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紫色野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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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梦 紫色野菊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日，多云。期中考试成绩公布日。
时翦毫无意外的位居榜首，总分全年级第一。第二名是坐我旁边的毒舌男越晨薰。我没进前十名，不知怎么回家跟妈交代。看到成绩单她肯定又会往地上丢了，真烦。
盯着面前满是红叉的数学卷子，我愁肠百结。自从上初中后我数学就没好过，每次都拖后腿。平时下了不少苦功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能及格就算不错了。现在对着这么多错题我真不知从何下手，越看越烦躁。
“ 喂，卷子拿过来。我教你。”旁边的家伙撑着头懒洋洋的对我说。
我装作没听到，迅速把卷子揉成一团扔进抽屉。就算我再怎么差也不需要别人来取笑我。
“哼，你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你想永远不及格吗？”他冷笑道。
“不用你管！”我赌着气，鼻子却酸酸的，眼泪也掉下来。真够糟糕的，我怎么这样不争气？总分的一半都没考到。
“哭完把卷子拿过来。”他偏过头，不看我。
我更觉气愤，啪啦一下掀开桌斗抓出卷子朝他扔过去，“看啊看啊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
他抬起手一挡，接个正着，“小姐脾气还不小呢。”说完，便一声不吭的把那团纸轻轻掰开，用手一点一点慢慢压平认真看起来。
我马上心生内疚，咕哝道：“喂，对不起。”
他不应声，自顾自把卷子推到桌子中间，一本正经的对我说：“百分之九十都是计算错误，不是你脑子不行---现在我每题只讲一次，你听好。”
我赶紧抹干眼泪，不想鼻涕又流出来。正要擦，只听他噗嗤一笑道：“还是小鬼嘛。平时装得那么酷。”
“喂，不准笑。”我捂住鼻子，不好意思起来。
“估计你还不知道本大人的全名，‘晨薰沐浴，以净吾身，以怡心性’——越晨薰。给本大人乖乖记住喽!”他刷刷在纸上写好递给我。
哇，好漂亮的钢笔字。真是看不出来，和他的人一点都不搭。
“别那么惊讶。我妈是大学教授，被她逼着练了十几年自然比一般人好。”他满不在乎的解释。
“你妈对你真好。我们家就不会管这些。”我露出羡慕的表情，“不过，我决定这个寒假去学素描。”
他点点头道:“不错啊。喜欢就好。是不是黄SIR那家‘雪凿’？”
“恩！你知道？”我问。
“熟得很。在那儿混了九个寒暑假。这个城市也就黄SIR那家‘雪凿’还可以。”他不屑的说。
“又是被逼的？”我损他，“可怜的小孩。”
“才不。我喜欢才去的。”他的眼神忽的黯淡下来，但只一瞬就闪过去了。再看他时，依旧是那副散淡的表情。
“好了，讲题吧。”他敲敲桌子，“认真听！发呆鱼。”
一个月后班级小测试，我的数学破天荒得了B。我高兴得把卷子看了又看，兴奋得不得了。
这都是越晨薰的功劳。他为教我几乎牺牲了所有课间休息时间，甚至晚自习后还得陪我耗上二十分钟。
唉,我真是难为他了。
拿什么谢他呢？好像送什么都不合适。本来班上就有些闲言闲语。再说，他好像什么都不缺。最新款的单车，衣服穿一个月不重样，手上总是有花不完的零用，和班上每个人都合得来。能准确无误叫出班上四十五名同学的名字并送上友善开朗的笑容，迷倒一大群少男少女。他拥有了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所有想要的东西。他还需要什么呢？
“越晨薰，今天不用教我了。”下晚自习后我对他说。
“哦。”他点点头，挑起背包走出教室。
看着他寥落的背影，我突然有些难过。这家伙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话也不说笑也不笑。到底出什么事了？我没惹他生气啊。
背上书包，我对等在一边的茑萝说：“抱歉，你今天先走好不好？我有点事。”茑萝一副很了的表情，暧昧一笑道：“行啊，明天请我早餐。BYE——”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解释，她却早跑的没影了。
算了，还是快点把正事办了吧。不知那块荒田还在不在呢。
匆匆跑下楼，我绕到操场后面，借着清明的月色，很快找到那片久违的野草地。这是我午休时发现的秘密基地,有很多美丽的野花。水沟旁的小野菊开得正好，是这个秋天最后一簇了吧。紫色的花朵沾着微露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着，单薄却倔强。我仔细挑好的摘了，扯几根狗尾巴草束成一束，慌忙跑去车棚找他。
啊，不在。转了一圈，我只得跑出校门继续向前找。
跑过一条路又一条路，我终于看到了他。大红色的外套，老远就一眼认出来了。
昏黄的街灯下，越晨薰推着车，和时翦边走边说着什么。我喘着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看看手中的花，还好，没有弄乱。
过了好一会儿，眼看他们就要骑车走了，我赶紧追上去叫道：“越晨薰！”
时翦回过头，一看到我就笑了。越晨薰愣了半天才回过神，装作不耐烦的样子道：“干什么啊你？”
“这个给你。”我朝他伸出手，“生日快乐。”
小小的野菊，被我紧紧攥在手里，冷汗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濡湿了手心。我很想感谢他，可我实在不知如何表达。
