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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涉足台城 谢苓不曾想 ...

  •   谢苓不曾想过,有那么多人告诉她台城里的丑恶,她这段时间,入宫的次数,还是多了起来。
      在车驾进入建康宫时,谢苓正在理她与这座城阙究竟有多少联系。仅拿最近的说,她的祖母寿春郡君卢氏与现在长信殿的卢太后是嫡亲的姊妹;她的姑姑嘉顺贵妃谢令月曾是这台城里被靖和帝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她的外大母涪陵大长公主秦氏是靖和帝的姑姑……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都引着她在刻意躲避这座城阙时,又被越拉越近。
      “殿下,海宁县主来了。”洪姑姑把谢苓引到了卢太后面前,但因为戴着孝,谢苓还是不大敢靠近卢太后。
      “来。”卢太后发现了谢苓的不安,主动让她离自己近一些,她带着谢苓在胡床上坐下,“海宁且在老妇这住几日。”她未解释缘由,掌只附上谢苓的手,拍了拍已示安抚。
      “诺。”谢苓敬道。
      “好孩子。”卢太后满意谢苓的反应,“殿里难免聒噪,该避讳的,海宁你自己决定就好,不要刻意束了天性,到底你是个孩子。”
      “诺。”谢苓再应,她自知她是再难娇俏起来了,仿佛袁宛清的去世,也把她的伶俐都带走了。
      “振作些。”卢太后眼里有些失望,因她知道谢苓尚未缓过来,故而勉励她,“旁人劝都是裨益的,海宁你要自己能宽心就好。”
      “殿下。”谢苓突然抬起了头,像是要问些什么。
      “怎么。”卢太后侧侧首。
      “没什么。”谢苓的神色又黯淡了下去,“我想去看看我的屋子。”
      “带她去罢。”卢太后摆摆手,让洪姑姑带谢苓去她的屋子,要让谢苓敞开心扉,着实一番功夫得下。
      谢苓前脚刚走,进长信殿的另一拨人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对于孙辈,卢太后是平和而慈爱的,如有一些偏向,就是在太子秦诏逸一系上了。桓嬛这个皇后,若是没有她“元”皇后的位份,想拟谥号,也许会是“谦”或者“敦”。尽管她没有桓氏将门的气概,但卢太后喜欢她,因为她的平庸,并无太多主见。庆幸她有个好儿子,卢太后自小把他带到身边悉心培养,生怕他受一点磕碰,把她教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再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他,他就是卢太后认为的无可替代的太子的样子。
      而同样占着长的,是皇长女,巴陵公主秦细君,卢太后对她就不似对秦诏逸一般上心了。王慕冉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她就像开在王家的一株牡丹,雍容华贵,本身就有着母仪天下的气度。但她太过有主见,秦细君也是一样的性格。
      卢太后总是一碗水端平的其他孙辈,所以在秦细君眼里,卢太后也是疼她怜惜她非常的。
      “大母。”踩着木屐跑来的正是秦细君。
      “慢慢来,慢慢来。”卢太后见她要扑怀里的架势,让她稍缓一点。
      “大母,你快去帮帮母妃。”她急切地说道,两眼里满是渴求。
      这倒让卢太后“呀”了一声,王慕冉也有需要人帮的时候?若非秦细君的小题大做,那便是真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了。
      “出什么事了。”卢太后问道。
      “大母,是父皇罚母妃禁闭抄经书。”秦细君说道。
      “恩?”卢太后轻道,却仍没有要去看看的意思。
      “大母。”秦细君扯着卢太后的袖子,“只是因为一尾钗子的事,母妃就和父皇争起来了,我学不来他们怎么说的,但大母,您看这,哎呀,这可怎么办啊。”
      “巴陵。”卢太后示意她松些手,“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只是誊写一些经书罢了,这时候我再去掺和一手,更是忙中添乱。”她本就没有动身去漪兰殿看看的意思。
