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梅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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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梦 青梅竹马
一九九七年九月二十四，中秋。
最近总是出糗，不知是不是被霉神上身了。今天数学课被班导点名结果答不出来——忘了戴眼镜，看不清黑板。也许昨天晚上看恐怖漫画看多了，做了一夜恶梦，今天早上起来就迷迷糊糊的。
站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我有种时空停滞的感觉。就像那种很久不用被堵住出口的液体胶水，怎么挤也无法顺利的挤出来，怎么也无法顺利。
“这样啊，你早说嘛，挨到现在耽误大家上课时间。好了，下课你和某某换个座位吧！”班导的声音很不耐烦，跟妈很像。
“是。”我坐下来，低着头，脸上还火烧一样，手脚却冰凉。不全是因为紧张，而是很不喜欢站着挨训。感觉就像被人逼着在很高很高的楼顶往下看，窒息般的压迫感袭来，一阵阵眩晕，无止境的恐惧。
“翻到19面，小心又被点。”旁边的新同桌轻声提醒我。
我猛的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胳膊正死死的压着课本封面，像石头一样僵硬。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后遗症吗？
放学了，我收拾好东西，对他说：“谢谢你这半个月来的照顾。”
“没什么。以后上课专心点。你书很多，漫画什么用纸包一下比较好吧？明月。”他笑道。
什么，明月？我停下手，僵着脸说：“请不要叫我名字。太随便了。”
“看来你真不记得我了。对不起。”他微笑着说，丝毫不介意我的冷漠。
没有多心，我们是真的见过。只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了。他到底是谁呢？过了这么久，还没弄清他的名字。
同学背地里都叫他雪武士，听说以前在很多少年武术大赛中拿过奖。他话很少，平时总是喜欢穿单色衣服，尤其是白色。他的微笑很容易让人着迷，有很多女生为了看他一眼候在教室门口一等就是几个小时。他对我说话时很亲切，甚至有种特殊的亲昵。
他的名字，好象是两个字。我听很多人用不同的声音叫过。
“冰之阿姨还好吗？开学典礼上我已经和昔颜见过。”
“啊,是吗？请问``````你妈妈是哪一位？”我茫然问道。怎么好像没听颜颜提起过？或者是我又忘记了？
“余小琴。和冰之阿姨以前是一个单位的好朋友。小时候我们还是邻居。”他笑一笑，并不打算多说。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干脆否定，不想再多问。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让我不舒服了。
“我帮你搬吧。”他站起来，轻松抱起大堆的书走到我的新座位处停住，转过身对我笑道，“明月，过来啊。”
我愣了愣，低下头快步走过去。教室里的人应该都走光了吧，大家应该不会看到吧。他真奇怪，都让他别叫了还明月明月的。我也真奇怪，看他一笑连抗议都忘了。
“唷，樱桃小姐。巧啊。”一个讨厌的声音。
我抬起头，是上次帮我捡书的那个男生。他正撑着头冷冷看着我笑。我偏过脸，快快把书清进抽屉。
“晨薰，谁是樱桃小姐？”白色的前同桌问。
“这位同学喽。上次上课突然飞一本漫画过来的小姐。看她平时一声不吭，爆发起来可真不得了！幸好不是手榴弹，不然我们组早被炸飞到外太空去开发月球了！现在又扯什么看不清啊的鬼理由厚着脸皮插到我们组。喂，这次又想搞什么间谍活动啊？”新同桌说。他说话真的很无聊。
“你说话还是这么有想像力，晨薰。”白色前同桌居然跟着坏蛋新同桌一起笑起来，似乎俩人以前就认识。
我突然生起气来，不想再理这两个人。
“啊，对不起，明月。”前同桌看我不说话，立刻收起笑脸道：“晨薰，你也道个歉吧。明月是我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跟妹妹一样，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她。”
“不要，我又没错。要照顾你自己来。”坏男生不领情的撇嘴。
