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三十九 符离番外（下） 一念：青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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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我满怀不知从何而起的忧郁步回江家，踏入卧房中时，忽然听得隔壁房间有动静——难道陆吾回来了？这么快？我忙推门去看，却大惊失色所见，竟是江浮这八岁小儿在好奇翻看陆吾那些江浮不宜的画本！连推带攘地将江浮轰出去，我这才回房就寝——不知为何，总有些莫名的不安稳……
辗转反侧一夜，睡得实在不好，但翌日清晨方醒，便见又长大一岁的江浮站立床边，嘟嘟囔囔今日不想在房中学书。耐不住他央求，我只好起身带他出门游玩。目视江浮长街只上活蹦乱跳，我却不由想到，陆吾只怕才刚至天阙吧，下界却匆匆一日已过去了。
由于江浮八岁那日一篇画本上的艳词将镇上老秀才惊呆并拜师于他，他便兴了要办学堂之念。因他爹江员外实在太过有钱，又太过看重他儿子学问之事，所以江浮清早只将心意随意一讲，午间我带江浮归家时，他便惊喜地发现他爹已然在后院为了精装好了他的学堂！
从此镇上住在左近的一干孩童——还有我——便在江浮小先生的魔掌下开始了漫长的苦读岁月——是真的苦——第一次滑稽地坐在最后一排，我竟忍不住去想，倘若陆吾也不得不这般老实坐在学堂内，与周围一群幼稚小儿一道学书，他的神情一定很有趣！
又一日，陆吾仍未归来，我教江浮学书间，他忽然问我陆吾何时归来，我说不知时，竟见小小江浮满脸失望之色。他又追问陆吾喜欢什么，我一愣，只好信口答道：“他喜欢你爹！”见江浮误会，我忙改口道：“他喜欢你爹爹浑身珠光宝气之貌，不，他最喜欢看见你爹浑身珠光宝气，并把珠宝摘下来给他……”
江浮闻言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状，翌日便穿了一身镶金戴银的异兽白狮皮袍——这可是三伏酷暑天——还来问我：“你说这般打扮，陆吾叔父会喜欢么？”我一怔，盯着江浮点点头，不由查出一丝异样来。
结果再过一天，江浮更是变本加厉，发髻上、衣袖口、金腰带间甚至靴子底板上都镶上了颗颗珍珠，一到夜间仿佛一尊行走的灯笼一般——还来问我：“这样陆吾叔父会不会更喜欢？”
我终于惊呆了！看他露出的大人般认真神情，我寻思道，难道小小江浮，心中已然喜欢上陆吾？我忍不住发问：“可你陆吾叔父一向欺你，你为何还处处用心打扮欲讨他欢喜？”
江浮却将嘴一撇道：“我喜欢陆吾叔父！从出生就喜欢陆吾叔父！他欺我，我也喜欢他！——他才不是欺我，他是表达心中对我的喜欢！他那画本上都这么说，欺负谁，就是喜欢谁！”
不知为何，听他言毕，我心中又涌上些许难以言表的情绪，便立即接话：“可是画本没告诉你，欺负谁，也可能真是讨厌谁……”江浮闻言却跺着脚道：“骗人！我不听！”
见他要闹，我只好使出杀手锏，立即提问他目前最生疏的学目——算术：“江浮，方才我让你做的那一道算术题，可算出、算对答案了？”江浮立即噤声，良久又小声道：“我认真算过了……还计算了五次呢！……看，五个答案都在这里！”五个答案……
被我大骂一回，他老实不再谈论陆吾之事，我却暗暗沉思：陆吾也常常捉弄我，可是心中厌恶我？总不会是因为喜欢我……什么乱七八糟的……罢了，今晚要多打坐修行一刻再睡！
我正出神良久，忽然听到院外响起一串飞奔而来的杂沓脚步声，回过神来，竟是陆吾站在眼前！看着他散乱飘在双肩的发丝，和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之后又堆出来的正经模样，我居然有些发愣——我愣江浮可不愣，他竟然上前一步扑入陆吾怀中，朗声一句：“陆吾叔父！我心中一直苦苦爱慕你！便如画本上男子对男子的喜欢一般！”
陆吾惊呆了！我也惊呆了！陆吾脸色变了！我脸色也变了！陆吾“哈哈”笑了，我却笑不出来了。奇怪，我瞪着发笑的陆吾，见他与心心念念爱慕他的少年江浮热络交谈，忽然希望他并未返回来。
是夜，我盘腿于榻上打坐间，陆吾居然冲入我房中来，他一脸奇怪神色，明明神志清醒，却脚步不稳似的，直往我身上倒。大概是久病未愈吧，其时我并未多想。可接下来他行止便堪称离奇夸张了——扶他安坐桌旁，他便伸手扯我袖角；倒水与他，他忽然手指撞上桌背；我起身离座，他张臂而来又像与我打架——
我正冷眼旁观他是如何由伤寒升至于癫痫，他忽然变了脸色，不知想什么，忽然风一样转身便走。难道他原来是发梦并梦游？几日不见，从天阙甫一归来，竟变得如此失常，天阙，莫非是在天阙又见摇华公主，所以他下界此处便深切思念她所致？
不想我正坐在床侧乱想，门口“嘭”地一声巨响，我抬眼去看，正见陆吾红着双眼，忽如恶狗般冲向我——身后之墙头，当时他脑袋便开了瓢，献血滚滚而下，也惊得我冷汗滚滚而下！闻到他身上浓浓酒气，我皱眉间，还是起身倒了热水与他——不想他呆傻瞪视我良久，一把便将手指戳进水杯内——他被烫得“哇哇”大叫时我才知道原来水是沸水！可心智正常之人又有哪位会将手指往水里插？！
