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食其骨》洙心

19、枂人传之素骨砂宫（下）

　　【11】
　　枂人只颔首相随，二人绕过周正骨砂宫大殿，向东南方向，眼前现出一座八角楼塔，其上书“骨宫统”三字，枂人只觉这骨宫塔型十分古怪，却又不知如何古怪，似乎只觉歪歪扭扭，竟似要倒一般。又见楼塔之后一条碧波清潭，空明透彻，不起一丝波澜，如一面光洁镜面，将这一副楼阁真真刻画下来。
　　烟波引枂人往内，见分廊有二，烟波引向一侧，二人旋阶而上，行了三层，向廊里走，正对大门上书‘骨部统’，门下立一秀丽女子，见她二人来，眉目间却隐有忧色，迎上来道：“烟波姑娘，真君现下不在。”
　　烟波道：“我只进去将这娘子载入名册，且先将她安顿下来。”
　　那女子将枂人打量一番，又对烟波道：“不好，今日...还是算了。”
　　烟波因问何故，那女子低声道：“真君已去了三日，今日刚刚回来，便逢上秦姑娘来......”
　　烟波暗暗垂目，道：“即使如此，其他二使现在何处？”
　　那女子道：“姑娘，秦姑娘一来，能躲的都躲了，何况风月使炼化使她们。”
　　烟波怒道：“杨焕发不在，玉无痕不出门，独这个秦如眉天天在这里缠着妙砂，要不就是真君有事去宫主那里，你们骨部一盘散沙，不如早散了早好。”
　　那女子垂首不语。
　　烟波道：“罢了，我还是带娘子去砂部找姥姥……还有，我今日来此不必报与真君知道。”
　　枂人方又与烟波回转，枂人心道，即是如此严苛的修炼门派，自己身负异处，恐不得容，心下矛盾刚起，烟波便向她道：“娘子切莫多思，今日骨部统妙砂真君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我带你去找砂部统冰肌老母，也是一样的。”
　　二人方又转到骨砂宫西北方向，到了那砂部，亦是一座塔楼，却不似骨部清减，一路阔绰富丽，廊宽石华，廊间幽镜垂立，壁灯点点，多有驻立女子向烟波垂首示意，待到了那砂宫门前，另有一窈窕妃子，头悬珠饰，耳坠玎珰，形貌绝妙非凡，如九天仙子下世，巧笑盈盈，道：“烟波姐姐来了？”
　　烟波嫣然道：“阗儿，姥姥在吗？”
　　阗儿忙回身推转宫门，道：“姥姥恰在里面，姐姐请进。”
　　烟波又请枂人进入，阗儿也细细打量一番。
　　却见宫门之内方见开阔大殿，富丽堂皇，池台屏檐，精光点点，玉阶之上琉璃玉帐上依一贵丽老妇，冰肌雪肤，刺目亮丽。身边伴四位佳丽，皆绝妙美人儿，那帐上女子虽然年老，色却不衰，连同身边青春女子，皆是同一通透白玉样的肤色，遥遥一团花白。再见满堂清波，花瓣飘摇，弄水的弄水，撒花的撒花，另有女姬高台抚琴，窈窕歌舞，如此，哪里用得着做那上界清修神仙，不如在这里，便似个快活神仙。
　　其一美人道：“依渡使来了。”
　　众美人皆下礼，烟波又向帐上女子下礼，道：“姥姥！”
　　那女子张口道：“烟波姑娘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呀？”
　　其声音十分喑哑，垂垂老矣。
　　烟波道:“今渡一凡女来此，妙砂真君却不得空，特来请教姥姥。”
　　冰肌老母道：“新来之人自是入骨部修行，我亦不得做主，这妙砂，也罢，袖儿，你且安排她在骨部宫内先行安顿，配一姐妹带引。真君那边，我再去说吧。”
　　身边一美人点头称是，便引枂人离去。
　　【12】
　　枂人方又随那袖儿出来，那袖儿不似烟波一般，面色颇为冷淡，行止动作十分迅速，转下一阶，又往骨部那里，二层塔楼上皆是小阁，袖儿推开一间名为‘明月阁’，阁中一女子惊起，道：“师姐。”
　　袖姑娘速速道：“明月阁中现就你一人？”
　　那女子道：“是，自阗御宝入了砂部，茜儿......就剩我一个。”
　　袖姑娘道：“混账！她自入了砂部，便当恭敬态度，岂是你小小骨部女子能直唤其名？”
　　那女子忙跪下道：“箴儿不敢了，求姐姐原谅！”
