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梦外梦之昔颜的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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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外梦之昔颜的信
2006年十月。
展则，我不知该从何写起。
阿越离开我们已经快一年了。明月还没有恢复过来。
上次参加葬礼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一句话都没说。那天下着大雪，她抱着阿越的骨灰走在去梨花林的路上，仿佛要走一辈子似的。如果不是阿姨拦住她，她还会走下去。
那天回家后她就睡了，睡了整整三天。起来后她说要去班。妈劝她多歇息几天吧。她像没听见似的，哒哒哒出门了。到了下班时间，我去接她，看到她一个人站在马路上哭。
后来也没什么了。她天天按时上下班吃饭睡觉都很正常。三不五时还和妈撒撒娇说笑话。妈挺高兴，说：这孩子比以前还开朗些了。
我却有点担心。我觉得明月有点不对劲。从小到大她都很少跟大人撒娇，总是躲妈躲得远远的。她是个有点自闭的孩子，平时除了我和茑萝她谁也不亲近。
她害怕和人相处，却又常常因为寂寞和人靠近。她对人示好的方式总是显得笨拙又怪异，但她的心，其实非常善良。只要给她一点关心，她会用百倍的热情来回应。她是如此害怕寂寞。
也许父亲离家出走对我们的心灵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但她和我不一样。我还能站起来走回正常的生活轨道，她却永远残废了。
小时侯，她不只一次一个人偷跑出去找父亲，被妈妈抓回来后狠狠的打还死不认错。于是被丢到房间里关着。我去看她，听到她对着空气说话。她说：爸爸，上次你讲的什么故事啊？我又忘了。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假装父亲还在我们身边，对着饭桌说话，对着脚踏车说，对着故事书说话，对着父亲没来得及清走的衣服说话。妈简直拿她没办法。
她就是这么固执。妈当时断言，明月以后的路绝对比我难走，要吃不少苦的。
如今真的应验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展则。明月她好象真的不正常了。她不睡觉。这种状况是从最近几天开始的。
前天晚上，我不知她做了什么梦，总之她第二天就没起床。到晚上她就不睡觉。我问她她不肯说，逗她她也不笑。我说我请假带她出去玩，她说不要。
她让我快点过来找你，叫我别让你等。我知道，她又想阿越了。
她想念阿越的方式是很特别的。或者说，很让人害怕。
这几天我半夜醒过来都看见她站在外面看星星，看不见星星的时候她就跑去梨林。
我曾经看见她把头垂得低低的跪在阿越的坟前，一遍又一遍的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眼神最近变得很空洞，直直的对着你你却感觉不到她的目光。跟她说话也是答非所问。昨天我看她盯地上看了很久都没有抬头，就跑过去笑着说：你在看什么啊？老低着头会看不到幸福的。结果，你猜她说什么？
她回答说：我的幸福早被埋到地下去了。
我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句。
这些事我都不敢让妈知道，她已经够伤神了。明月这样子有几天了，妈开始大把大把的掉头发。
所有的人都以为一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明月没受多大影响。毕竟她等了阿越那么多年，也够了。
但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
她比我们想象的要爱他的多。她其实根本没有我们看到那么坚强。她硬撑着这么多年都是为了阿越。撑到今天终于透支了。
现在，她好象用手一碰就会碎。
所以，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她。
请你谅解。
2006年10月12日
展则，明月真的不行了。她已经五天没有睡觉。她现在轻的像个幽灵。
昨天晚上我把她搂在怀里睡，睡觉前我们把所有的窗都关牢了。可她还是趁我睡着后爬起来出去了。
我大叫着把妈喊起来，打电话找时翦楼嘉他们一起帮忙找。我们把整个梨树林翻遍也没有找到她，只发现阿越墓前落着一条白围巾。那是他高中时经常戴的。
后来我们只好分头找并报了警。时翦在我们高中回家的那条小路边找到了她。
他抱她回来的时候，她的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光着的脚上满是伤痕，就像那年雪夜出走那晚一样。