我被他凄厉的叫唤声惊地又一愣时，他再次如恶狗般冲向我——身旁的床柱，当时便环住床柱不撒手，闭上双眼口角含笑，仿佛在拥抱心上人一般——且慢，难道他把床柱当做摇华了？我大气不敢出地瞪着他，他忽然睁开眼一扫，发觉床柱不是摇华后，忽然又把邪恶的目光投向我，作势又要冲来——且慢，难道他把我也当做摇华了？
嗯，必然是如此！我按下心中的不适，想到陆吾飞天阙前于病中听我琴曲便大好之事，便要故技重施，抽出琴来——衣袖却被陆吾一把揪住！不成，看来陆吾此番伤寒兼相思，病重已入膏肓，必须速速医治！思及此，不顾此刻夜色已深，我急匆匆间便要出门为他寻郎中。
我方跨出门外只一步，便听到身后破空飞行之声——我还没转头，身旁那门口一向摆放来养睡莲的半人高水缸便“扑通哗啦”一声乱响，陆吾人已不见，那水缸之水面空留两只犹在胡乱扑腾之双脚——只能是陆吾了——我情急之下，只好抓住他双脚，一把将他拔出来。
之后之事颇有些不好意思回忆，陆吾这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居然对我动手动脚，大行越礼逾矩之事——分明果真是将我当做摇华公主了——看着他那副德性，我忍不住甩他几巴掌，并踹他几脚。只是我竟未曾料到，他居然趁我为他换下身上湿衣、并包扎他脑袋伤口双手无暇抵抗之时按住我头颅——我忽然唇上一热，他双眼已在我眼前！我浑身颤抖之际才发觉，他在亲我！
我那一刻怔住不动，心中忽然“砰砰”急速跳起——一把推开他，少不了又是几巴掌，几拳头！可是我心中的异样之感却任挥不去。
盯着他醉醺之红眼，及鲜血淋漓的尊荣，我终于不忍心将他丢在此间，极力压抑不去想方才被他亲那一幕，我再次上前准备脱下他浑身湿衣，这才意识到，我修了几千年仙术难道我忘了么？烘干几件衣服还不是分分钟之事？一面大骂自己愚笨，我一面挥手作法，满意地见他衣衫已然干燥，我看着他依旧神志不清地呆傻之状，心想不如我去他房中过夜吧，此处便留他独自折腾好了……
我还未转身，他忽然又扯住我，并大声嚎叫一句话，我立时便愣住了。之前他醉醺醺窜入我房中时也是口中不断喊叫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这次他的话，我却是听清楚了的，他并未睁眼，却高喊道：“你却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心中一个咯噔，双脚当即再也移不动，他却又继续喊道：“……喜欢你喜欢摇华……”我心中又一个与方才不同的咯噔，他却又补上一句：“……喜欢摇华不喜欢你……”我浑身紧张发抖，他究竟说了什么？“我喜欢你喜欢摇华不喜欢你？”你讲的可是汉语？你倒是加上标点再停顿呐！
我脑中混沌，指尖开始忍不住发颤，陆吾却不再继续补充，忽而闭着眼换了另一种尖锐嚎叫道：“我喜欢，我喜欢，弓，来上，弓，我要，弓！弓！弓！……”同时他亦开始手舞足蹈，将身上被褥舞得团团乱转虎虎生风再次惊到我，我终于不再理会他那些醉话，起身便向江员外求弓而去。
终于见他安详地怀抱硬弓心满意足沉沉睡去，我却满心沉重，干脆坐在床侧发呆，也不知想什么——直到睁眼醒来看见陆吾一脸奸笑瞪视着我，将我忽地吓起身来。
陆吾白日醒来将他前夜兽性全然忘怀，我也懒得提起，大家都是堂堂八尺男儿，酒后无礼我便不再同他计较，权当是风中落叶一般顺风飘逝，只是再见他贼忒兮兮一笑时，偶尔会失神想起他错乱亲来那瞬，我便会转面不看他。
之后几日，江浮荣升先生，日日教一干小儿习书，我与陆吾也不得不以最大年龄与其次最大年龄学生身份伴学。陆吾那等人是必然坐不住的，在百般无聊之下，学堂之上与江浮对决几番后，他终于趁一位从天而降——后来才知果然是从天而降的江浮他柴兄来搅局，并日日来搅局时，每回都扯了我便窜出学堂。
这日江浮与他柴兄又干起架来时，我与陆吾又悠闲走出学堂，行至江家外热闹长街上。陆吾内里可是无风要起浪、见树也要踢三脚之人，全然不知自己那过于前卫的炮轰乱发、光着的两条青墨膀子有多引人注目，还自以为潇洒地数次摇头晃脑，欺负孩童、调戏大婶——直到终于落水被我提上来，又将他菱镜抽出一瞬，他才安静下来。
好巧不巧，摇华居然华丽现身我二人面前，依旧不改如花容颜——我仍然会暗叹她那无双美貌，同时竟然察觉：为何我再见到美貌的摇华，竟然少了几分初见时的悸动？——难道是因为陆吾同样倾心于她，我便生出了退意？果真是这样么？
我一直望向摇华，脑中却在胡乱思索，眼角一扫，忽见陆吾一脸铁青色，身躯似是微微打颤——不好，他伤寒兼醉酒带病尚未痊愈，这又一脑袋栽进桥下水中，别要再病重了！——病重了恐怕又要折腾我——终于拜别摇华公主，陆吾却忽然沉下脸来转身便走——与他相处这几日，我见过他各种道貌岸然之神色、得意之神色、幸灾乐祸之神色，却第一次见他如此生气神色！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三十九 符离番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