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长浔传》东方先生

5、畜生与狗不得入内 这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候正值白天，暮鼓楼工作人员因着通宵工作，遂疲累至极，皆躺在自个床上或他人床上修身养息。
　　燕长浔倒十分精神。一来他身价高，且珺泫因不愿他随便接客，便只好随便涨价。娆安人民皆有心无钱，消费不起，只得望“燕”兴叹，搂过身边人心中默默意淫一番；二来他身上贴着“信王所有”的标签。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子不与父斗”，且这位不仅是个“王”，还是个“爷”。
　　如此甚好。燕长浔极满意的弹了弹袖口，深觉“后台”的重要性。又深入思索一番，得出“人生最痛快之事莫过于狐假虎威”的结论。因着前几日被珺泫深奥的“金银哲学观”哽了一回，便打算与他好好谈一谈人生。
　　燕长浔一向觉得珺泫是个暴发户，无论此人如何强调自己的定位是“清丽脱俗忘却红尘风姿卓越的一代鸨爷”。珺泫的小楼建在燕长浔小院向南之处，门口左右各摆了一盆金钱橘，门环雕成元宝的模样——据珺泫解释，每当有人拉动门环时，他皆会产生一种“有钱来敲门”的满足感。因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珺泫多了一个特殊的癖好，关门。于是乎，当燕长浔满怀热情的走到小楼前时，“元宝门”极不给面子的关着。
　　燕长浔只得默默哀叹一声，便打算走上前去满足珺泫可耻的意银……唔，意金心理，却突然发现门口早已站了一位人物。
　　此人物着一件暗红长衫，身形消瘦，发质干枯，发尾开叉……咳，不正是朱显朱县丞嘛。
　　燕长浔当即正了脸色，扶了扶头顶的发冠，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句：“朱县丞安好。”
　　朱显正拿这誓死不开的“元宝门”没办法，冷不丁听到一句请安，着实惊了一吓。定了定神，回过头却望见两个飘忽的人影。朱显只得掩了右眼，侧了身子找对角度，方看清对面飘忽的人影正是由信王撑腰的燕长浔。
　　燕长浔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不禁肃然起敬，真真是身残志坚。
　　朱显看燕长浔脸上一派肃敬，心底便生出一丝优越感，语气高冷道：“本县丞自然安好。”
　　燕长浔瞧了瞧毫无反应的大门，状似无奈道：“唉，大人受苦了。珺泫此人规矩奇多，且大多毫无文化。就拿这开门来说……”朱显正想接一句“本县丞也如此觉得”，只听得燕长浔继续说道：“……非得设下畜生与狗不得入内的规矩。”燕长浔看着朱显瞬间沉下来的脸，忙补充道：“县丞大人切莫误会，小人并非是在说您。”朱显神色方缓了些许。燕长浔又走上前道：“须知狗亦属于畜生一类，此规矩便显得毫无常识了，需得将畜生改为禽兽才好。小人多次提过意见……”燕长浔边神色无奈的说着，边不急不缓的拉响了元宝，声音三长三短：“……也不知他采纳与否。”
　　话毕，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开出一条缝。着绿衣的僮子眨了眨眼睛道：“原是长浔公子，公子请进。”
　　朱显脖间青筋尽显，右手自右眼上撤下颤抖的指向门前兀自笑得灿烂的燕长浔。颤抖片刻，发觉眼前尽是重影，不得已只好掩了左眼，调好角度，右手仍颤抖的指着燕长浔，端出娆安县丞的气势道：“叫珺泫下来，请本县丞进门，否则本县丞便抄了他这暮鼓楼！”
　　燕长浔耸耸肩，这朱县丞能忍到现今才发作，果真非常人也。
　　门缝内尚不知状况的僮子疑惑的问道：“大人为何动怒？我家主人尚在睡觉……”
　　燕长浔看朱显快要与僮子衣裳一个颜色的脸，忙忍笑道：“少问。唤你家主子下楼来。”僮子依言退去，元宝门“咔嚓”一声又被关得紧紧的。
　　燕长浔回头，费了点劲方与朱显视线相对。朱显眼中怒火重重，燕长浔挑眉。他性子原本也不是如此刁钻之人，然这朱显，大约是扭曲了两年的心理未能得到满足，近些日子有向变态心理进化的趋势，一幅得不到珺泫死不罢休的架势，逼得珺泫日日拿所谓的“人生哲理”来哽自己，着实可恶得很。
　　朱显碍着信王，不能明目张胆的对付燕长浔，正待含蓄的讽刺他一番，忽听得身后有声音喊道：“公子……”朱显听这称呼便知出声的定是个僮子，便转了身想迁怒。一个“你”字方说出口，一道身影自身侧飞奔而过，直接跑向燕长浔，又唤道：“公子……”
　　朱显又转过身来，恼怒道：“你这……”
　　“公子，王爷他……王爷他……”澜生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气喘吁吁道。
　　燕长浔掐指算了算，大约又到了“三日一问”的时间，王爷又派了那尽职尽忠的老管家来询问了，便随口道：“你领他来这儿罢。”燕长浔恨不得在暮鼓楼大门上刻下“尚在三思中”五个字，然那位老管家有言曰：“王爷说了，须得见着您本人。”对此，燕长浔只得私下骂道：此乃愚忠呀愚忠。
　　澜生收到回答，忙马不停蹄的拔腿而去。
　　朱显再次转身骂道：“你这厮……”刚说三个字，只见前方微尘迭起，那僮子已不见身影。朱显愣愣的第四次转身，看向门口悠闲的燕长浔。燕长浔见他转来转去的模样，好意关心道：“县丞大人是否累了？您左侧三十步外，有一石墩，尚算干净。”顿了顿看着朱显捂眼的姿势，又小心翼翼说道：“要不……小人扶您？”