越晨薰的脸，慢慢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然后——“啊——嘁！！”大大打了个喷嚏，一手捂住鼻子一手飞快抽走了花，好像清除什么危险物品似的。
“谢了，贫乏鱼。下次送我玫瑰我会更高兴。”说完，他一踩车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啊，害羞了。”时翦笑道。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想谢谢他！你知道这一个月来他帮了我很多，很辛苦的``````”我急得涨红脸解释。
“明月的礼物还真特别。”时翦继续调侃道，“你刚才那样想让人不误会都难啊。”
“会``````吗？”我无奈，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可看到越晨薰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能安慰他。
“开玩笑的。送你回家。”时翦拍拍单车后座道。
“不用了。被人看见不好，而且你也不顺路。”我摇头。
“现在才介意别人怎么看？丫头，晚了吧。”他笑一笑,抬起手腕看了看道，“九点都过了，再不回去阿姨和颜颜会担心的。快上车吧！”
我不好再推辞，只得坐上去。从没坐过男生的车，不知道怎么坐。慌了一阵，我胡乱用两手紧紧抓着后座固定住身体，竭力与他保持距离。
“放心，我会骑慢一点，你别那么僵直。”他笑出来，我更加不好意思。他知道我紧张。这个男孩子。
晚上九点多的小路，人烟已经稀少。偶尔跑过一两只莫名的小狗，爪子轻巧的点着石子铺成的路面，发出可爱的嚓嚓声。从学校回家有两条路，一条是热闹的大街，一条是僻静的小路。从大街走要二十分钟，从小路走只要十分钟。时翦为什么选小路呢？是怕我遇上熟人尴尬吗？
“明月，晨薰的生日，我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啊？”走到一半，时翦突然问。
“恩，因为是十一月一日，比较特别啊。”我伸出手比给他看。
“抓好，别掉下去了。”时翦的声音陡的沉下来。“晨薰他，很不容易。他是单亲家庭，从小就跟着妈妈在过，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啊,去世了吗？”我恻然。难怪那家伙不爱提家里的事。
“不，娶了另外一个女人。他妈妈还怀着他时，他父亲就扔下他们母子走了，现在在国外某个繁华的大城市安然生活着。每个月都给晨薰不少生活费，但那家伙从来不用。他说，‘没温度的钞票只会让人的心结冰’。”时翦继续说。
“明天，也许就要下雨了。时翦。”我望望天空，月亮并不是很好，昏黄毛糙。想不到,那么爱笑的越晨薰也有这么哀伤的回忆。
生活中,每个人都有一段伤心事。失去了父亲，怎样才能笑得那么若无其事？越晨薰，他比我坚强多了。
“也许。”时翦的声音听不出一点笑意。背对着我的脸，此刻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我摸摸书包，突然想起上个星期放在我抽屉里的那个粉色信封。左角附着小小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请你交给时翦，谢谢。
女孩子的情书吗？怎么就那么放心交给我呢？不怕我交给老师或扔掉吗？
啊，也对。大家都知道我不会这么做。我是善良的昔明月，我对女生总是一张温和的笑脸，我从来不搬弄是非从来不伤害谁。所以大家才这么相信我吧。
事实上，恐怕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我和时翦绝不会有什么。我们在学校处得就像亲兄妹。站在他身边我温驯乖巧，像听话的小孩子。站在他身边，我平淡无奇，像隐在太阳后微不足道的灰尘。
“明月，睡着了吗？”
“没。到了吧？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我说，“有东西给你。”
“玫瑰吗？”他笑。
我跳下车，默默从背包里摸出日记本，打开，小心翼翼从夹层抽出那只信封，慢慢递过去，送到他面前，停住。
他平静的看着我，嘴巴紧紧抿着，眼睛像冬天十二月里清冷的星。
过了很久，他说：“明月，要学会拒绝别人。不然，就会揽上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我低下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一句话也凑不成。
“给我吧。下次记得要说‘不’。”他终于接过信封，笑。
“我走了。明天见。”
“越晨薰他是不是``````”我叫住他。
“是。如你所想，他对花严重过敏。”他笑着应道。我顿时不知所措，更想把那束花要回来。
“野花应该不太要紧。上去吧。”他笑着补一句。
“时翦``````好像特别喜欢越晨薰。”说完这句，我一阵风似的逃上楼去，不敢回头看。不知身后的时翦，是否在苦笑呢？
晚上，我睡不着，想找本书翻翻，颜颜却把灯关了。
我只好重新躺回去，问：“妈呢？又加班？”
“隔壁三缺一。”
“那他有没打电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赶紧把后面的话含糊咽下去。
“快睡。”颜颜却像没听见似的，打个呵欠就睡过去了，精致的五官在蒙胧的灯光下晕着一层暖暖的金黄，像泰国佛寺里圣洁的佛面。我靠过去，紧紧贴着她的背。闭上眼，颜颜熟悉的体温便源源不断的透过肌肤传过来，迅速将我的孤独淹没。
是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我和颜颜，是只有妈妈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紫色野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