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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道別,等於死去一點點 道別,等於 ...

  •   道別,等於死去一點點(Partir, c’est mourir un peu)

      離去、離別。這是個反映人類共通現象的文學作品中多麼常出現的主題、元素,易見程度可謂不勝枚舉。一講到刻骨銘心的別離,或許就讓人想起經典到成為普遍通識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又或者…於個人腦海浮現的是某年某月某個小劇場裡,飾演著少年維特,從頭到尾一人獨白的演員又跑又跳又爬上牆,最後一幕舉槍自盡的場景。(抱歉,此例顯然一樣不可避免的通俗。)

      然而,此文的主題所強調的並不僅僅是「離去」的現象或事件本身,不僅是那種詩詞或者文學創作中共通的,作為主題或母題的一次性別離情形(離鄉/友人話別/閨怨/生死相隔…等)描寫,不是「你的離去」,而是文名所反映的「你每次的離去」(Every Time You Leave)。

      那麼,到底這個主題在此一特定文本中的意義與其所指為何?當中的「你」又指向誰?

      此處打個岔。為了更好地對內容進行掌握,夜半再度──很多度──重讀此文本,突然就想起標題這句話。出自Edmond Haraucourt(1856-1941)的詩作Rondel de l’Adieu(1890)。為了無法避免的語言隔閡問題,底下僅附網上找到的英譯版:

      To part is to die a little
      To die to what we love
      One leaves a little of one's self
      In every hour and in every place

      It is always the mourning of a wish
      The last verse of a poem
      To part is to die a little
      To die to what we love

      And one leaves, and it's a game
      And until the final farewell
      With one's soul one makes
      One's mark at each goodbye
      To part is to die a little

      ──道別,等於死去一點點。無論是此孤立句子語意單獨所指,又或是詩作中的描述,總覺得相當程度可以用在《你每次的離去》裡,那個總遭留下來,彷彿為了再見到哈利的一刻才再次甦醒過來(見第五章)的男人身上。雖然老實不客氣地說一句:他的生活原本就與半死沒兩樣……然而,在那些過往之上再累加上這樣一回回的別離究竟又該有多讓人神傷。

      對之,文本本身已經表述得相當完整,剩餘的則是讀者的理解與再創造。是以,此處讓我們再回到前述所提出的問題:文名反映了什麼?當中的「你」又是誰?

      針對問題的回答顯然並沒什麼懸疑之處,透過文本內容反覆出現的類同情形可以很簡單地判斷,這裡的「你」指的該當為哈利.波特。而拋出此句話以及強調當事者感受的,則為被動地一次次目送對方離去的西弗勒斯.斯內普。

      而此文的主題就是發生於二人之間一次次的──具體而言──六次離別,前五次皆由哈利發起,角度則著重在於對個體欲求極度自我壓抑,被動承受著現實給予一切的西弗勒斯面對哈利一次次離去的主體感受。而這樣的感受中具有的最主要成份,一言以蔽之:折磨。

      ──或者痛苦。任君代換挑選。

      如前所述,道別與離開是此文反覆出現的類同情節。一到六章皆然。

      在遭思念與痛苦碾磨至顯得相對漫長的歲月裡,六次別離,與之歷時毫不等比的短暫會面,無數次咒詛(那句一再出現的該死的你)。即使這名男人在他所心心念念的男孩就讀三年級時就曾產生了情慾(見第六章夢境中閃回),又即使這樣的渴望在那之後一直沒消退,還就這樣持續了八、九年之久,他依然在一次次重逢中極力壓制自我,吝於透漏任何信息……以一名優秀雙面間諜的能耐。

      轉折變化則發生在第六章裡。是的,前面五章都仍算是醞釀般的鋪陳堆疊。

      到底在第六章裡發生了什麼?由開端即可以見到,同樣是描述某人離去的情節,這裡出現了很重要的差異:離去的人改變了──由哈利轉為西弗勒斯。而且還是一次明白懷抱死志,以自身獻祭朝往陷阱而去的道別。

      若非如此,兩名主要人物之間的情感關係很可能再難有更邁前一步的具體突破性進展,瞧瞧哈利的努力與坦白一次次都像雞蛋般砸在了堅實的壁壘上;若非一心覺得自己將要在天明之際赴死,自制並掩藏了全副心意的魔藥大師又怎可能在離去前夜和救世主縱情地滾床單。

