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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梨花为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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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零年十月六日,晴。黄金长假最后第二天。
我在家里发呆,有点不想回学校。
我觉得这一个月来我的智商降低了很多。真的。
我是被逼的。
我每天都生活的恶梦中。
我的神经好像断了那么两根。有如下事实为证。
前几天去学校开水房打水,我把本来用来净尘的竹炭扔到水瓶里去了。结果,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我的水瓶爆了。然后我听到旁边同学说:“哦,是1818啊!”我看他一眼,漠视。
他不怕人嫌的继续问:“5558呢?”我瞪他,不睬。这时有人自动接道:“哦,5558啊?在吃饭。”
“1818不一起去吗?”另一人插嘴。
“1818不是在打水么?一会就去。”又出一人。
“5558也真是,都不帮1818提水!”再出一人。
“1818不让!”复出一人。
“哦,这样啊。1818很心疼5558哦!”一个自以为是的声音。
“恩,5558也很1818的说!”又一个自以为是的声音。
“1818``````”叽叽歪。
“5558``````”歪歪叽。
几秒钟内一票原本来打水的人迅速堆作一团像兄弟姐妹一样亲热聊起天来,完全忘记当事人的存在。
我拎着体无完肤的水瓶失魂落魄的走出开水房,心想:问什么竹炭就不能丢进空水瓶里呢?
``````直到今天我也没想太通。凭我以前的智商这种问题是绝对不值得我想这么久的。
所以,综上所述,我变傻了。
这都是谁害的?
5558。
5558是谁?
越晨薰。
越晨薰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他想1818做他的女人,哦,不是,是女朋友。
那1818怎么说?
她说5558耍流氓。
那``````1818有点不厚道。
``````
“唔,我是个不厚道的人。”我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暑假那次越晨薰对我表白时我记得我最后好像也说了句:你耍流氓。
越晨薰当场脸就黑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然后过了两天就说去美国,他表姨让他去那边读书。然后我送他上了飞机,目送那架银色飞机消失在天空中。最后我还流了两滴眼泪,用力挥着手说:越晨薰,永别了!
我以为他一定气我气得再也不会回来了。起码最近几年不会。没想到他晴天霹雳的又杀回来了。没想到他当着一千七百七十五名同学的面又对我告白了。没想到我经过二十七天又三小时零五分八秒的抗争(也就是现在)后动摇了!
我动心了。
我承认我是个劣根性很深革命很不彻底意志很不坚定理想很不崇高的人。我的梦想,只是那么小小一个。就是大学毕业找份工作然后找个人踏踏实实跟我过一辈子。
但我既不能向茑萝求婚也不能把颜颜绑在身边,妈妈迟早也会离开我。所以,我面对越晨薰的告白动摇了。
我和他认识了三年一个月又五天,我们高一同桌了一年。我们见过双方的家长(虽然只是打个招呼式的),我们拥有共同的朋友(也就是茑萝展则两个),我们曾经生死与共(他为我伤了胳膊我扶他走了一段路)。我们彼此熟悉,相看两不厌。
这样的话,成为男女朋友好像没什么不可以吧?
那,我喜欢他吗?好像,差那么一点。
我不喜欢他?也不是。
那是什么?
不要问我,我只能说以我现在的智慧很难解释清这种问题。
唉,不如睡个午觉先吧。
ZZZ``````
“Honey!起床喽!”
一个男生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5```55```8?”好悃。
“好啊,那我亲喽!”他的脸迅速压下来,嘴嘟得老高老高要吻``````吻我?!诶?吻?!这个变态!
“滚——”我火速一脚踩在那张放大的俊脸上,还使劲转了两下。
不好意思,习惯动作。平时和颜颜比赛逮蟑螂练就的一身硬功夫不知不觉就用上了。
“呜``````昔明月!你居然踩我的``````脸?!”他拉开我的脚丫怒气冲冲的叫。
“是你先要吻``````哦不对,是你先要对我做出非正常不礼貌行为的!你要反省。”我抓抓头发,一下子清醒过来。
“是你说要我亲你我才亲的!”他振振有词。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了?你觉得我有可能提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要求吗?!”我毫不客气的反驳。这个臭小子,还强词夺理。亏我刚才还考虑要不要跟他交往。
“你有说。听好了!”他哼两声,一字一句的数,“5—5—5—8,‘吻吻我吧’。是不是你说的?!”
“无聊!我叫你学号而已!自己想歪了还在这叽叽歪歪!真幼稚。”我推开他,垂头叹气。“又从哪里翻进来的?我家都快变你家了。”
“大门啊。你家迟早要变我家,时间问题而已。”他坐到地板上冲我笑。“Honey,一张这么好看的脸你也舍得踩下去?”
“不觉得。”我打个呵欠。
“怎么可能,大家都说我很帅啊。就你不承认。”他耸耸肩。
“今天又来干嘛?”我歪回床上。没睡好,悃。
“带你去个地方,跟我走吧!”他拉我站起来。
“哪儿?屠宰场?”我不情不愿把脚放到地上。
“你还不够胖,长个20公斤再说吧。”
“到底去哪儿啊?”