“不要叫我名字，我说了。还有，请不要说让人误解的话。”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板着脸说。
“啊，真冷淡。”旁边那家伙讨厌的声音又响起来，“俗话说好看的花儿刺才多你长这么模糊为什么脾气还这么坏？一张脸长得跟擀面杖擀过似的``````”
“晨薰！”他喝住他。
坏男生马上哼了哼，看看我，又看看他，勾起嘴角笑道：“你这么护着她干什么？你喜欢她？是不是？选她不觉得糟蹋了你这张漂亮脸吗？时翦。”说着便站起来轻佻的往他脸上摸去。
原来他叫时翦，怪名字。这么一听，妈妈好象的确曾经提过。那个老朋友的儿子，就是他吗？
时翦侧身躲过坏男生的手，对我笑道：“明月，今天我们一起回家吧？还有昔颜。我妈说这次搬回来大家还没正式碰过面，很想见见你们姐妹。恰好今天是中秋，不如两家一起聚聚。冰之阿姨下班后会过去。”
“等一下！你说昔颜？隔壁班的校花？上次开学典礼来找你的那个大美人？不会吧？是这家伙的姐妹？搞笑吧，一点都不像。简直可以说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下的土，而且是那种埋在地壳里面不见天日的冻土。”坏男生的嘴巴像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就难关上。
“各有千秋，而且我觉得明月更可爱。”他看着我笑。
他在替我解围吗？我一点都不感激。现在对我来说他们俩一个是凤梨软糖一个是玉米硬糖，一样的怪味一样的讨厌。
青梅竹马？我没有这么优秀的青梅竹马吧。小时候被人欺负时一向都只有颜颜冲出来救我而已。哪有什么青梅竹马。
他说谎吧。
不过放学后，我还是和他一起走了。颜颜来等我，说我们是多年前好友，我不记得人家是我的问题。颜颜对他一点也不陌生，还亲热的叫他“哥”。
她走在时翦左边，我吊在他右边远远跟着，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时翦哥，你和明月是同桌吗？”
“恩，不过现在换人了。”
“明月你真的不记得时翦哥了？小时候还整天和人家一起玩过家家的说。你当妈他当爸我当小孩啊你不记得了？本来我还想当爸的``````”
“真的，不记得了。”我叹口气，打断她的话。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鸹噪。
“算了！你这笨脑袋忘了也不稀奇。七岁之前我们一直都是邻居，住得还很近，两家关系好得不得了。对吧时翦哥？”颜颜依然兴高采烈，完全没注意我木着的脸。
“恩，后来因为我妈调职才搬走了。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明月很爱哭，胆子小，动作慢，老被人欺负，身上总是伤痕累累。”时翦说着看看我，眼睛里全是笑。
“就是就是！明月啊，太善良了，宁可挨打也不还手。有次看到她又被揍得遍体鳞伤的哭回来，我很气愤，操起一根大棒子就冲出去把那群家伙狠狠K了个遍，起码打破了三个人的头！真解恨！后来我回家问她‘你为什么不还手’，你猜我们的大小姐怎么说？”颜颜看着我笑，嘴角全是戏谑。
“‘别人打我都那么痛我打别人肯定一样痛’——她一定是这么说。”时翦低下头边笑边说。
“对啊对啊！时翦哥你还记得啊？她就是这么说的，真是笨！”颜颜兴奋的一掌拍在时翦背上，哈哈大笑起来。
“颜颜``````”我走过去拉她衣角，提醒她收敛一下。那么用力，时翦差点都被她拍到地上去了。
“什么啊？本来就是嘛。”她显然不明白我的暗示，一把勾住我脖子勒得我说不话来。“要不是时翦哥和我保护你，现在你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吃泥巴呢！是吧时翦哥？哈哈哈！”
“是啊。大家又在一起了，真好。对吧明月？”被颜颜用另一只魔爪挽住的时翦笑得咳起来，欠过身一脸同情的看着我。
“啊，是啊是啊。”我看看他又看看孙二娘架势的颜颜，突然觉得我们俩很像被她绑去做包子馅的人肉，于是绷不住脸也笑起来。
“笑那么贼干什么？”颜颜停下来一把捏住我的脸。我拉开她的手，没想到时翦的手也跟过来，我一时呆住，忘了躲开。
风吹过来，他的手温柔覆住我的脸，竟有种心动的感觉。他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滑过来，好象并不是第一次接触。
“明月的脸捏起来还是这么□□的，好好玩。跟小时候一样。”他又笑起来，暗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格外漂亮。我不应声，慌张的低下头。