      事情至此還沒完。滾了床單,總算除掉了盧修斯這名文本中唯一的有若不定時炸彈的隱患還一路撐著回到霍格沃茲之後,在真實情感的跟前,如約活著回來的男人又本能地逃開了。其心裡動機明白無比,正如米奈娃所言,他不擅長這個,他害怕……或者更強烈一點的詞彙:恐懼。

      是的。除了如影隨形的疼痛以外,這裡必須另外提出一個重要的元素:恐懼。

      疼痛與恐懼是對好夥伴,好搭檔,同時出現在前雙面間諜的身上,哺育著他的壓抑、掙扎,順道循環性質地刺激高漲的渴望,共生似的再讓渴望滋養。上述情感共存時所產生的錯綜複雜的矛盾,經驗法則所歸納的悲觀傾向(此部份後述),此外再加上病態式的恐懼,以及極度恐懼所帶來的否定與不信,讓這名男人在最後一刻決斷,同時也是結尾之時來臨前,在前將近四萬字譯文的篇幅裡,滿心愛著波特,但幾乎什麼也不說。真要命。真漂亮。

      說要命是因為此文中作為主要人物的魔藥大師壓抑程度之高──由於又以一種詩意抒情筆法專注描寫其內部情感的緣故──大抵是個人見過的文本主人公中表現最甚的。四萬字迎來這樣一個──總算確定離別一事走到盡頭了的──終章實在不容易,甚至在尾聲之章中的哈利都似乎一度又要離去……好心一點的讀者(具體而言,此指本人)估計直至熬到這當頭以前都一路想著:「到底什麼時候會留下?」「去什麼印度!」「教授快說啊你快說出口……叫波特不要走啊!」折騰得快似心臟病發了──如果不幸地真患有心臟病的話。

      然而這樣一篇如前所述,極其詩意盎然的中篇同人小說,整體展開卻又會發現它的細部和敘事相當漂亮──於是在(我)感到要命的同時,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樣逐漸層疊著高漲的張力以及過於良好地緊扣住主題的敘事內容,也正是此文在細膩風格以外,優秀且具有細讀價值之處。

      西弗勒斯.斯內普。前食死徒,前鳳凰社間諜,令多數人望而生畏的霍格沃茲魔藥學教授。這名男人將自己的生命歷程視為一次次的別離,這種對於往日(創傷般)體驗的追溯在他的夢境裡出現過二回敘述,它們分別在第一章以及第六章尾末,作為文本中所拋出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夢境,二者可謂前後呼應。

      顯然易見的,這樣具有高度重複性質的人生離別體驗形成了某種經驗法則。

      何謂經驗法則?簡單解釋即是:「個體對自身的經驗/遭遇進行歸納,作出在前置條件滿足時,某一現象必然具規律性地發生的判斷。」更簡單地說即為「若A則B」。在很多時候我們對一件事的體驗會好壞參半,以致能客觀地審視並作出判斷。然而在某些極端的狀況下,假使一個人去作某件事,或在某種情況下得到的都是類似的極端好-壞的結果,那麼他個人所建立的經驗法則就將接近於某種盲信。過份不切實際地樂觀,抑或過份消極否定。

      在這類人之中,西弗勒斯無疑屬於後者。讓這樣的人相信「一切將會不同」是極其艱難的。他們死死咬著所有對於負面體驗的記憶,有若惡龍死守巢穴,睡眠中仍能睜眼(此指史矛革的特殊技能)看守著屬於牠的金銀財寶──相較之下,還有什麼比眼見為憑的負面經歷更實在、可靠的允諾?

      在此文本中便是如此,那些遭遺棄的體驗(母親/盧修斯/哈利)所形成的經驗法則更加深了從未得到他人愛語(見第七章)的男人的信念。會造成六次離別的原因雖都事出有因,非出於當事人主動意願,然而這名主要人物一次也沒制止離別的發生。甚至在只要他開口挽留,事情看來便有所改變跡象/可能性,也不致造成日後再次完全區隔開兩人生活的別離的時候。

      好比第一次的道別,魔藥大師有許多話沒對年輕的,即將前往執行宿命中的赴死行徑的救世主說出口,雖然嚴格意義而言不如問一句:除了勉強脫口喚出的波特和後續的聖誕祝福一共六字以外他哪有說了什麼?