　　朱显深吸了两口气，咬牙切齿道：“不用。”
　　“也是，小人身份低微，扶您的确有些不妥。”燕长浔关切道：“这样，您身子向左转，只需径直走三十步，一低头便可摸着……”
　　“着实是过分！”朱显举起右手指向一脸无辜的燕长浔：“一介娼妓，竟如此戏弄本县丞，着实是……”
　　“着实是过分。”
　　朱显“该死”两字尚未说出口，只听得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朱显第五次转身，模模糊糊看见一袭暗色的身影，负手在背，身形修长挺拔，步履沉稳而来。待找好角度再定睛一看，顿时冷汗齐下。那人，却正是信王赵玺墨。
　　燕长浔没想到这回事赵玺墨亲自来，便不禁猜想那老管家是否不幸累死在半途中。本着对老管家的担忧，燕长浔神色忧虑的迎上去唤道：“王爷。”
　　“本王知道你的委屈。”赵玺墨拉过燕长浔的手，看向朱显，冷哼一声道：“县丞此言着实过分了些。自长浔伴在本王身边第一日起，他便是本王的人。本王的人你也敢说是一介娼妓？”
　　“下官、下官……”朱显低下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心中想说“下官有罪，王爷息怒”，不幸到了关键时刻，语言能力有所下降，吐出来的话竟是：“下官息怒，王爷有罪。”
　　“倒是个好句子。”赵玺墨尚未开口，只听得楼前有人出声道。
　　珺泫不紧不慢的扣上锦袍顶端的盘扣，音色凛然道：“王爷那是金子般的存在，朱县丞你一介铜板，竟觉得金子有罪，须得恳求铜板息怒。这是什么道理？”
　　赵玺墨听了这话，觉得他说的有理，又觉着这话奇怪的紧，便皱了眉头细细思索。朱显虽终于见着了珺泫，然如此要命的情景，也是说不出话来。惟燕长浔早已习惯他这番金子铜板论，只“啧”了一两声道：“县丞大人此话的确不妥。王爷身份高贵，无论身家样貌皆上上之选，您怎能随意说辞。”
　　赵玺墨顿感身心舒畅，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随即意识到自己笑得不合情境，便严肃的咳了两声，顺着燕长浔的话道：“本王倒也无所谓。只是本王身上毕竟流着先皇的血，朱县丞如此说辞，是对先皇的大不敬啊。”
　　“大人真该反省反省。”珺泫接着道：“先皇功德无量，功勋无数，竟遭您如此诋毁。先皇代表着我大璟国，您这是对我大璟国的不忠呀。大人打着追求我的幌子，行不忠之实，着实让我困扰至极。”
　　朱显的思维已不足以去思考这几段话逻辑的由来，只一个劲的说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燕长浔当了一回坏人，心中着实不安，便挨着赵玺墨总结道：“子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朱大人您还是回府反省罢。”朱显谢了又谢，睁着一双斗鸡眼急走了几十步，忽的撞上一坚硬物体，顿时冷汗二度齐下。
　　“呀，大人，说了这石墩在您左侧三十步开外，您怎的如此不小心呢？”燕长浔叹息道。
　　朱显只得捂了一只眼，跌跌撞撞离去。珺泫看着朱显的背影，挑高了眉道：“就这道行，与我相比，简直是金子与铜板的区别。”
　　赵玺墨方从上一个“金铜理论”中走出，又不幸掉入另一个“金铜理论”中。燕长浔顿感无力，只得转了话题道：“王爷今日怎的亲自来了？”……老管家健在否？无恙否下回仍能见着否？
　　赵玺墨理了理多年不曾混乱今日乱得彻底的思维，缓缓道：“圣上圣旨已下，三日后北上上祁。你考虑得如何？”顿了顿又道：“可不要再回答本王尚在三思中。”
　　燕长浔张嘴欲答，忽的发觉台词被抢，一时间又想不到既含蓄且委婉的句子来代替，只得做纠结状，沉默的低下头。
　　“王爷。”珺泫面上带笑上前道：“王爷不必忧心。长浔这孩子性子怪，您这温言温语的不顶用，须得带回王府，关几天，保准服服帖帖。”
　　“哦……”赵玺墨了然颔首道：“长浔原是喜爱这个调调。”
　　“正是。”珺泫与赵玺墨视线对上，谈笑间联手决定了燕长浔的命运。燕长浔无语凝噎。他知晓珺泫是在替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可自己猜对了开头，猜对了结尾，却未料到这过程竟是将自个的形象定义得如此……有趣。燕长浔哀叹一声，抬头看向赵玺墨“自个走，或者本王抱你走”的神情，只得惆怅的挽住了赵玺墨的手臂。
　　赵玺墨满意的点点头，愉悦的踱着步子向外走去，燕长浔晃悠悠的跟上。行至拐角处，燕长浔回头看了一眼珺泫永远绿汪汪的身影，叹一声道：“我今早日观天象，得出人生最痛快之事莫过于狐假虎威的结论。然我现在担心，若虎不在，狐可有危险。”
　　珺泫自这极含蓄的一番话中敏锐的察觉出燕长浔对自个的担心，便极欣慰的回道：“不必担心。我虽是没了虎的狐，但朱显不过是一只斗眼的鸡。我与他，乃是金……”
　　“金子与铜板的区别。”赵玺墨接口道。话毕便觉得透心爽，心飞扬，一度瘫痪的逻辑思维瞬间原地复活，面上笑意不禁又加深了些。
　　燕长浔再度无奈的看了看一脸欣慰的珺泫和面色柔和的赵玺墨，忽的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调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