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竹》十一月z

8、十年踪迹十年心 竹叶和

　　竹叶和元园是本地人，一般五一都会回家，这个五一竹叶要忙校友访校的事只能留校，赵棠棠和常云觉得假期太短宁愿宅在宿舍。
　　一号，99级中文系校友返校，竹叶作接待。他们正当壮年，感情家庭稳重，财富积累，对生活和未来的走向都有把握的自信。但是重回校园，那些落下斑驳阳光的林间道路，余晖映照的篮球场，学舍前的梧桐树，图书馆高高的台阶，无一不令他们感慨，多少五光十色也换不回的岁月；师长面前依旧谦虚低头，无论在外多么自信而位高权重。
　　此次访校为期三天，竹叶只需要在第一天做接待和简单的陪同，以及最后一天安送。到下午，确定回校的校友已经基本到了，还没到的也都确认到达的时间，竹叶见没什么事就离开接待室去湖边散步。
　　这个湖很大，一座石桥横跨把湖分成两半，石桥作古，桥上立着几盏路灯，也是仿古的样子，穿过这座桥，就从平旷的广场进去花树掩映的教学区，那一片教学区依次有老旧的文学院1教，生物学院的实验楼和音乐学院琴室、演奏厅，正好环绕了被石桥隔开的那半边湖的一面。
　　竹叶一个人低着头走，不期然遇到同样来散步的一群校友，他们向竹叶打招呼，邀请她一起散步。
　　一路在回忆读书时的事，竹叶一一在心里对此，看看自己做过多少。原来这么相似，自己将来也将有和他们相似的回忆内容，然而知道相似又怎么样？回忆，感慨，怀念始终免不了，就算她此刻预知了将来。
　　“嗨，你有没有男朋友？”一位圆脸的女校友问她。
　　“没有。”
　　“竟然没有男朋友啊？”她语气轻快，此刻倒比竹叶更像二十岁的在校女学生，“你应该交一个男朋友的，让他傍晚带着你来这散步，骑车带着你一圈一圈饶着湖。这里能听到钢琴，你知道吗？音乐学院的那些学生练的琴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认真听的高雅音乐了。”
　　他们都静下来，流畅的钢琴声从笔直挺拔的树木遮掩的窗户泄出，湖面平静，偶有波光，确实适合恋爱的男女，在这里说多少的情话表现多少浓情蜜意都不为过。
　　“记不记得我在这里给你读过一首诗？”一位男校友对身边的女人说。竹叶从见到他们时就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深情。
　　“唉，谁不知道你们俩你侬我侬呀。当初在学校的时候就甜蜜得旁若无人，毕业十年，你们也结婚十年了，你们孩子都打酱油了，还这么恩爱肉麻。”
　　她温柔地回望身边的他：“我记得，是叶芝的《当你老了》。。。。。。。”
　　“我现在想起的是叶芝的另一首诗，如我又见你，在多年以后，如何致候，唯眼泪，与沉默。”另一位男校友说。
　　一时沉默，又见是欢喜，然而不免伤感。有人已失去年少的爱侣，也有人互相坚守走到了终点；学生时仇雠相对，离开学校才发现当初的敌人对自己最温柔；轻狂潇洒，以后却收起脾气，收起锋芒，甚至收起理想。再见都是沧海桑田。
　　十年踪迹十年心。
　　第二天的活动竹叶不再参与，有了一天完整的假期。肖文叫了一帮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去公园烧烤，竹叶和赵棠棠、常云都去。
　　早上八点在西门集合的时候，竹叶惊讶地发现滕尧也在其中，昨晚还发短信聊天，却没有说他今天也会来。
　　“师兄，你也来了。”竹叶向他打招呼。
　　他笑了笑，好像看出了竹叶的疑惑：“肖文昨天大半夜打电话给我，说只准备了一辆车，让我今天一定带着别出现。那时候我们已经说过晚安了。”最后一句话，他把头略微低下来对她说，旁边的人看着嘿嘿地笑。
　　肖文更是不怀好意地说：“那时候已经说晚安了啊~”
　　竹叶囧得脸红，和室友走到一边去，滕尧拍拍肖文肩膀也走开了。
　　赵棠棠和常云抓着她问怎么回事，竹叶只好一件一件事解释，从师兄解释到TY，从吃饭解释到歌会。
　　“和帅哥发展到这个程度居然不跟我们说！”
