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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薤上残露 俗言是父母 ...

  •   俗言是父母子女本一气,即便是阴阳相隔,也是扯不断的血脉相连。须得葬之毓秀钟灵之地,使其吸纳天地精华、日月扬辉,方能福佑子孙。
      谢家的族墓群在罐子山山冲之地,东南西三面三山环抱,北有萝卜山为障,水穿萝卜山前,是南迁后的族长请相墓人挑的风水宝地。而他们沿用传统的“昭穆葬法”,大族茔域左右按长幼辈分排列。
      由于是卢太后懿旨下令宫中姑姑协理丧事,是风光侈厚的打算,先是特批了袁宛清饭梁含壁,随葬品与明器制度上也是丰糜。由润雨清点的随葬就有金、银、铜、玉器五百余件。明器则以瓷制和陶制为主,有以牛车为中心,男女侍俑、武士俑、神墓兽为群。
      万事俱备,由遂宁道长占了个日子,要送葬出城。
      那日,天色郁吞,层云闭日。一路上,白油络幰灵车旁,凶乘百量,瘗钱挥洒,传哭挽歌,摧熬肝肠。
      谢令晖的步子走得不快,没有人知道此时他在想什么,嫡妻的丧礼再风光也罢,终究是斯人已去!悼亡妻也罢,想自己的未来也罢,终究是生死须臾,俯仰一世!
      “阿姊。”谢苓前不久尚能勉强入睡,这几日却几乎不合眼了,她走在路上,像行将就木一般的傀儡似的失魂落魄。谢蕊忙扯扯她的衣角,要让她回过神来。
      谢蕊的阿娘,也就是云彩棠,是去得早的,没有如此风光的阵仗,甚至是什么时候被人送出的府也不知晓,是悄无声息的就没了。她怨恨谢薇、谢茹姊妹,追根到底是对沈窕兰的愤懑。可她真的无能为力,她只能听着云彩棠的话,在谢苓这里求一点庇佑。
      “阿蕊。”谢苓低下头,看谢蕊,女童澄澈的眼里干净而坚定。
      “阿蕊,你听见他们唱的挽歌辞了吗?”谢苓沉道,“我教你一句,你随我唱一句,我们一会儿一齐唱!”原来,这些哭唱挽歌的,多是雇来的人,声音彻响,却没有一份感同身受者才唱得出哀痛,他们的歌,反倒让人觉得哀而不伤。
      “好!”谢蕊郑重其事地点头,“我都听阿姊的。”
      “薤上露,何易晞!”谢苓张嘴起调,她的嗓音本是清丽婉转的,唱起挽歌,满是悲戚。
      “薤上露,何易晞!”谢蕊应道,她稚嫩地学着谢苓的唱词。
      “露晞明朝更复落!”
      “露晞明朝更复落!”
      “人死一去何时归?①”
      “人死一去何时归?”
      ……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
      人死一去何时归?”
      她们不厌其烦地唱着,声音越来越大。有几次,传唱挽歌的人都停下,悉听她们歌里的情诉。同情她们的时候,也感伤自身,再把自己的情绪重和进了这首曲子里。数年之后,谢苓在翻看新修撰的《孝书》里就记载了这段插曲,只是时已经年,她看的另一番心境,也只是后话了。
      下葬前,灵柩要先停在茔域的宗祠里,举行一些最后的仪式。
      “落叶归根”,这是所有人一生中最后的诉求,与友相交,报上郡望是一个重要的程序,郡望,就是这个家族的根基。但南迁后,时局特殊,北边已是大祁境内,往往都归葬不得,且祖先睡下的坟冢也不能一并带来,只能在这里虚设了牌位,域内虚立了空冢,周遭的一切全仿照陈郡的摆设,把他乡,假作了故乡。
      如今,这里又要多一个女人的名字了。是涪陵长公主与新丰县公女,是建昌县公妻,是宣城郡主……这一串的名号都是她,但归根结底,她只是袁宛清而已,是谢苓唯一的母亲。
      谢蘅到底是不负众望,写出了洋洋洒洒的千字诔文,穷尽文藻,四六错入。其间真情,能使新婚人垂泪号哭。而他自己,写完了诔文,生生吐血。
      谢令晖本想亲自誊写,但据传他过于哀痛,每一提笔,手就颤颤巍巍地不听使唤,总是落不成字,空有他一手好字的虚名,只得另请他人来誊写。这时,王平仲自告奋勇出来完成这份旷世之作。
      他先疏图狂醉了一把,在半酒半醒的状态里,才能不被文中的哀气侵扰,而是走进了文字的精髓。这才提笔下卷,千字之文,采用的行书体,在动情至深处演为狂草。
      作品拿去刻石碑时,就有文人骚客在作坊门口排起长龙只求瞻仰的架势。人们先是用谢蘅的辞藻挥毫,但找不着神韵,再临摹王平仲的字又难得其要领。偏偏他们是集合在了一个作品里,只得感慨,是世间不再有了。
      谢令晖的意思,是把这副作品一齐葬了,但靖和帝闻风后,频频暗示谢令晖,无奈伸言要夺情,这等作品,没入黄土委实可惜。自后,《祭母文稿》就被收到了国库之中,伴随袁宛清的,只是那块临摹得风采尚备的石碑,不得不说是一大遗憾。
      沉棺落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黄土一层层覆到了棺椁之上,人生于尘,最后又回归于土。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②。”
      谢蘅取出了竹笛,吹出一曲凄惶,谢蔚吟咏着前人的葬歌,此时此刻,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大甄的挽歌诗后来衍生出了独特的气质,把坟墓的意象和悲凉的生命意识结合在了一起,祭奠先人,也勉励后世人。
      “母亲。”谢苓再次号哭,这种痛,是与日俱增的,就想把心捧出来在刀刃上一遍遍地磨,“母亲。”她无力地呼喊,生离死别,所有的距离,就是这堆土,阔别了阴阳。
      雨,是他们回程时下的,终于下了下来,一路的沉默,只剩下雨声的冲刷。润雨搂着谢苓,她终于能有个睡眠了。均匀的呼吸,美极的凤目里仍含着睇一般。
      袁宛清下葬后,谢令晖就要归职了。卢太后的想让谢苓去宫里住几天,谢令晖也同意了,一个人的死,带来的影响,也许掀起了轩然大波的潮,但日子还得自己过下去。
      谢蔚告诉过谢苓,袁宛清临去前念念不舍的是她,所以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好好活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 薤上残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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