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理》惜所与兮

26、第二十四章

　　五回生是真央里公认的最难管理的年纪。这些吃了几年墨水、去过几次现世的学生们喜欢把实习当做战场，把一知半解当做博览群书，把信口胡言当做骄傲不羁，言行之顽劣着实难以管教。贵族家的子弟们老师招惹不起，流魂街出身的又不在乎，教训得狠了又会被联合起来整蛊，最后又坦坦荡荡地说出一句“难道你们当初就没做过吗？”，让老师们也汗颜。

　　因为大家在那个年纪里都是如此，又有什么资格教训别人呢。长理年轻时也曾被这句话辩得哑口无言，明知道是诡辩却又反驳不出来。提起那个年纪里的事情没有人不是心虚的。于是，去五年纪任教变成了彼此都知道的苦差事，推来推去，谁也不爱去。

　　但是，没有什么命题是真正无解的。长理不爱做出头鸟，这烂摊子谁来处理和她连间接的利益联系都没有，直到她必须负起责任的时候，才慢吞吞地想了个办法：以暴制暴。五回生的所有课程，除了必要的需要动脑子的，其余全部交给十一番队的队员，他们要在四个班级的第一天里集体出场。效果果然拔群，那些五大三粗的战士们把连续几届的学生们揍得妈都不认得。

　　但在大局上，最后的结果也只算得上是好坏对半：跟着起哄的确实老实了，但叛逆的却更叛逆了。总队长后来温温和和地对长理说，这样长期下来会产生连锁反应，不好。长理也恭恭敬敬地反问，那总队长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摊摊手说疏通才是长久之计。长理立刻闭嘴，大声答应了句明白。

　　可之前不是一直都在疏吗，那要是疏不通怎么办？长理不敢问，也不敢不照做，虽然她还是觉得自己之前那办法是最好的，一击必杀，简单粗暴。

　　但理念终归是有不同的，能轻易就分出对错的问题说到底也不是问题，聪明的还有更聪明的，愚蠢的还有更愚蠢的。年轻时总是奋不顾身地想要求一个对错、一个善恶、一个结果、一份解脱，而这些为了追寻而追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长理站在教师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片雪不染的窗外，灰暗的松树在寒风中瑟瑟摇晃，这又能代表什么？

　　“因为我们看到的天空，就是只有这么大啊。”她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第一节课结束，相熟的教师进来打招呼。长理微笑答应，拉着手说哎呀哎呀真是好久不见，对方也笑眯眯地说不久不久半年而已。女人之间想要将谈话继续维持下去的话题有很多，死神也不例外。新换的发型，新颜色的口红，新买的首饰。世界终归是有正有负，男人女人们在用下半身思考的时候是最愚蠢的物种之一，但当他们穿上另一件外衣时，却又可以杀伐决断，深谋远虑。

　　长理最开始也这么想。人嘛，到底还是人。就像日番谷，再成熟老练也还是个一和年轻女孩儿说话就会脸红的孩子，即使如今他已经成为挺拔英俊的青年。人活一张皮，大家都是为了活。可顶端只有一个，胜负只有一个，生死也只有一个。

　　就像现在正亲切交谈的两个人，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二十年前总队长的训斥，年轻时一次又一次不甘的追求，感慨过的胜利和死亡，经历过的和没经历过的、看过的和没看过的失去和挣扎，以及无时无刻不在的开始和结束，都只是，眼前这片隔着玻璃的窗子啊。我们都想要走出去，而谁为过程买单？谁都想成为万中无一的天才，可谁为平庸买单？

　　她笑看对方的脸，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是我，是我们。

　　世界广阔无边，到头来自己手里抓住的不过是一根浮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