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题故事》千陌miko

2、圆圈

　　她刚刚一回到家，就发现爷爷不见了。
　　第三天，她从睡梦中恍惚着醒来，发现已经到了正午。肚子饿得发出让人窘迫的声响。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变得焦急起来。
　　写一篇寻人启事。
　　六十八岁的老人。性别男。
　　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无端的发起呆来。接下来该如何下笔。头发雪白，笑容和蔼可亲，话语中夹杂着浓重的口音。这些所能回忆起的描述，似乎是每一个子孙回忆中的长辈的速写。翻箱倒柜，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录了爷爷面容的照片。
　　她随手将头发挽起，披上一件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爷爷的小屋建立在一个偏僻的县城。人烟稀少。明明已经是正午，正是午饭的时间，大街上依旧没有什么人。刺眼的却并不暖的阳光让她偶尔有一瞬间的晕眩。
　　这个县城的总人口似乎不过百，居住在这里的都是老人，听爷爷说，从前这里很繁华，后来人们渐渐的都去了所谓的大城市，那些年轻人就像是被风带走的树叶，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不曾离去。县城就这样没落了。
　　没有饭馆。没有超市。没有医院。甚至于在她印象中农村所具有的赶集这一活动也少有才发生。不过倒是有个医疗站。可惜住在这里一个月以来，她从未看到人在值班室里。厚厚的玻璃让人看不清里面。
　　——说不定是因为灰尘太多了。
　　不过也无需担心。爷爷生病了总是拒绝吃药。他总说，生死由命，神自有安排。
　　爷爷不信佛，也不信基督。他有着自己的信仰，有着自己的神。
　　每当爷爷提到他的神的时候总是笑得格外的和蔼。就好像是见到了光。
　　她默默的朝着山里走去。
　　爷爷说，那山里面，有我的神。唯有我的神会拯救我。
　　她看着地上因为太阳的照射被拉长变形的自己的影子，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妖怪。
　　一个月前，因为失恋，她来到县城找到了爷爷，然后就这样住了下来。
　　按照小时候收到的爷爷寄来的信封背后的地址，没想到隔了十多年还能找到。在破烂的木门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爷爷那时正站在院子里，当听到她确认了自己的名字，结结巴巴的喊出爷爷两个字的时候，笑容变得温柔又和蔼。
　　因为和男朋友在一起而与父母决裂，如今失恋了，她不想回头跟父母哭诉。于是她想起了模糊的记忆中那个和蔼老人。
　　“不要太难过。”
　　爷爷在听她哭诉的时候，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佛曰：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唯有身心放空，方能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爷爷，原来你信佛。”
　　“不。我不信佛。我说这句话，只是觉得或许用这样的话能够让你释然。”
　　他的笑容和蔼而又温柔。
　　“很多年前，我信佛。怀着虔诚的心，日行一善，以为这样就能积福。当时整个县城的人都信佛，甚至还建造了纯金打造的佛像。每一天都会有信徒去叩拜。可是后来，县城的人越来越少，年轻的人们说要大城市里去工作挣钱，到最后，甚至连佛像都被移走。听说是搬去了另外的地方。毕竟我们这里太遥远，除了我们这些当地人，是不会有其他人愿意来的。没有香油钱呢。”
　　“佛像搬走的时候，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很多人觉得信仰被玷污，受不了，有些选择了自尽，而有些则是选择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大概无论是那些年轻人还是其他离开了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我是个很坚强的人。”
　　“我没有和大部分人一样选择离去。当时的我深信，佛自会安排一切。”
　　“后来，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儿子，他也离开了这里。他对我说，他会赚很多很多钱回来，让我安度晚年。”
　　“我知道他爱我。”
　　“一直到十多年前，我彻底的和你们断了联系。我在这里等了好多年，一直很想再见见他，想想见见你。我开始不能理解佛祖的用意了。在某一天，我在半夜里从梦中惊醒，我明白我已经开始不再能够坚持佛所说的理。我一个人往山里走去。然后在那里，才终于找到我的神。”
　　她想起曾经自己所听到的那些甜言蜜语，他说，你是我的神，我会一辈子供奉你。
　　可是，结果呢。
　　眼泪抑制不住崩溃而出。
　　爷爷叹了口气。
　　“你还小。人生就如同一个圆圈，你要明白。”
　　“爷爷，圆圈是什么含义？是指因果循环么。我知道我做错过很多事情，是不是如果我改掉那些错误，故事的起始得到了纠正，那么结局也会有更改，他就会回到我身边了吗？”
　　爷爷不再言语，只是沉默而又和蔼的微笑。
　　时值深秋，越往深山里走，杂乱的树愈加多。空气里有种腐烂的气息。枯萎的树叶随着风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如同某种戴着恶意的诅咒。
　　如果这个时候他在身边就好了。
　　她打开拨号画面，手指颤抖的输入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可是迟迟无法点击拨打这个按钮。
　　她怕。她怕电话又一次被拒接。
　　纠结了很久。她回头看向县城，稀稀拉拉古老而又破旧的木屋仿佛是围成一个圆圈。
　　如果从最开始的错误开始纠正，那么结局就会改变，对吧？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试。”
　　那一瞬间，她松了口气。
　　他只是关机呢。没有拒接。
　　深吸一口气，她继续朝着深山里走去。风刮的脸有些疼。
　　某一次，她宿醉醒来，躺在地板上，头疼得厉害，隐约的听到爷爷说，如果每一个人都不那么坚强那该有多幸福。
　　她也宁愿不坚强。
　　她想哭着对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可最终她所选择的是，平静得甚至温柔的对他微笑着说再见。
　　事实上那股腐烂的气息并不是因为环境熏托或者心理作用。
　　她看到了很多腐烂的尸体。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乱葬岗。她忽然明白，县城里的老人死后没有人为他们安葬，于是他们在临死前大抵都到这里。
　　孤单的死去。
　　然后她看到了爷爷。尸体旁边有一封被一块石头压住的信。
　　她终于所谓的圆圈是什么样的意味了。
　　“我不是你的爷爷。”
　　“那天你出现在门口，小声似乎说了你的名字，我耳朵已经老去并不好，其实根本就没有听清。”
　　“最开始我很奇怪为什么你要跟我住在一起。明明素不相识。后来我渐渐听清了一些词语。大抵你是把我当成了你的爷爷了吧。”
　　“我开始跟你讲我的故事。关于一个被抛弃的县城和一个被抛弃的老人放弃了信仰的故事。其实很多事情原本我都快要遗忘了，再跟你讲的时候我慢慢的都回忆起来了。看到你，我真的很想看看孙子长什么样子。”
　　“人生是一个圆圈。无论你装作坚强自以为行走了多远，实际上都逃不过曾经过往所带给你的苦痛，你想躲避于是饶了好大一圈最终你还要被那些苦痛所吞噬。永远都逃离不了。”
　　“谢谢这一个月你的陪伴。我开始能够仔细去想象与孙子在一起生活的所有细节。我以为我会足够坚强直到自然的寿终寝安，我以为我能够维持微笑直到你离开，不过最后我还是承受不了了。”
　　“先走一步了。再见。”
　　“或许当初和他们一样早一点走进这深山中，我就无法体会到这样痛到无法呼吸的幸福了吧。”
　　“如果像那些树叶一般随着风轻轻一吹就飘走，而不是这般顽固的挂在枝头呈现枯萎的模样散发出腐烂的味道，或许要幸福的多。”
　　“宁愿不坚强的度过一生。”
　　“愿你安好。”
　　————————————————————————————————-END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有写了_(:з」∠)_
手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