为什么没有抗拒呢？平常我不是很排斥男生吗？可是却一点也不讨厌这只手，反而，还有种很怀念很怀念的感觉。
这感觉，搅得我心里酸酸的，苦苦的，仿佛我盼他，已经盼了一辈子一样。
“明月，明月！三句没说你又走神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妈突然提高嗓子叫过来，我吓一跳，筷子掉到地上去了。
“唉，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心不在焉。见了长辈也不知道问好，一点礼貌也没有。连吃饭也这么失礼，真是让你见笑了，小琴。”妈连忙笑着赔礼。
“哪里，明月很乖的。”小琴阿姨陪笑道。
我一阵尴尬，弯腰去捡那支不听话的筷子，不想早被人抢先一步拾去。我看着那只熟悉手，红着脸说：“谢谢。”是时翦。
他安慰我似的的笑了笑，小声说：“我再拿双来，你衣服脏了，我带你去洗手间整理一下。”我立刻站起来，看到裤脚上的汤渍，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好了。
“明月，你看人家时翦，真是懂事。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妈耳朵尖，一早听到了，越发不耐烦起来。
我低着头，时翦站在我身后拍我肩膀示意我快走。我急急转过身，不想又撞到他胸口，刚抬头，却看到颜颜正乐呵呵的背着妈对我做鬼脸。我又羞又气，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闷闷的跟着时翦走。再看时翦，他脸上平平静静的，一点异常都没有，这下更显得我多心了。
“小琴，你教出来的孩子果然特别出色。不像我们家这两个，一个迟钝，一个淘气。让我头痛死了。”刚走出来，妈又开始碎碎念。
“哪里，时翦也很乖僻的。小时候还好，现在是越大越不跟我们亲近。还是女儿好，女儿贴心。我看你这对女儿就很可爱，冰之。颜颜的相貌是万里挑一的好，胜过你年轻时。明月人长得秀气不说气质也好。你该知足了。”小琴阿姨握住妈的手不住赞叹。
我扒了两口饭，有点咽不下去。听她们这样说下去肯定没完没了。我既不想吃也不想听，干坐着无聊也不敢离席。看看颜颜那个大胃王，正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肉丸呢，她也就是趁妈说话没空管她才敢如此放肆。再看时翦，他正慢条斯理的低头吃着饭，好像完全没听妈妈们在聊什么。我暗自叹口气，磨着凳子打发时间。
突然，时翦放下筷子说：“妈，阿姨，我吃饱了，可以带明月和颜颜去院子里走走吗？”
“好好，去吧。你们好好玩，不要走远了。”妈妈们正聊到兴头上，巴不得我们不在身边碍事。
我如释重负站起来，去拉颜颜，谁知她头也不抬的把手一挥道：“你们先去吧，我还没吃饱呢！难得中秋这么多好菜``````”说完她整个脸都要埋到碗里去了。
时翦笑道：“颜颜，你慢点吃。我们先出去了。”我横了颜颜一眼，迫不及待打开门冲到院子里，做个深呼吸,再深呼吸。
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出来了。四周很安静，偶尔只听见风吹过树林叶子颤动的簌簌声。草坪踩在脚底下松松软软的，有些许的湿意。我直直向后倒下去，摔到地上，软软的。草很厚，一点也不疼，像躺在外婆的旧棉窝里一样舒服。
躺在地上，看天上的星星，璀璨明亮，比圆月还美丽。我闭上眼，模糊中看见一片老树林，树林里两个小孩子，玩着捉迷藏，笑得好开心。睁开眼，我看见一个美少年，颀长的身材，站在银色的月光下，远远对我微笑。
为什么我不记得他了？连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我怎么可能忘记？
不过说起来，我一直是这样。总记不住别人的脸，名字和相貌永远难以对上号。不管长得美或丑，一律模糊。常常因此得罪人，被妈训了多次也改不掉。
“明月，躺久了不好，会着凉的。”时翦走过来，静静看着我。我看住他的脸，不说话。
“明月？”他蹲下来。
“恩。”我闭上眼，感觉有点眩晕。
“怎么了？”他轻声问。
“这样躺着好舒服。”我抬起手遮住脸，想要把他的声音挡开。
“那把我的外套垫着再躺。”他说着便滑开运动衫上的拉链。我一听连忙跳起来，要去拉他的手，却发现他只是作势唬我。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我尴尬的扯扯自己的衣角，又跺跺脚抖落粘在身上的草屑，结结巴巴挤出一句：“白色的衣服弄脏了就``````就不好洗了。”