我和妈冲过去搂着她哭，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只是呆呆的摸着手上的戒指问我：颜颜，晨薰说要来接我的啊，他怎么还不来啊？
我说：就快了。
我忍着眼泪都快忍成血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她已经问我很多遍了，每次我对她撒谎都觉得好心酸。
她的房间里写满了诗，读来读去都是那一句。
明月梨花一梦遥。
这是阿越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心荷阿姨说，阿越是心脏衰竭慢慢死去的。
他一定放不下明月。
他们俩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啊。失去联络两年，苦等了四年多。好不容易重逢，一个却永远也叫不醒了。
这么多年，明月是怎样想念阿越，阿越又是怎样思念明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一个没日没夜的打工，一个拼死拼活的念书。到头却变成这样。
早知今日，何必分开呢？
心荷阿姨说：都是我害了他们。是我暗示明月劝可可去美国的。都是我的错。
唉，这能说是谁的错呢？当初谁也没想到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啊。
阿越自己也万万没有料到吧。
不管是谁的错，现在，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不能看着明月这样下去，我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2006年10月20日
我们带明月去看了医生，她终于能安稳睡上几个小时了。可还是有些恍惚的样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又不行了。
她整夜整夜的流泪。
我抱着她，胸前的衣襟都湿透了。她的眼泪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止不住的淌，我才擦干，又漫出来了。
透过她温热的泪水，我才真正感受到她有多悲伤。
我想起前天她站在阿越墓前的样子，哀哀的，那么沉默。
她看着多年来那张朝思暮想，魂萦梦牵的脸——彼端的阿越，灿烂的笑脸，年轻、美好、英俊，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
既不会后退一秒，也不能再前进一步。
她伸出手，迫不及待的抚过去，却只摸到冰凉的石碑。再也不能骗自己了。她的可可已经不在人世。
她的心一定裂成了两半，坠下去，把她整个人都带到无穷的黑暗里去，痛不欲生，万劫不复。
阿越的生命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流到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对明月的爱却凝固在了这个世界上。
他死后，它们变成了风和空气，变成了每一样实在的、可感受的东西，围在她身旁``````明月，听到了吗？
爱是可以铭刻于时空的。爱，是可以铭刻于时空的。
2006年10月26日
明月开始靠服药才能入睡。
她每天只吃一点东西。医生建议做心理治疗。我们答应试试。
她越来越像梦游一样在生活。不论白天黑夜都精神恍惚。而且，她渐渐不认得人了。
今天我给她梳头发，她跟我说：我的头发这么长了啊。我听她终于肯说这么长的句子了，很高兴，就笑着说：是啊，要不要帮你绑辫子？
结果还没等我梳完她就抓起剪刀把头发绞了一半多。我吓得去抢剪刀，她笑着对着镜子说：可可，这样好看吗？你说喜欢我绑马尾的。
又是阿越。
难道真如你所说，他们是可以生死相随的情侣？
但愿你说错了。
知道中国古诗里最惨的情诗是哪一句吗？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却还毫不知情的做着美梦。
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却还沉在梦里不肯醒来。
她还是不肯相信，他已经回不来了。
2006年10月31日
今天是阿越的忌日。心荷阿姨终于决定去美国了。这一年来她饱受折磨，消瘦了很多，现在终于想慢慢放下了。
我们都渐渐忘记了伤痛，走回正常的生活。只有明月，只有她，像倒带似的陷在阿越去世的那段日子里拔不出来。
她总以为阿越还在美国，她还在等他回来。
今天很早她就爬起来，跑到心荷阿姨门前喊：可可，可可，我们一起去上学吧！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一直喊一直喊，喊到所有的邻居都被吵醒了。
心荷阿姨抱着她说：明月，乖。可可今天不在家，他有事。你先走好不好？