　　那袖姑娘未曾追究，只对枂人道:"你且在这里住下吧！入骨砂宫虽需缘法，也并非容易之事，只是你骨部统妙砂真君如今有事，待日后再说吧！"
　　枂人点头致谢，袖姑娘便去了。
　　那箴儿方起身，问了枂人些杂事，指案左一榻，道:"这个是阗师姐先前住的，后修成砂部，你且在她这里住下吧！先随我来，我带你去计生司取些杂用。"
　　枂人见她慈面和心，倒是个纯良女子，便随她去，到了计生司，取了三件骨宫弟子服，一箱书籍册子，一箱杂物，回了明月阁，一路上又听她讲了，这箴儿本名霍箴，进骨宫一年有余，又询问骨砂宫事宜，告知原这骨砂宫分上下二部，下部阴骨部乃修基部，一众进宫女子无论先前身份地位皆入骨部修习基本，若得大成，便能入砂部得秘术造化，讲到此处，那箴儿偷偷又讲，听说得入砂部女子皆可获得宫主亲授《真阴符大法》，还将佐以秘传修身之术，能耐非常，堪比在骨部修炼万年，造诣上亦亲近始祖娃真术，是骨部人人向往之境。
　　又道，世人想入骨部再容易不过，只得缘依渡使载来，便没大难，想入那砂部，却比登天还难，砂部如今仅有十一位师姐，最后一位还是这箴儿旧日卧榻之伴，名唤阗御宝。
　　枂人不曾料到自己莫名冲撞便到了这个地方，然比起自己无依无靠在外孤身漂泊，这里倒是很好安身之所。只进宫方知此间尽是凡世女子，自己有克凡体质，心下亦隐隐担忧。
　　当日夜，枂人正卧榻而眠，听侧榻声响，起见箴儿已梳洗完毕在榻上坐炼，枂人见天色不过丑时，难为她竟如此起早贪黑，箴儿行了几周天，见枂人端视，便道:“我独夜间加紧修习，只盼能早早造化，也登入砂部修习始祖娃秘术，方不辜负大理。”
　　枂人摇头道:“ 阳气尽，阴气盛，则目瞑;阴气尽而阳气盛，则寤矣。是以人云“日出而作、日落且息”，你只知勤奋，却失于大调，恐不能为。”
　　箴儿却睁开眼，下来覆其唇齿，眉目加紧，道:“枂人，你如今身寄骨砂宫中，言语间定要上心，如遇不懂之事，切不可乱加言语，恐招致祸患。”
　　枂人奇道:“这话如何使得？”
　　箴儿道:“修炼不同凡生过活，你不曾有过，自是不会懂的，以后自有师姐向咱们演化道法长生之术，到时你便明白了！”
　　枂人不语，心下十分纳罕，自己在清明岛随真士修炼十余年，皆是这个道理，养出培元固本之髓，而今却说自己不懂修炼之法，是何道理。只枂人想这箴儿只是来此一年的小弟子，恐有些急功冲撞之误，亦是常事，自己也不必强加疏导，其自然解误才是正理，当下便点头，自行睡了。
　　心下又作另一打算，历经前妖界之事自己本元损伤极大，已近乎末端，此得骨砂宫辅佐，加之已有基础，盼望能重获本领，亦是打算，并未思虑砂宫进阶其它。
　　又过了两个时辰，听钟声起，枂人起来见那箴儿已坐着睡去，将她叫起，箴儿恍道:“什么时辰？”
　　枂人道:“钟声才起。”
　　二人方收拾起来，枂人将那骨宫弟子服往身上一换，方显其本色，叫箴儿看得痴了，枂人因问其意，只道:“实在好看，竟不知哪里见过。”
　　枂人道:“你我昨日才识，何来见过之说？”
　　箴儿道:“你见过砂部女子，她们个个便似你这样美貌。”又偷言道:“不过，我却知道她们本来尚不如此，只砂部得真机修行，日益进取，才个个如此美丽。也怪人人都说，那真阴符大法及修阴秘术有大好处，你说厉害不厉害？”
　　枂人未语，箴儿见此状，道：“咱们赶紧去大殿里吧！别误了时辰。”
　　【13】
　　骨砂宫正殿，已有骨宫衣着女弟子三十余众，成五行列，各寻蒲团入定，清净无为。
　　然枂人端坐其上，却不能潜心诵读一番，一则其心理在幽云界祭坛内受少师妖纲极大侵蚀，根本不能正解道理，二则总念及过往晨修皆是与紫木对目而坐，闭眼是天地大识，开目是那人素最虔诚的温柔眉眼，那人容颜早已描入枂人所识之道法造化之中，有则道，无则灭，此时让她怎么集中？
　　枂人正觉消沉烦躁。忽听得正上方有道妙音响起:"自然之道静，故天地万物生。"
　　底下众弟子忙随合一句。
　　又道:"天地之道浸，故阴阳胜。"
