各式各样新鲜东西，枂人看得瞠目结舌，远远瞧见妙曼姑娘手中赏玩着碧玉镯子胭脂香，又见青袍画生生意寂寥，偷偷描了姑娘的相，城角有班艺人好武功，围了许多人在那边喝彩不断，枂人倒十分想看那热闹，却不敢上前，涎封说去一会儿，刚刚走便觉心有不妥，本身来此便有压力重重，一直依靠凡事有他，他短暂离去，竟紧张不已。
　　枂人不禁后怕，见穿出小巷有一窄道，想去那边等候，于是忙低头向前，刚刚行至路中，便听一侧锣鼓喧天，街上众人一时皆向那热闹地方凑去，枂人不由失道，给挤入了那人群之间。
　　敲锣的原是个黄袍道士，摆一卦摊，时人有云:“罗天君日呈一卦，其卦必灵！”
　　原是这大佛脚下有个名卦罗天君，其日卜一卦，准确无端，众人称奇，是以每日卜卦必为当街最热之事。
　　枂人与众人围，但见那罗天君猥小古怪，并无灵状。
　　十声锣响之后，罗天君道:“但凡有事相询，拿一锭银，保你灾祸不行。”
　　正逢此时，有个锦衣公子忽地携一班人冲撞进来，众人皆尽诧异，罗天君便道:“不知魏大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魏大道:“久闻你卦名远播，舍弟年纪轻轻，如此轻易夭折，我心不服，你需给个说法！”
　　罗天君吓道:“这…生老病死皆是定数，魏公子之弟素有恶疾，身体孱弱……”
　　话音未落便给那魏大公子拿在手中，怒喝道:“胡话妖道！我父亲乃三品京官，我魏家王气相罩之下，大富大贵之世家！你道弟弟身体孱弱、年轻夭折乃是常事？”
　　罗天君见他发怒，不由畏惧，转言道:“何必动怒，误了我卜卦时辰，具体缘由因果，仔细查来也能知道，公子且高抬贵手，让贫道施展一下。”
　　那魏公子才满意放手。
　　只见罗天君拿出个紫葫芦瓶，揭开瓶盖，左手喂一口酒，向那瓶口喷了三口，口中道:“陆天广子门下，小人有一事……”
　　忽地双眼上翻，身体哆嗦，面色青黑，又道:“魏家二公子生辰之日魂形不稳，同生之人吸取其大量生气，固生此疾。”
　　继而盖好瓶盖，回复常人模样。道:“如此，可需贫道做法为其弟亡灵超度？”
　　魏公子道:“与家弟同生之人是何人？”
　　有人立即道:“那王家瞎婆之子王填，不仅与魏二公子同日而生，更兼一身猛力异于常人，原是此故，罗天君果然厉害！”
　　枂人虽也学过演算之法，却不能懂罗天君占卜之理，这时听得身旁之人一声叹息，低声道:“妖道害人！”
　　枂人仔细去看，见是一清素之客，似有出常之处，其同伍皆形貌翩翩，静淡无语。
　　此时却有个青衣书生跃众而出，急道:“天君何出此荒唐之言？”
　　罗天君怒道:“天道命理岂是你等浅薄之人能懂!”
　　书生道:“魏公子切勿听那妖道乱语!王兄与我……”
　　魏公子道:“世颖兄不必多语!此事让衙门定夺!王填混帐!咱们公堂上见!”
　　话音未落，竟天赐一道晴天霹雳，直打入万安寺顶，众人皆惊，只见天色一暗，竟下起雨来。枂人却见出端倪，化作一段青烟直上云霄。果然见白龙弄云，枂人直踏其头，以手压其龙角，道:“张狂小子！你起什么声势？不怕被人发现！”
　　涎封道:“我见你不在，只是寻你不到。”
　　枂人道:“无需多言，天上危险，快速速下世！”
　　二人一同向那城北霜叶林子土地庙中化身而去。
　　【4】
　　土地庙置于荒辟无人之处，修建于三朝前末年，时人兴盛刻画之术，神象供台旁侧绘制的是风林山水，雕在壁面，栩栩如生，历经三朝，纵然不复完整，依旧清晰可见，庙内久经时日，已是尘土飞扬，却依旧沥古弥新，很有气息。
　　他二人来到庙中，涎封忽说又要离去片刻，大概一个时辰，枂人听得有脚步声来，才以为是涎封回来，又听有几个声音，枂人见那庙中亦无遮挡，自行幻化入壁，端立于山水之间。
　　转眼来人便至，头前一位白衣书生，正是那魏公子口中“世颖兄”，其白面白衣，恭谦有礼，其次是个紫衣华冠，相貌堂堂的贵气公子，其后二人，一人便是枂人所见指点“妖道”之青素之客，一人是个长须散发的黄衣人。
　　几个行至堂前，紫衣人面枂人而坐，其余人皆立于侧，那世颖公子道:“楼前辈，求您一定相助王兄，王兄与我因为生时相同，早已结交八拜，我惜他雄才大略，借他半分生魂，皆是心甘情愿，却不想为其招致灾祸。”
　　那素衣客道:“他一人之身多填他人之魄，即便你二人生时相佐可以施行，也是忤逆伦常之事，当日你求我施法相助之时，我已说明道理，如今又来找我，我亦爱莫能助。”
　　世颖公子道:“道长如不肯帮，王兄已给家兄累及下狱，别说抱负施展，恐是人头难保！”