“反正是个好地方。跟我走就是。”
“真不会把我拉去卖了?”
“放心,你想我也舍不得!”他笑得甜蜜蜜。
我闭上嘴,不打算再招惹他。这小子说起肉麻话像美国人说英语一样溜,和他抬杠我总是输。
天可怜见,看来日久生情这种老故事真是有的。我已经开始依恋这油嘴臭小子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我不问是非黑白就心甘情愿跟他走,还走得这么快,这么久。我是不是有点像皱着鼻子围着肉骨头打圈的毛毛狗?越晨薰就是那个拿骨头的人。他渐渐开始左右我的心,走进我的生活。
我想起颜颜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明月,我走了。阿越会替上我的位置。所以你不必寂寞。
她真傻。
寂寞是必不必的吗?没有人愿意寂寞。
世上的人都希望利用爱从孤独中解脱出来。亲人,朋友,和恋人;亲情,友情和爱情。可是当拥有了这些之后,才发现事情远没想的那么简单。亲情友情爱情都填进去了,还填不满心中那个空洞。它时不时张开血盆大口,呜咽着,哀号着,番搅得我们无处安身,折磨得我们无法心静。于是,我们只好填进更多更多爱,更多更多情,希望总有一天可以将它填满。
真是悲哀,人本来就是注定寂寞的生物。一个身体里只能住一副灵魂,它不能与自己相爱,又渴望永久不灭的爱,结局注定凄哀。
谁都知道这世上是没有所谓永恒的。
父母会死去,朋友或陌路,情人最难信,通通留不住。
一串往事随雾去,一抹回忆似水流,笑泪纷纷如落叶,爱恨匆匆不回头。人人皆觉已顿悟,岂知佛门犹红尘。
所以我寂寞,无论你在或不在。
“明月,在想什么?”
“恩。”
“会累吗?”
“一直这样走到天尽头吧。”
“好啊,只要有你在身边。”
“晨薰?”
“恩?”
“我,很古怪吧?”
“不。很可爱。”
“有人说我是天生孤煞星,要孤老终生的。”
“那我就是捕星人,捉住你,然后陪伴你。”
“你总有一天会厌弃,我实在是个很无趣的人。”
“听你讲话就知道了。”
“诶?”
“忘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是吗?有那么明显?”
“不,是我有心。”
“现在去哪?”
“梨花林。”他笑着握我的手,一直牵着,不放开。
我抬头看越晨薰俊秀白皙的脸,告诉自己,时翦永远也回不来了。
从未开始,早已过去。他之于我,暗恋神伤,我之于他,负担累赘。两两相忘,最是心安。
都太脆弱了,不是能长久的恋侣。
而越晨薰,和我在一起时总在笑。
他和时翦不同。他笑起来时阳光灿烂一张脸,开心嘴角开心颜,最是能感染人。时翦呢,他笑时动作幅度小得几乎辨不明。眉心略一开,眼睛沉一沉,仿佛微风过幽潭,轻蝶随风舞,很是叫人舒服。每次看见学校里樱花飘落,就想起他的笑脸。因此后来总以为花落缤纷就是花在笑,是时翦在轻轻对我笑。
可是不能长久。
人在很多时候,热烈的情感总斗不过无情的命运。就像我不希望父亲走,他还是走了,我希望时翦爱我,他却做不到一样。
所以我只能尽力,抓住此刻的幸福。越晨薰,他会是我长久可依的人吗?
“越晨薰,天黑了。”
“已经到了,你看。”他手一指,我看住眼前,发起愣。
一片梨树林,黑黑枯枯竖在那里。非花非果的季节,来这干什么?既没梨花可赏也无梨子可吃,这小子想干嘛?不是想把我杀了埋在这里吧。
“越晨薰,你不觉得这里很诡异吗?又是黄昏暮日,搞不好会有死人爬出穴来勾我们的魂呢。”我吓他。其实是自己害怕。
他不回答,只管默默牵住我往梨林深处走。
几番曲折后,我们在一从开雪白花朵的树前停下来。
“明月,你看这花美不美?”他声音怪异。
“美。”我点头。他怎么了?刚才明明还很好。
“你知不知道花为什么这么美?”
“因为花上沾染了革命先烈的热泪树下埋了死人冤魂的尸骨树根吸收了养分因此才开出这绚烂的花朵。”我纯粹瞎掰。
“明月,这里,睡着我外婆。我至爱的亲人。”他叹口气,认真说。一双热情的眸子骤然冷如寒星。
我呆住,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谎言的蛛丝马迹却发现他神情凛然完全不像说笑。
再看这片白花,更觉诡异。这是梨花,开得正好。
诶,梨花?
都十月了哪来的梨花!为什么旁边树林皆枯槁只有这几株开花?!难道他说真的?下面真埋着故人尸骨?!