　　“冤枉，其实我们也没见过几次面。那天从院办回来只有元园在，我和元园说见到一个帅哥了，你们不在嘛。后来吃饭的时候遇见过一次，告诉你们了啊”
　　“我们不是说你见到了一个帅哥不跟我们说，而是你和帅哥曲径通幽不上！报！组织！”赵棠棠咬牙切齿地说，一边眼睛又瞟向滕尧。
　　真是货真价实的帅哥。
　　“什么叫曲径通幽？好好用词。”竹叶的反驳很无力，滕尧刚刚的样子好像他们真的…曲径通幽了。
　　先去市场买菜。按理去几个人就可以了，但是一群人都爱凑热闹，以几个人买不全所有人的口味为由，全都要去市场。
　　上车的时候，滕尧旁边的副驾驶位子已经被知趣的群众让出来了，竹叶也就不扭捏地坐上去了。
　　“这是我爸妈的车，他们出差了所以给我开。”滕尧对她解释。
　　竹叶还是囧囧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滕尧不再说话，开了音乐。坐后面的几个人叽叽喳喳着吹嘘自己烧烤技术，别人竹叶不知道，赵棠棠和常云她是很清楚的，东西烤熟没问题，能不能吃就要看老天给不给面子。
　　“你们俩可别吹了，等会露馅了怎么解释。”竹叶回过头去对她们说。
　　“唉，又不是包饺子，哪儿有陷儿露啊。”
　　说说笑笑到了市场，竹叶和他们先进了市场，滕尧去停车，一群人挑挑逛逛，手上都提了不少袋子。滕尧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袋子，又低头靠近她说：“我包饺子不露馅，味道不错。”
　　这……
　　竹叶归结于他和肖文呆多了，爱说冷笑话。
　　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把菜买好。竹叶看着滕尧把菜放进后备箱的动作，想到闲的时候老爸陪老妈买菜，也是这样，老爸提着菜，老妈看着。又想起他在市场里说的“包饺子不露馅”，心里忽然特别温暖。
　　此时公园里阳光正盛，有一些五月开的花，颜色纯粹浓烈，树都不高，青葱荫郁，树下都是烧烤位、秋千、摇椅。来玩的人不少，还有小孩，欢声笑语在林间传递。
　　男生们准备烧烤工具，女生们洗菜。有一个大一的师弟，瘦瘦的，是这群人中最小的，也是当天唯一一个大一的，叫祝辉。师兄师姐从市场叫到公园，女生们去洗菜，他也跟过来，一会说师姐这个脏，我来洗，会说这个重，我拿过去。嘴又甜，哄得女生哈哈大笑。竹叶看水池边已经站满了人，干脆往回走。
　　烧烤架各样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菜洗好，等不及的已经把一些肉烤上了。竹叶去其中一个没人的烧烤架前，把几串鸡翅放上去烤。滕尧本来和肖文在另一边，看到竹叶过来端着一个小盘子过来。
　　他直视着她，竹叶微微侧头，看到他身后似乎有人望着他们笑。
　　“刚烤好的牛肉，我试过，没有烤坏。”他把盘子放在竹叶旁边，去接她手里在翻转的鸡翅。
　　油星爆溅，发出“爆哧”的声音。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指，好像都占上了油，谁也不能嫌弃谁。
　　但是温度摄人。
　　他继续翻转烤架上的鸡翅，皮开始稍微焦黄，他撒孜然等佐料。竹叶看着他的手，想起那次吃饭，他也是动作有条不紊。
　　“你要不去旁边坐一下？这里油烟大。”
　　竹叶愣了一下：“啊，不，我来烤玉米。”说着去拿玉米。
　　他忽然按住她的手，把玉米从她手里拨下，然后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也是有条不紊。
　　油。
　　他手上有不少油，她也不少，腻腻的。她有点受不了。
　　又好像不是油。
　　是什么感觉？
　　她怕。但是不想收手。
　　“小师妹，我来烤，你吃。”他认真地说，眼里的光闪烁的，哪里是说吃。
　　竹叶不敢动，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太难受了，这要窒息的感觉，给她水，给她自由。不，不要放开手！