      打发走了秦细君,卢太后才让身边的吕姑姑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事,王慕冉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因为一尾钗子就能让两人争执起来真是稀奇。
      不一会儿,带着信的吕姑姑回到了长信殿,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给卢太后一一道来。
      原来是下人呈上尾钗子给王慕冉,是件造工精巧的珠华翡翠瑶瑛钗,王慕冉没多想就戴上了。谁料靖和帝一到漪兰殿就认出了那是嘉顺贵妃的遗物,二人便争了起来。王慕冉由此被罚了经书,靖和帝也怒气冲冲地去了书房。这才有刚才秦细君跑来长信殿的那出。
      听完了事情的经过,卢太后蔑笑道,“原以为是个明白的,和一个死人争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了。然而,王家最近的动态,是有些擅作主张了。”她指的秦细君与王昃元订婚一事,王家把注都押在了王昃元和王星藏身上,王星藏那边,太子妃因为卢敏然遂没做成,先按着不动,王昃元这边就率先要尚公主了。靖和帝的本意是让秦细君配到庾家,王昃元娶袁姓的佳人。结果王家人半催半请,把事促成了王昃元和秦细君的姻亲,袁姓佳人不得不和顾亦澜北上大祁。
      “殿下,您打算?”吕姑姑对卢太后的话心领神会,但仍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老妇打算?晚些时候让海宁去给皇儿送碗冰酪去。”卢太后这才从胡床上起身,“先同我去华林园走走。”她递出了手,由吕姑姑搀着,要往华林园散散步。
      谢苓住的地方是长信殿侧殿的一处小阁,坐北朝南的通透,推开窗,能见到长信殿内的小园林。
      她从未离开家住过,尤其是这种时候。她带了别枝和桑岐来料理这些杂事,两人见这小阁的精细,又想谢苓戴着孝,居丧的日子里委实不宜,请示了谢苓后,就在可以改的范围内理得朴素点,把华美的陈设能收地都入了箱。
      “这个,可以留下吗?”谢苓盯着一盏青瓷熊灯,是一件憨态可掬的小熊顶托的造样,施米黄色青釉,又挂有绿彩,谢苓一见就喜欢上了,“晚上我要看书呢。”她怕别枝、桑岐二人不同意,忙谨慎地补充道。
      “县主要留就留下罢。”两人都没有异议,“县主要不要再看看什么想留的?不如?”桑岐继道。
      “就这个了。”谢苓摇摇头,她不愿做得寸进尺的事,“我先去看书,你们早些整理罢。”
      阁内有一些藏书,但宫中藏书向来是不比各大士族的家藏多,何况只是个小阁呢?谢苓倒不指望这里面有什么好看的,果不出所料,都是一些经书,和一些女子的训书守则。
      这时,在这个架子的最后,谢苓发现了一本游记——《甄景闲情记》。谢苓拿下书,翻开扉页,就发现原来是崔桃绫在游历时编撰的游记,没想到在这里也能找着一本,看来尚有事可做了。
      “县主。”就在谢苓要捧书去读时,卢太后身边的洪姑姑来了,“殿下让您给陛下送碗冰酪去。”
      谢苓摸不着头脑地看着洪姑姑,先是觉得长信殿又不缺一个送酪去式乾殿的人,再是觉得为什么要她去送呢?“这?”她想知道卢太后还有什么交代的。
      “您去就是了。”洪姑姑要领谢苓去端冰酪,她是在卢太后身边的老人,清楚卢太后的习惯,但近来,卢太后出手的形式的确越是让人琢磨不透了。
      “诺。”谢苓放下手中的书,要跟洪姑姑去长信殿的小膳房取冰酪。
      南人喜茶,北人食酪。引酪之风传到南边,就是由南迁的侨姓士族才从北方带来的。酪在江左算得上弥足珍贵了,谢苓在家中也只依稀记得尝过几次。
      怕谢苓拿不稳,颠洒了酪。洪姑姑特意让尾随而来的别枝先端着,进式乾殿后才让谢苓自己端给靖和帝。
      式乾殿的门紧闭着,谢苓请门外的宦臣进去通报一声,拿人赶忙摆手,让谢苓原路再回去。
      “陛下这会儿是铁定不见人的。”他说,“县主就别为难老奴了。”
      “可安公公,这是太后殿下的意思,这?”谢苓指着那碗酪,心想是不是要给些零碎的金银饰打点,可自己身上是不能带任何首饰的。
      “这,哎呀,县主,您别那么想老奴。”安公公忙解释自己不是贪慕一点小利,“只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陛下在漪兰殿回来时就龙颜不悦,太后殿下差您来时可告诉您咋个了?”
