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题故事》千陌miko

3、飘

　　“蜻蜓和蝴蝶，你选择哪一个？”
　　他昏昏沉沉的睁开眼。
　　暗蓝色的天空像一颗巨大的宝石。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刻意没有戴手表。所以不知道现在究竟几点了。或许已经快要到日出的时候了。
　　他勉强撑起身体，伴随着因为不适应高原反应而产生的咳嗽。大概不是咳嗽而是喘息。想要苦笑却连这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看着远处的湖泊。
　　湖面平静得如同一个沉睡的孩童。
　　没有过多久，他因为气力不足再也无法支撑身体而再次躺了下去。粗糙的草让皮肤感受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他缓缓的闭上眼睛，不由得想起白天所参观的那件寺庙。
　　大抵是不知名的寺庙。暗红的墙上森森斑驳，没有精致的花纹。有一个老僧站在门口，沉默的朝他伸手索要进入的门票，然后让出身后的通往大殿的路。因为整个寺庙所占范围狭小，所以布局拥挤，没有转经轮，连供游客休息的石椅亦是没有。有一位僧人正在清扫这拥挤的庭院。并没有垃圾又或是飘落腐烂的树叶。他不懂，那位僧人为何拿着扫帚缓慢呆滞机械的舞动。僵硬冷漠的表情和无神的眼睛让他心生一种厌恶。
　　佛祖的像就在咫尺的大殿里。为何在僧人眼里什么都没有。
　　何谓信念。
　　浓烈的藏香使他呼吸愈发困难。
　　何谓仰望。
　　他只觉得冷。
　　那么，又何谓信仰。
　　书本上所描述的那种朝圣的震撼，仿佛是飘在梦里的光。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比起都市更加坚硬的现实感。
　　“那么，有目的的飞行和摇摇晃晃的漂浮，你会选择哪一个？”
　　翻身。整个人趴在了深夜的草地上。土壤散发出一种恶臭。
　　高原反应让他头痛的厉害。就连安稳的入睡也做不到。
　　————快了。很快就会结束了。
　　两个月前，医生对他说过，因为身上癌细胞的扩散，他活不过三个月。在这两个月，他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治疗。在病房里做着不同的噩梦。而醒来后看到日历和滴答走动的闹钟，又不断累积着无法消化的绝望与奢望。她一开始还会温柔的对他微笑。她也曾说过，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后来呢。
　　“你为什么拒绝治疗？”
　　他默默的低下头，一言不发。他想问问她，真的已经严重到这样的程度了吗，一定要接受这么频繁而又严重的化疗了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哭泣的声音让他明白了。
　　然后他离开了医院。一个人前往中国地图的西北边。
　　“我想要去看看所谓的信仰和希望。”
　　“我想要去体会那种无所畏惧的勇气和坚强。”
　　“现在的我，已经快要无法呼吸。”
　　“你说，佛祖会救我吗？”
　　回忆里她的笑容是那么苍白无力。那时他不懂，为什么她拒绝和他一样去怀抱希望。
　　再一个翻身。全身的痛楚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窒息。
　　远处的湖泊是纳木错。被称为上帝的眼睛。
　　白天的时候很热闹。
　　会有很多旅客慕名而来。湖边密密麻麻的围满了藏民，有一些还牵着牛。当然不是为了朝拜。不过是为了供旅客骑行然后拍照赚钱罢了。嘈杂的声响让他头痛的更加厉害。
　　于是他在离纳木错不远处露宿。只是想看看安静的上帝的眼睛。
　　“人类的劣根性之一便是言行不一。”
　　“因为人类最擅长的就是做梦。对。也就是所谓的自我欺骗。”
　　“你以为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风吹过的时候，刺骨的冷让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书本里描述的场景是人们为了信仰而奉献一切来进行朝圣。心甘情愿的侍奉佛祖的像，以及虔诚的进行祷告。
　　可那些不过是些文字。
　　他有种想哭的冲动。可是他没有力气去哭。身体里连供眼泪产生的能量都没有了。
　　“你想要去朝圣，那些对你病情毫无作用。”
　　“你的所谓的信仰，不过是想要活下去的产物罢了。”
　　“哪里来的虔诚一说呢？”
　　“那么为什么佛祖要救你？”
　　“你以为自己是飞行的蜻蜓。”
　　“到头来不过是做着梦的蝴蝶。”
　　他觉得愈发难受，在这寒冬的深夜里。身体仿佛已经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远处的纳木错如同一尊安静的雕像。亦如同一具安静的尸体。不会为了他而哭泣。
　　“你为什么要拒绝面对这现实？”
　　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响。从一开始就没回答她的疑问，如今也没有机会再告诉她了。
　　“那么你告诉我，你愿意清醒痛苦的活着，还是愿意在梦里漂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