“明月，你还是这么好骗，和小时候一样。真可爱。”他竟开心大笑起来。
“不是``````”我争辩道。
“骗你的。我只穿了一件衣服。”他打断我的话，站起来。
“时翦也跟那个家伙学坏了。”我瞪他。
“谁？”他好奇的问。
“坐我旁边的毒舌男。”我叹气。明天开始日子就难过了，和那么个聒噪又多嘴的家伙同桌。
“哦，晨薰啊。他人其实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们以前初中一个班，感情很好。”
“是吗？”我反驳，“他好像很喜欢管闲事。”
“他数理很不错，对你有帮助。”时翦摸摸我的头，安慰道，“而且我嘱咐过他，一定不可以欺负你，对你要有求必应。”
“他才不会听你的话。反而会说我和你怎么样怎么样``````的``````”我越说越小声，最后干脆不吭声了。时翦的手，好温暖。男生的手，和颜颜和茑萝都不一样啊？她们的手，轻盈纤巧，像小鸟的翅膀；而他的手，明显要厚重多了。
“明月，我``````”他收回手，幽幽的叹气，“你真的长大了。十五了吧？”
我点头，看他的脸在黑夜的暗影与明月的光辉里半明半暗着，居然显得那么落寂。一瞬间我突然很想伸出手去，抚摸这张还很陌生的脸。哪怕一秒钟也好。
一秒钟也好。
“明月，你不是只有颜颜一个可以依靠。”他突然说。
“恩。”我看着远处的星，有一颗特别晦暗。
“我不想依靠任何人，但我没她不行。我们是一体的，同伴。”为什么我会跟没说过几次话的男生说这些呢？我不知道。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诚恳，打动了我的心；也许是他的声音太温柔，使我着了魔。
“天地万物，原本寂寞。所以花草才相伴而生，树木相偕为林。地上寂寞着的人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你的同伴，不止颜颜一个。”时翦低缓的声调，有种特别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好像和尚参禅。”我笑起来。
“啊，对不起，我有点罗嗦。”他跟着笑起来，露出好看洁白的牙齿。
我一时看呆，禁不住问：“你很喜欢吃草莓吧？”
“不，这叫天生丽质。”他笑一笑，开玩笑道。
“说起来，时翦长得比颜颜还要秀气，特别是嘴巴``````”我仔细打量起他来，以前从没认真看过他的脸。
“打住。我有过无数被夸赞的经验，听多了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高兴，反而觉得腻。说说别的吧。”他摇摇头，走几步。
“天生丽质嘛，你自己说的。”我不放弃笑话他。
“饶了我吧。明早请你喝牛奶。”他无奈的笑。
“你知道我喜欢喝？”我跟着他走。
“看你一天喝三瓶就知道了。以后我那份就给你好了。”
“不行！你也在长身体。”我绕到他前面，拦住他道。
“傻瓜，我们家都喝不完。再说，我已经够高了，不差那点营养。”他对着我比比身高，笑得一脸温柔。
“能有多高？”我站近去，有点不服气。
“不高。178CM而已。”他低下头笑。
“这``````”我才到他胸口而已，的确差太多。
“而且，男生可以长到二十多岁，明月你呢，现在不长恐怕以后就难了。”他逗我。
“对，我是矮人国出来的。”我不高兴了。
“不不不，女生娇小点才可爱。我长得高是为了玩球方便。”他笑我。
“我不觉得。我也想玩篮球。”我蹲下身拔地上的草，一根一根往远处丢。“每次体育课球都摸不到，很丢脸。”
“我教你。只要你愿意学，我教到你会为止。”他挨着我蹲下来。
“我是运动白痴，你会烦。”我继续拔草。
“绝对不会。”他竖起三指发誓。
“不用这样，我相信你。”我笑。
“为什么？”他问。
“你不是说过吗？”我丢完最后一根草，拍拍手站起来，“我们是，青梅竹马啊。”
他愣了一下，笑着对我伸出手，“对，永远。”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突然觉得，这张好看的笑脸，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熟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梅竹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