      “不曾。”谢苓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是真真不知道这回事,“可,还是烦公公通报一声罢!若是实在不能进去,我再去回复太后殿下也不迟?”谢苓用试探地口吻再次说道。
      “那您先候着罢。”安公公仍是为难,让谢苓在这儿等他通报回来。
      谢苓点点头,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太极殿、式乾殿、景阳殿,这三幢巍峨的宫阙就是整座台城的核心。
      不一会儿,安公公退了出来,他让人敞了一点缝,“陛下让您免了请安,只需您一人进去。县主,诸事还得自己小心。”
      “谢谢公公。”谢苓从别枝手里接过冰酪,小心翼翼地捧了进去。
      殿内,靖和帝干坐在胡床上,看一步步走来的谢苓,若有所思,但黔默不言。
      “陛下?”谢苓试着唤道,“太后殿下让我给您送酪。”
      靖和帝手比了比他身侧的小案,“放那罢。”
      “诺。”谢苓应道,她把酪置于案上,免得自己捧着提心吊胆,生怕泼洒。
      “你坐下。”靖和帝让谢苓坐在下手,谢苓不安地绞了绞手,还是坐了下来。
      她没有和靖和帝独处过,这个掌着大甄权柄的人,实际上是她的姑父,也是她的表舅,旁人记得的多是前者。因为涪陵大长公主不大声张又去得颇早的缘故,真是没多少人还记得袁宛清是他表妹了。
      “他们都说你长得像她。”靖和帝并没有要吃那碗酪的意思。
      “母亲在时说我眼睛最像姑母。”谢苓坦言。
      “是。”靖和帝颔首道,“皇妹、表妹、二娘,早些时候她们是常在一块玩的。”因为嘉顺贵妃谢令月在谢家女辈里实际行二,上头有个长女夭亡的,所以她后来虽算谢家长女,“二娘”的称呼也留了下来。谢苓听靖和帝这样唤嘉顺贵妃,仿佛这举无轻重得两个字能牵动一片深情似海。
      “恩。”谢苓抿紧了嘴,靖和帝此时提及袁宛清,她又想哭一场,可这是建康宫里,是式乾殿,是在靖和帝面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就不能流下。
      “我那皇妹,是会在太极殿中与我争辩朝政的女郎,谁会想到他们三个在宫里能处一块?”靖和帝的手轻拍着膝道,“海宁,你长得像二娘,又是表妹的女儿,将来的打算,朕无论做姑父的,还是做表舅的都该为之参详的。”靖和帝终于饮了口酪道。
      言外之意是靖和帝正式表态自己对谢苓的关爱,而她的未来打算,就是一盘棋局上黑白子的较量,其间的意义代表了什么,会趋向什么,都是她不由自己的。
      谢苓只觉氛围不对,想找个说辞回长信殿,自己理一理思路,但又不知怎样开口,只得不时偷偷望一望门处。
      靖和帝把酪碗放在了一侧,“回去罢,转告母后,朕心中自有定数。”
      谢苓猜出靖和帝与卢太后之间打着哑迷,圣意难测,她只打算原话转告卢太后了。
      谢苓福身施礼,独自退出了式乾殿。脑子里却盘桓着靖和帝刚才说过的话,不知不觉的,步子就趋往昭阳殿去了。
      几乎所有人都告诉她不要涉足昭阳殿,甚至那日顾亦澜本可以带她去的,她却带了谢苓去景阳殿。这座象征着宠爱的寝殿,里面分明有许多故事,却拒绝着如她一样好奇的人。她突然想看看海棠,昭阳殿里的海棠。
      看着谢苓的小身影退出了式乾殿,靖和帝才对着云母屏风处轻咳了一声,只见里面一个人旋即走了出来。
      “父皇。”他坐在了谢苓方才坐的位置,“您?”
      “旁人都说她像二娘,朕说她不像。”靖和帝对太子秦诏逸说道。
      “朕对不住二娘,但朕能让她免于重蹈覆辙。”
      秦诏逸是见过嘉顺贵妃的,他只觉得这个记忆中的女人,她的音容笑貌与谢苓小小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靖和帝没再说关于嘉顺贵妃和谢苓的事,他把酪赏给了秦诏逸,转而聊起政事,“近来西南边防稍紧,你怎么看?”
      “当战则战。”秦诏逸不似他外表那般清俊儒雅,他自小由卢太后抚育,可以说,是比靖和帝更有魄力的。
      “依你之见,由谁去呢?”靖和帝再问。
      “荆楚之地桓军也。”秦诏逸道。
      “理是如此,但军中桓军一军独大,朕仍觉不妥。”靖和帝把自己的疑虑缓缓托出,“由你二弟去,你看如何?”
      “这。”秦诏逸皱眉道,“也不失为一妙计,但二弟没什么经验,可由安西将军庾秩辅军。”
      “准,诏书请谢舍人拟了。”靖和帝习惯道。
      “父皇,谢舍人尚在母忧?”秦诏逸提醒道。
      “朕忘了,那就由新的舍人去拟罢。”靖和帝道,新补上的舍人是沈氏的子弟,倒真没什么让他深刻的印象。谢蘅待三年后,也不该只是舍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六] 涉足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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