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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此乃一道猪肉炖大白菜引发的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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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极好。湛蓝的底色缀上些莹白的云朵,像极了“暮鼓楼”门前悬着的花灯。侍童澜生撑开了窗子,一大片温润的阳光落进屋内。
燕长浔便是在这阳光中转醒。身旁的赵玺墨是早已离去了的,惟留下一片空空的地儿。燕长浔尚未完全醒,只坐起身望着身边空了的地方发呆。
澜生却以为他在伤心了,便略为不满的说道:“这王爷也真是,为何不直接赎了公子,搬去王府住着。”
燕长浔瞧了他一眼,没出声。只自顾自的下了床,喝了口隔夜的冷茶。澜生伺候着穿了衣,洗漱了一番,又问道:“公子今日是要外出或是待在院内?”
“唔。”燕长浔随手执起榻上的木笛,敲了敲手心:“今儿什么日子?”
澜生想了想答道:“三月初六。”
“初六是个好日子啊。”燕长浔感叹了一番,忽的就想起几日前东方年曾约他初六游湖。在哪儿碰面来着?燕长浔仔细想了想,大约是璧河左侧,自悦来客栈前方五十步远的那棵杨柳向前数,数十棵还是十一棵来着?燕长浔头疼的敲了敲脑袋,深深地憎恨着东方年此种定位方式。
但燕长浔自问是位有修养守承诺的高级小倌,因此他开口道:“澜生,你留下看门,我去河边数数。”想了想又觉着这词不符合他一向风雅别致的形象,便改口道:“去河边走走。”
澜生虽对看门二字有些意见,但仍听话的应下了。
燕长浔整了整天蓝的锦袍,将木笛别至腰间,慢悠悠的走到门口,又回头道:“王爷虽对我有些情意,但让一个小倌搬去王府终是不妥。若赎下我,又得花赎金,置别院,买奴仆,王爷的俸禄也不见得多。”说完便觉得自个不但善解人衣,且善解人意,便愉悦的眯了一双桃花眼,转身晃着走出了小院。
江南娆安自古便是极繁华之地。天朗气清,黑瓦白墙,青石板筑成的街道旁静静的淌过弯曲的璧河,两岸碧绿的杨柳低垂着,清风极温和。
燕长浔信步走在热闹的大街上,心情极好的算着今日的回头率。偶一转身,便瞧见“悦来客栈”四个字。量了五十步,又继续往前数。方数到第九棵,便听到东方年清冷的声音:“你来晚了。”
东方年今日着了一件月白的长袍,袖口袍端绣着青色的流云。一把未画扇面的骨扇松松的持在修长的指间。眉目淡远,却偏生精致如画,漆黑的眼瞳看不出别样的情绪。他就不近不远的站在第十棵杨柳下,长身玉立,似隐在远古的山水画中。
燕长浔见了他这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便免不了要回忆一番两人的相识。
按东方年的算法,此事发生在四十四日前暮色将沉未沉之时。其时正是年初,燕长浔领着澜生在距悦来客栈五百七十一步远的“盛世酒楼”用膳。燕长浔点了一份猪肉炖大白菜,却迟迟见不到菜。燕长浔觉得此事必有蹊跷,便吩咐澜生前去询问一番。
澜生去了约莫一刻钟,回来只道是后来的一位客人抢了菜去。燕长浔深觉这是小二阶级歧视了,便端了高级小倌的架子,自大堂左侧疾行三十来步,一掌拍在了那客人的桌上。那人一身白衣,正夹了白菜往嘴里送。被燕长浔一惊,白菜掉至汤中,十分凑巧的溅了那人一脸肉沫。
燕长浔每每想到此事,总忍不住要感叹:“此乃一道猪肉炖大白菜引发的孽缘啊。”
东方年本想呵责燕长浔的不守时,但见他停在第九棵杨柳下满脸“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便微皱了眉问道:“何事如此惆怅?”
燕长浔心中想着“猪肉上脸,大白菜沾衣”,面上却做惆怅状,左手揽了一缕枝条道:“杨柳柔弱,璧河水尚凉。”
“杨柳常绿,璧河水常清,不必惆怅。”东方年转了转骨扇,指着第十三棵杨柳下静卧着的一艘画舫,音色稍冷的说道:“今日游船,我有正事说与你听。”
燕长浔点点头,上前七步,走到东方年左侧,晃晃悠悠的上了船。
画舫布置得极有品味。一道天青的帘子,一方铺绒的长榻,一张雕花的矮桌,一壶香醇的美酒。燕长浔心中叹息,此处惟少了一幅美人的丹青。
东方年似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侧身自榻下取出笔墨置于矮桌上,铺开一张上好的娟纸,卷了宽袖,持起朱笔道:“你摆个好些的姿势,我走前再为你画一幅像。”
燕长浔在榻上寻了一处好位置,取下木笛执在手中,笑道:“我方才还想这儿少了……你要走?”
东方年俯身勾勒出轮廓,轻声答道:“是。我家本在都城上祁,家父日前来信道家中有事,我需得回去一趟。”
燕长浔回想起信王的话,不由猜想莫非东方年是同行,是要同信王一同回去的?细想了想,又觉得东方年这清冷的性子着实不太可爱。莫非他与赵玺墨在榻上也要说“王爷,您身子且向西北方向移半尺,手肘向正南方向移三寸,您压着奴家的头发,疼得慌”?这画面着实有喜感,燕长浔不禁轻笑出声。
“我要走了,你很开心?”东方年描着画中人极好的眉眼,牛毫细点,画中人一双桃花眼染上笑意。
“并非。”燕长浔轻咳了一声,又问道:“何时再回?”
“尚未知。”东方年勾出燕长浔的唇形,蘸了淡粉的颜色,细细晕开一片粉红,又道:“待我回时,便赎你从良。你明明诗书素养极好,却为何甘愿待在那烟花之地?”
燕长浔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与信王认识否?”
东方年抬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燕长浔一眼,又低头去描摹那幅美人图。燕长浔自知失言,便也没了声音。
时值三月上旬,和煦的清风透过天青的帘子自船头穿至船尾,画舫轻摇,河水微漾,燕长浔拢了拢衣领,眯着眼享受这极惬意的时光。
东方年仍俯着身子作画,只偶尔抬头看燕长浔半睡未醒的模样,将一片桃花缀在画中人的眼角,尔后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在右下角工工整整的誊上“东方年”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