      此後亦然,幾不忍卒讀。

      相較個體慾望和嚮往,之於這名一生中幾乎沒在與他者互動中得到什麼正面體驗的魔藥大師,疼痛顯然是更熟悉的衡量單位(我個人甚至深信若給他一條痛度計量表格,一到一百之間格格都能填滿),他作出決定的方式不是常人考量的自體比較想要什麼,反倒是權衡著哪個比較痛。拒絕一時──八年九年甚至持續一生的──渴望則是避免最終仍得再度(他堅信於此;參見終章)承受別離疼痛的方法。

      那麼,勇氣,或者動搖這份顯得有些盲目(卻出於理性判斷)的畏懼所堅定的情感是怎麼竄上來改變事態的?……疼痛,還是疼痛,幸好還有疼痛。直到確知哈利的離去「仍然」比體驗過的什麼磨難都要疼痛,是的──更甚於黑魔標記、鋼刀、火焰以及索具──情感洶湧到這份痛楚再也無法忍受,恐懼也再也無法箝制、壓過天秤另一端上所安放的名為愛情的重量為止。

      至於為何用了仍然二詞,乃因相同的與疼痛呼應的譬喻/對照物同樣在文本中出現了二回。一在首章,一在末章。如同首尾夢境中的一連串別離回溯,這樣的疼痛與同時希望哈利離去/留下的掙扎再度首尾呼應。

      而這樣的「留下」,則讓我想起自身研究的文本中印象很深的一段話語,為由畫家向年輕主人公敘述。那段話是這樣的:

      Witt-Witt, sagte er, wirst schon sehn eines Tages: was wir gemacht und zusammengetragen haben, das kommt nicht so schnell aus der Welt. Unsere Spuren, die bleiben lnger, als wir denken; so schnell geht nichts verloren. Denk mal: vom alten Frederiksen, der hier lebte, wei ich wenig; aber jedes halbe Jahr hat er seinen Sohn gemessen am Türpfosten, und mit einem Messer hat er da Kerben eingeschnitten: auch wenn es nur so viel ist – etwas bleibt schon.

      (Lenz, Siegfried: Deutschstunde. Ungekürzte Ausg., 28. Aufl. München: Deutscher Taschenbuch Verlag, 1995. S. 379.)

      「維特──維特,」他說:「有一天你會看到,我們做的和共同承受過的,是不會很快就被人遺忘的。我們的足跡保留下來的時間比我們想像的要長。事情是不會那麼快就消失的。你想想看,對那個曾經在這裡生活的弗雷德里克森我了解得很少;但是,每隔半年,他就在門柱上量一量他的兒子有多高,然後用刀子刻上印記,儘管這印記很小,但總是有些什麼留存下來了。」(齊格飛.藍茨:《德語課》。許昌菊譯。臺北市:遠流,2007。頁448。)

      套用在《你每次的離去》裡,那些會留下微小痕跡的行為是第四次別離之前哈利吻過西弗勒斯的前臂,吻過他的手心;是第一次別離前的之下承載著太多對煩人的男孩脫口說出的「聖誕快樂」一詞;是年輕者提及的,在印度時以他的前教師作為對象一封封寫下卻未曾寄出的信件,以及隨後的赤裸表白;是最後一次有若死別的分離之前夜晚裡的激烈□□;是將年長者作為殺死伏地魔的決心來源;是年輕傲羅回到霍格沃茲的行動以及背後的度動機理由;是一起坐在湖邊的交談;是第五次別離時突如其來的索吻;是在林間發現奄奄一息瀕死的救世主並在旁守著一夜;是一時作出愚蠢的承諾並信守著拼死歸來……

      因為這些種種,又或因為某種必然之因──如米奈娃直言,那教職員工都看了很多年阿不思也只是選擇不說的你倆之間原就存在著的情感糾葛──才為結果發生的種種。在文本的最終,的確有什麼與開始時不同了,有如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如同於他們做愛前後的那條西弗勒斯感覺到的,作為他人生區隔的綠色分界線(見第六章):年長男人的苦澀生命中仍存在有許多永遠的缺席、喪失的人事物,然而到頭來在這回總算盼到象徵一再變動的「別離」中止的,帶有某種永恆靜止況味的「留下」登場。

      正如《德語課》中畫家所述,在我們所有的經歷中,總是有些什麼留存了下來。那些踏過的足跡,做過的事,發生並一同承擔過的,不會輕易消逝;同樣的道理,在《你每次的離去》一文中亦然。就發生在文本的尾末──令人鬆了一口氣──有什麼切切實實地留下了。

      ……最為關鍵的是,西弗勒斯說了。

      在這個充滿傷痛與磨難的男人生命之中,終有那麼一回,他選擇了開口,有個人應他終於言說出的「留下」二字而閉上眼,掛著微笑,如此欣然為之地留下,有如苦難終到盡頭,有如離別再不復得見。

      ──直到漫長未來的某日裡,屬於最終時刻的道別平等地降臨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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