她听话的点点头，转身慢慢走了。朝梨树林的方向。
这是楼嘉告诉我的。他说他不止一次看到明月在那儿徘徊。
怎么办呢？我辞了工作和妈两个人都看不住她，你说该怎么办好啊？
她原本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现在却搞成这样。
有人建议我们把明月送进精神病院去。我狠狠骂了那人一顿，气得眼泪直流。真伤心！
催眠治疗和抗忧郁药渐渐失去疗效了。医生说，她活在一个梦里，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谁来叫醒她吧。这样下去她就毁了。
她是那么固执的爱着他，爱到快把自己撕碎了。
时翦哥一定非常后悔当初没有接受明月。
其实阿越的父亲后来在国外娶的女人就是时翦哥的姑姑吧？所以时翦哥对阿越一直心怀歉疚。
我搞不清上代人的纠葛，我只知道，明月这样下去不行。
时翦哥每天都来看明月，可明月不认得他。他对她着说话，她面无表情。
他肯定后悔了。
他没想到阿越是那么用力的去爱明月，一点也不顾后果。他更没想到明月竟是那么倔强的性格，爱阿越爱到把自己都快毁掉了。
他原本只是想让他们两个幸福的啊。
2006年11月1日
展则，我想我们的婚礼还要往后延。
明月自杀未遂。
昨天她坐在院子里荡秋千，一边玩一边哼着歌。她还很高兴的笑了。
这是这一年多来她真正笑。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天真。我看了很高兴，不过还是有点担心，就跟在她后面。她从兜里捏出一只雪做的月亮对我说：颜颜，我不要做地上的月亮，我要做天上的月亮。
我愣了愣，对她说：好，只要你喜欢，做什么都可以。
我真是个笨蛋，竟然没有听出来。
变成天上的月亮。她站到凳子上去了。
她把家里的凳子都叠起来，放在楼顶上最高的地方。她像玩杂技一样站在那里，痴痴的注视着天空。
我们不敢叫她，马上报了警。
只要一点点响动她就会从上面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救下来的时候，她一直在说：我要变成天上的月亮。
2006年11月3日
父亲回来了。
他放下大堆的行李说：明月，爸爸回家了，再也不走了。
妈妈哭了。
爸爸的头发全白了。他对我们说：我是有罪的。
明月不认得他。她从父亲面前走过去，像路过一棵树。
这就是惩罚吗？
未免太惨了。
2006年11月15日
明月把自己关在了某个地方。
她拒绝和一切人接触。她看不到东西，也听不见声音。
我们每天寸步不离的陪着她，跟她说话，希望能打开她的心。时翦哥每天都来看她。他总是重复说着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月亮因为贪玩跑到人间，变成了一个长辫子的公主。公主不听国王的话，就被锁在黑暗的城堡里，每天都很寂寞。
于是天上的星星看见不忍心了，变成了一个可爱的王子跳进城堡里陪公主。月亮公主很高兴，他们一起度过了短暂却很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王子却要走了。因为其他的星星都在找他，他的伙伴们希望带他回到天上去。公主很伤心，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王子想了想，笑着说：亲爱的公主，请不要哭泣。我已经把我的爱种进了你的灵魂里，它们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会把我的灵魂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继续守护着你。
等到有一天，会有个武士来救你。他会劈开铁门把你救出去。到那时候，你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玩，过着快乐自由的日子了。
时翦哥深爱明月。我现在相信了。他就是那个武士。
总有一天，明月会听懂他讲的故事。
希望这一天，不远了。
2007年2月14日
时翦哥从美国办完手续回来了。他放弃了博士在读和留美机会。
他今天回来是带明月走。
乖孩子时翦和家里闹翻了。他父母不同意他这种他们认为极不上进的选择。同情归同情，自毁前途怎么行呢？
可是时翦哥站在他们面前斩钉截铁的说：不，我爱明月。我要带她走。
他爱了明月二十年。这一年多来他每天都不辞辛苦来看她，把那个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
而明月，终于肯回应他了。
总有一天，她会从那个梦里彻底醒过来。
展则，一切因果终于都将结束。
一起祝福他们吧。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梦外梦之昔颜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