“``````晨薰?”我抖着声音唤他,觉得冷汗都从背上流下来了。
“别怕。我只是带你来和外婆打个招呼。”他握握我的手,挂起一副笑容。
也许他想安慰我,但在我看来他分明是在进一步恐吓我。明月之下他的笑脸再配上这个环境简直有如聊斋鬼话再现,唬得我两腿发软,心跳暂停。
“我,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在她身边整整有七年。她是我的启蒙老师,很疼我。虽然有时严厉一点,但都是为我着想。她曾经对我说‘晨薰,你是被父亲遗弃的孩子,你的成长会比别人艰难的多,但你不能因此自暴自弃,毁掉自己的人生。你要更努力,比别人做得更好,这样你一定能在磨砺之后成长为了不起的人,一定能比别人更幸福’。我很一直很听外婆的话,兢兢业业走到了今天。明月,我是个男子汉吧?”
“恩。”
越晨薰的声音,不知怎的有些落寂。虽然他一直在笑,可是我感觉到他很难过。我听得到他的哭声。
他的心在悲鸣。
他是个很不容易的孩子。现在有多坚强,以前就有多受伤。
“我外婆,我妈,都是很坚强的女人,她们从不在我面前落泪或抱怨生活。在我的记忆中,她们一直都很独立,仿佛没有男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我,很希望有一天长大了能保护她们,让她们靠着我的肩膀歇一歇。我妈的背影总是那么单薄寂寞,我看了很难受,发誓一旦找到心爱的女孩就绝对要对她好,绝对不伤她的心,绝对不离开不背叛她。一定要守着她,让她幸福。”越晨薰的眼睛,亮晶晶的,显得那么诚恳。
“恩。”
“我答应外婆会带喜欢的女孩来看她。”
“恩。”
“明月,你是我此生唯一心爱。”
“``````”
“请你和我在一起,让我守护你吧。”
“``````”
“为什么是我?”我看住他的眼睛。
“因为,你有张寂寞得让人心疼的脸。”夜色下,他的眼睛,桃花水深。
这句话终于还是有人说出来了。将它说出口的人,竟是他。这看似娇纵乖养,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却代我说出了心里话。我到底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
不是茑萝不是颜颜不是时翦,而是他。他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我却从没认真看待他。这份心,总以为只有时翦才明白,以为只有时翦才能安慰。不曾想,蓦然回首却只剩一个他,还决绝的留在我身边。越晨薰令我感动。
有些事,大家都明白大家都不说所以大家都忍着寂寞。他不是,他一向勇敢,爱就放在太阳下。
越晨薰,他懂得我的寂寞。
因为理解,所以留下。他为我舍弃了更好的前程。他给了我长久以来渴望的东西:安全感,存在感,以及快乐。
我是从不会开口乞求这些的人。越想要,越不敢说,只会笨笨的去比划给人看。横冲直撞,鲁莽草率,最后落得遍体鳞伤。其实当时我真的很想对时翦说:请你为我留下来,我们可以摆脱阴影,重新来过。
可是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的冷漠,令我内疚,心虚,绝望,最后,不得不放弃。
我爱父亲,所以永远对时翦负疚。他知道我在心底从未恨过父亲。就像他从未真的怨过他母亲一样。
我们无法原谅的,是对方那一头的血亲。
这极苦的秘密,只让两个孩子一路扛大,硌进肉里,不是珍珠而是砂。
这芥蒂,横在我与他之间,痛快插碎两颗心,生生打散一对人。
我的寂寞,他拒绝拯救。他的心门,我无力敲开。
我笑着送他走,从此更寂寞。
可是上帝惭愧了?给我一个越晨薰。
上帝派了天使到她身边去,从此要这女子再不寂寞。
越晨薰是个天使,他明白我要什么。
明白,并给予。
我长久以来渴望的,不就是这?其实真正的寂寞并不是害怕只有自己一个人,而是心里的想法不能为身边的人所理解。
“晨薰,你能陪我多久呢?”
“一辈子守在你身边。”
“一辈子有多长?”
“比你为我伤心流下一滴眼泪的时间长。”
“这么有把握?”
“我永不惹你伤心,只让你快乐。”
“恩。”
“下辈子也会和你在一起。”
“下辈子在哪里?”
“在今生的梦里。”
“你在说童话?”
“马上变成事实。”
“我看着。”
“绝对不会离开你,死也不会放开你的手。等我们变成大人后,我要娶你为妻,给你安定富足的生活。”
“我等着。”
“然后生两个孩子,养几条狗。我们一起天天围着你,吵着你要吃要喝闹得你没时间发呆。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好。”
“这辈子完了,如果你觉得不错,那么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恩。”
“明月在上,梨花为盟;生生世世,永不背约。我以生命起誓。”
“相信你我。”从此相守到白头。我就相信爱情一次。
“ 我发誓。”
许我一个永恒吧,上帝派来的天使。
如果这世上已尽是谎言,那么我将用尽此生,与你共同证明,爱情有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