　　素衣客道:“王填天命所在，势不能成，自生阻拦，我帮再多，也是无用啊。”
　　那世颖公子便一直哀求，这边紫衣公子却觉壁上佳画离奇，自言道:“我瞧这小小山庙之间雕刻，竟都能入护国法寺了，不知道是哪位师傅画的，不出来不知道，这世间高人竟如此多。”
　　身边黄衣之人连连称是，那紫衣人笑道:“这山神老爷还是十分风流，旁侧竟伴如此佳人，孤且不及！”
　　黄衣人笑道:“南周美人皆在君王之怀，有何不及？”
　　紫衣人哈哈大笑，又道:“土地之上自是王土，王土之上尚有青天，青天之上自有谪仙，谪仙之中尚有形色。观此壁上，应是九天谪仙，美妙无端！”
　　言罢正要用手去触摸墙壁，然枂人岂是凡人能近？涎封正逢归来，闻言便知不好，直手推出一道龙爪印，直抓那紫衣人，其动作迅猛，毫不留情，紫衣人给他拍出几步之遥，口吐鲜血，立时不行，那黄衣客惊急上前抢救，素衣道长亦是。
　　黄衣客上前两步，虚指在双目之间微晃，怒道:“大胆妖龙，王尊之下，我黄冕眼前，竟要放肆，饶你不得！”
　　言罢只见他掌间起火，蓝光盛起，其气醇实厚重，枂人作壁上观，只觉此人道力绝非平常，涎封与他交手，只怕要吃苦头，情急之下，脱形钻出那壁画，拉住涎封便化烟而逃。
　　那黄冕却未来追，只虚画了个八卦圈，向素衣客道:“清遥法师，烦劳您将陛下带回蕲都，我速速就来！”
　　枂人带涎封远逃，却不见对方追来，便做松懈，未料稍止住步，却听远远一声传来:“孽障！哪里逃！”
　　枂人大惊，料想她二人早已奔出千里之外，方位偏远，那人始追不及，竟能遥遥赶来，此番厉害，枂人远不能及。
　　四下里看，此处绝壁高崖，欲再起脱逃之势，那声音震耳欲聋响彻山崖:“无知小儿，你可知你偷袭之人是当朝天子，真龙之身，速速纳命来偿！”
　　涎封怒道:“真龙如何？我亦生龙骨龙脊，什么神气！”
　　言未止一道气波当头劈下，给他二人劈地满地乱窜，枂人忙爬起来跪地央求:“求大仙饶我二人性命！涎封始出好意救人，求大仙谅解！”
　　那黄冕化形而出，问道:“此话怎讲？”
　　枂人一时语塞，不知该不该提及自己命犯之事，涎封看出端倪，便道:“仙姑子美妙无端，岂能让你这凡夫俗子亵渎，我就是看不过去！”
　　枂人惊其言语冒犯，不由心寒，那黄冕却见有隐，掐指来算，惊叹道:“妖星转世！”
　　李涎封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你莫要累及旁人，枂人，你先去！”
　　黄冕忽做结界，道:“谁都不许走！”
　　李涎封道:“你这妖道到底意欲何为？”
　　黄冕道:“我虽非上界天人，你之历来我却已算清，你该随我去见华清大帝，用散灵棍拔你灵识，才是正途！”
　　枂人央道:“枂人并不怕拔出灵识，只……紫木真士曾经厚望枂人得道大成，谆谆教导，枂人不愿辜负，才躲避至此番境地，望大仙网开一面!”
　　涎封道:“枂人，你求他何用？我为你挡，你速速逃了便是！”
　　此时却有声音道:“不可造次！”闻声是个女子，便见一翩然女子下世，道:“还望相国大人放过枂人！”
　　黄冕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道:“吾乃清明岛幻灭门下二弟子勾逢春。”
　　枂人道:“你是真士的师姐？”
　　女子点头，道:“枂人，紫木如今为你在绝云之巅负金枷思过，日诵《诛心决》，《度妄心经》，历经雷霆风雨，百鬼缠身，你可知？”
　　枂人震惊，道:“求师姐救救真士，我愿随你去上界任凭处置！”
　　勾逢春道:“枂人，你可知真士用心良苦？我若是你，必定不负所望！”
　　枂人道:“还望师姐指点！”
　　勾逢春道:“为你们所伤之人如今命在旦夕，他乃天朝真龙帝子，他若因你而死，你便在劫难逃！”
　　枂人道:“那该如何是好？”
　　黄冕道:“我朝王气未尽，天子命不该绝！”
　　李涎封道:“天子是我所伤，我自有办法令他好转，我幽云界内定魂珠可解我龙印，给他取来便是！”
　　黄冕道:“也罢，若陛下无事，我便也不多做追究，天数命定，我等非上界天人，不会轻易更改。”
　　勾逢春道:“枂人，如今上界之人但凡见到，必定抓你回去，我受紫木所托，却也只能助你一二，你须自行努力，切不可自弃！”
　　枂人道:“谢谢师姐提点，枂人只是担心真士。”
　　勾逢春道:“精诚所至，金枷可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