　　枂人抬头去看，却见正前木椅上不知何时现出一端正美人儿，星眸茶面，高髻轻绾，面带亲和之色，朱唇轻启，便有上等念经音色杳杳动听:"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 "
　　弟子闻其如九天玄音，不自觉便随其吟和。
　　箴儿偷偷对枂人道:"这是玉凰仙子戚姑娘，砂部里极好的人物，通常带大家诵经的，便是她了。"
　　枂人点点头。
　　午时过后，又有传讲，箴儿带枂人再往正殿，进了大门，方觉氛围紧迫，枂人抬头远望，只见殿前盘腿端坐一位妖娆娘子，丰额秀眉，削肩窄脊，身着织锦霓裳，流苏飞舞，杏眼盈盈，正凝望着自己。
　　枂人忙随箴儿找一处坐了。
　　不过多时，那娘子忽然抬起双臂操作起来，其体气内聚之处，隐隐便得众弟子感知，所有人屏息凝视，不敢有半分造次。却听她一边运作，一边循环念些东西调节。
　　枂人仔细分辨，她念的是调顺气血的经文，而演化之术是极耗损的一门，枂人依稀记得真士讲过这法门名唤“脱丹”，施法可逼出内丹供查视，不仅仅过度损耗，且有一定危险，故通常不倡使。枂人亦不知此演化便至如此是否使得，只暗暗捏一把汗。
　　约一柱香，那女子脸上生一层薄汗，忽一睁眼，张开嘴吐出一个，圆润光滑，精致不已，可见其鼎沛活力，枂人环视，众人皆惊咿不止，枂人恍然明于心里，偷问道:“这人是谁？”
　　箴儿只顾感叹，此时见她问，方记起不曾讲与她知道，忙紧着告诉:“她可是了不得，这便是演化使秦如眉！”
　　枂人暗道，这个演化使费这一番功夫，就是为了昭其威能。
　　此时秦如眉早已收了内丹，醒过神来，接过身旁弟子递来的帕子，一边仔细擦拭晶莹雪肤，一边开口道:“你们可仔细看了？我这内丹，练的如何？”
　　底下无人敢应，秦如眉道:“有个叫欣儿的？”
　　秦如眉一点，大家皆偷眼去瞧一位首排女子，那女子忙站出来，秦如眉道:“骨宫统曾言你灵巧，你来说说。”
　　那欣儿左右看看，嗫嗫道:“弟子能有演化使大人半分，便知足了。”
　　秦如眉瞪了一会儿，方笑道:“这欣儿确实好，我要领去砂部。”
　　一时间众人羡嫉之叹灌顶，那欣儿慌忙跪下千恩万谢。
　　枂人心下顿生鄙夷之心，只觉此女子虚伪做作，通常得到者皆是谨言慎行，如真士那般大道造化，也从不见其有丝毫忘形之举，吹嘘之意，而这个秦如眉确实有几分本事，却德行败失，与吹宠失配。
　　枂人正不屑之余，忽见那秦如眉眼神牢牢定在自己身上，连忙收敛鄙色，垂头不语。秦如眉道:“那个新来的女弟子，你且讲讲，我这内丹如何？”
　　众人一时又静了，皆偷偷做望枂人，枂人想了想，道:“光明耀眼，弟子实不敢多看。”
　　秦如眉一把掷出手中帕子，怒道:“我费力掏出内丹，以尝你等千年恐不得一见，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竟然如此辜负我！”
　　枂人却道:“内丹之流行差偏错便不入府田，再旺盛之景恐难以持盈，演化使还是收敛些好！”
　　顷刻间大殿里鸦雀无声，隔不瞬息，秦如眉突然拍向案子，只见一道利刃似得气流，便是那穿心之势，却只众人还不见惊呼，已刺透枂人肩胛，枂人也着实低估了那秦如眉，只气流之势庞大，给枂人小小身躯抛了数丈出去，才听一阵惊呼，只要血溅当场，却见有个身影嗖地走来，还未看清，只见那人已抱着枂人走到殿前。
　　:“真、真君……”
　　:“是妙砂……”
　　:“嘘——”
　　秦如眉便如无事一般，重新坐回，悠悠道:“真君来的真巧！怎么这会儿有空？还是宫主现下不得空？”
　　那妙砂真君道:“这个女子我还没收，你不能随意处置。”
　　秦如眉道:“没收都这般轻狂，收了那还得了？这个不要！”
　　妙砂真君道:“收不收是我说了算，要不要是烟波说了算，你若有疑意，可以去找宫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