　　不，难受。
　　他吻上她右边的嘴角，然后离开，又看着她。
　　她得救了。心安定了。
　　好像听到了肖文的笑声？竹叶的神经暂时飞离了这个世界，只有脸越来越红，越来越低，但是绽开在嘴侧的弧度即使再低滕尧也看到了。
　　鸡翅烤焦了。
　　竹叶想在其他人回来之前毁尸灭迹，转来转去找不到垃圾桶。滕尧笑着把烤焦的鸡翅装进盘里，转身，去了肖文那边。
　　真是理智。
　　其他人陆续回来，竹叶和滕尧站在一起，被围在热闹的中心。有人等不及，东西还没烤熟就往嘴里送，烫，味道又奇怪。咽不下去，一口吐出来，猴急狗跳地翻喝的。翻出一罐啤酒，泡沫“呲”得冒出来，从手上滴落到地上，仰头喝下去，口边脖子上也是泡沫。
　　“啤酒这么喝才对，快吃最烫的肉再爽口啤酒！”那哥们儿豪气万丈地说。
　　“嘿，还得没烤熟的肉。”
　　全都笑起来。
　　竹叶这时才微微从刚刚的情绪里出来，眼前欢声笑语，烤肉，啤酒，青春做伴，身边有个他。阳光照在这些青春的脸上，竹叶长久以来的一点失落和不满足此刻都填满了。
　　“唉，滕尧你怎么全给叶子了，室友你也得贿赂，不然我们不说好话，你可牵不到叶子的小手。”赵棠棠看滕尧把刚烤好的东西又往竹叶盘里放，挤眉弄眼地说。
　　一群人全都好笑地看着竹叶和滕尧。
　　竹叶叫苦。
　　滕尧从竹叶盘里夹出一块肉，放到赵棠棠的盘里，笑着对她说：“确实错了，该给室友们吃。不过不是贿赂，是…”他停了一下，像在思索“给娘家人的见面礼？”说完他对着竹叶涨红的脸，状似询问，眼里猝暇的笑却挡不住。
　　竹叶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好像才确定关系，这就告之天下了。
　　“见面礼？什么意思啊？你牵我们叶子的小手了！？”
　　肖文也过来，“什么时候的动作啊？昨天还说没什么接触的机会，我才把你一学医的来我们文院的烧…”
　　“这是保留内容，再说下去我刚牵到的手就要害羞地跑了。”滕尧打断了肖文的话，不过竹叶都明白了，所谓车不够都是借口，他早就打好算盘了。
　　肖文不再问，娘家人却不轻易听话，赵棠棠和常云拉着竹叶到一边问怎么来时还只是说晚安，一会就牵手了。
　　牵手了？
　　两人手上都是油，在油烟滚滚的烧烤架旁，他吻了她一下，连告白都没有。竹叶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油烟为媒，鸡翅为证。
　　想了半天，只好说：“就你们刚刚洗菜的时候就那样了。”说完脸红得吓人。
　　想到初恋竟然这样开始，竹叶忽然懊恼，愤愤地看向被男生围住的滕尧。然而毕竟带情，看在赵棠棠和常云眼里，分明眼波泛水，欲说还羞，情义绵绵。
　　“完了，贿赂没有，见面礼才一只烤翅，她就已经要嫁过去了，这最多也就一个小时啊！腾帅哥手段真高。”常云摇着头痛心疾首地说。
　　烧烤在众人的目光暌暌，滕尧的淡定呵护中结束，收拾完残局，大家围坐在一起玩杀人游戏。玩这个游戏，竹叶的授业恩师是肖文，肖文曾经玩遍他们年级，有着几乎场场胜利的记录。
　　肖文告诉她，玩这个游戏只要记住转移重心和不分敌我，不分敌我是要塑造正义凛然又把握不定的形象，这样无论是警是杀都能活到最后。
　　竹叶虽没有青出于蓝，但也深黯此道。几场下来，大家都对竹叶刮目相看又戒备森严，竹叶有时杀得狠，连滕尧都看得眼睛直愣，摊手出局。看到场场人都死在她手上，竹叶心里才算解气，刚刚都谁打趣我来着，又是谁找借口跟来的。
　　早早丧命的滕尧看着一脸平静下手和推断却都果断目标精准的竹叶，心里在想，以后家里钱该让竹叶管，零花钱得条目清晰。
　　玩着游戏，有人唱歌，于是纷纷合着拍子唱起来。直到日暮，斜阳穿过树，照在每个人脸上，灿烂夺目，都面容欢悦。竹叶想起昨天陪访校校友散步的情景。
　　这些也将会是她以后的回忆。
　　一样，十年踪迹十年心。
　　她看向滕尧，滕尧也看着他，目光坚定。竹叶想，这一个人不会变成回忆，要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