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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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如泼墨一般的夜色，裹挟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连残星都殒落了下去，四下无一点光亮。唯有黑色，浸染了这个可怕的世界。
肖倾宇一睁开眼便看见了这样阴森诡秘的景象。他静默地伫立着，一袭白衣竟丝毫不受那黑夜的浸染，散发着微弱无瑕的白光，眉间一点朱砂鲜艳欲滴，映得一张苍白如纸的绝世容颜愈显凄绝。他兀自默立于此，衣不带水，八风不动，似是在回想着什么。
已然痛了整整一个月的身体早已是疲惫不堪，麻木而虚弱。如今那种入骨的痛感竟不知何时退却，恍惚之间，肖倾宇已然明白了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想起不久之前，他不顾一切地紧拥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穷极了一世的眷恋。他陪他登上那独属于他们的袖手崖，他抬头望见那株残败的桃树，轻柔而缓慢地突出了那句倾尽毕生之力来践行的情话——“方君乾，我爱你……”——随即溘然而逝。那一瞬间，他看见猛然盛放了满树的桃花，耳边响起最后他唤他名字时痛心欲绝的颤抖的声音——
“倾宇……！”
桃枝为约，红线牵缘，红绳结发，红巾定情——此情，上穷碧落下黄泉！
——可是，人呢？他就这样离他而去，终是阴阳相隔，终是午夜梦回才恍然惊觉，只怕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了！
违背天常的一场旷世绝恋呵……他们倾尽了这天下，却仍只是换来了这样寥落的结局。
肖倾宇只有苦笑。自己最后留下了《定国五册》，该是那个人活下去的动力吧……他不会此刻就下来陪自己呢……
可是……方君乾，肖倾宇会在黄泉路上守望你，等候你，二十年后，便来此赴约吧……
只是方君乾并没有让他等上二十年。他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完成了公子无双的遗愿，随后毅然决然地抛却这无限江山，去寻觅自己心中永难消除的那一抹纯白。
肖倾宇缓缓挪动步伐，向前走去。冥冥中自有指引，肖倾宇的步伐竟显得那么坚定。
暗夜里有泉水倾泻奔流的声音，隐约还有些微的吟诵之声，越往前走这声音却越显凄烈惨绝。前边就是奈何桥了吧……忘川水隐隐泛着血黄光泽，幽暗如鬼魅，河面上腥风铺面，虫蛇遍布，而那一袭白衣却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他径自往桥尾走去，伸手抚上三生石，上面镌刻有许多名字，都是成双成对的。他的手是那样温柔，摸索上一块空白的地方，闭上一双潋滟的剪水双瞳，沉吟良久。
石上突的凸显出几个字来，正是他和他的名字。
肖倾宇缓缓睁开眼，手指触到那冰凉的字眼，一笔一划地细细描摹，灿若星辰的眸子里绽放出一丝一闪即逝的光芒。——似有欣喜，感慨，以及无尽的爱恋。
方君乾……你我情定三生，可好？
纵使，你是我命定的劫数；肖某，亦无怨无悔！
三途河边，奈何桥上，望乡台前，孟婆凝神望向那个隐忍的少年，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公子何不饮下这汤，忘却前尘呢？”
他不语，只是摇了摇头，坚定的目光直视着孟婆的双眼，里面有她读不懂的光华流转——“肖某选择在这里等他，共赴来生！”
“痴儿……”孟婆幽幽一叹，眸光尽显沧桑，看多了世人的爱恨别离，恩恩怨怨，竟也看破了这红尘滚滚，只是这世间痴男怨女实在太多，不论是谁，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只觉无奈、可悲、可叹，“‘情’之一字，不过一场执念罢了，最终却是伤尽了所有的人……”
肖倾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眉间朱砂凄艳如血，敛尽繁华。他背过身去，右手覆上心口，那里是一阵阵莫名的痛——呵呵，方君乾，原来即便是人死了，心也还是会痛的呀……
他静默地伫立在奈何桥头，目光永是流连于他来的方向，似是在期盼着什么。过路人总是叹息，一声又一声——为他的惊才绝艳，为他的英年早逝，为他的驻足回望……而他却是仿若未闻，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眺望未知的地方。
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公子无双，就这样独自静候着，践行着一个上穷碧落下黄泉的誓约。
这一等，便是十六年。
宇历十七年，改年号“倾乾”。五月初六，大倾圣君寰宇帝宣布退位，其弟方卫伊继位，是为文成帝。即日，方君乾独身前往袖手崖，于一株残败了十六年的桃树之下，用随他戎马半生的黄泉剑自刎殉情，时年四十岁。
据说他挥剑自刎之时，那株桃树忽然盛放开来，仿佛十六年的静默枯败只为了这一朝展颜倾城。桃花雨漫天倾泻，美不胜收，染血的花瓣飞落至他如火的衣襟上，清冷的暗香浮动开来，竟有种令人窒息的痛觉。
他的唇角兀自含笑，眼角一滴清泪滑落得悄无声息。
——倾宇，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你可有遵守我们的约定，等待着我的归来？
方君乾抛却了这如画江山，终于袖手天下，只顾着加快步伐，朝着黑夜里唯一的那一抹白光前行。到最后，他开始狂奔，眼中尽是孩童般的欣喜。
倾宇……我的倾宇，终是守住了我们的誓言！
奈何桥前，几步的距离，他奔跑的身影蓦地停住，两人就那么无声地对望。
良久，他笑了笑，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来——“倾宇……我回来了。”
白衣少年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再作声。他看着那个火红的身影再度迈开步伐，旋即一个坚定有力的拥抱将自己牢牢环住。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他，只是任凭着他愈拥愈紧，似是要将自己融入骨髓，再不分离。
那样刻骨铭心的眷恋——再痛也会是一种享受。
“方君乾。”他出声唤他，却突然而至的一个轻飘飘的吻夺去了说话的能力。
“倾宇，倾宇……我好想你……”一吻已毕，他望向那张眉目如画的脸，泣不成声，“你好残忍，竟忍心把方君乾丢下不管不顾，一个人在红尘中煎熬……
“可知红尘之中若少了你，君乾有多寂寥！……”
肖倾宇轻声一叹，抬袖拭去他颊边的泪水，“我知道，我都知道。红尘之中若少了你，倾宇又有多寂寥？……”
红衣少年抬首微愣片刻，待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绝世容颜，终是破涕为笑：“真好啊……倾宇，你还在我身边，这样……真好。”
展颜一笑，倾尽天下，岁月在这一刻静好。
孟婆轻咳一声，颇有些感慨地问：“公子可愿就此转世？”
两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孟婆也不再多话，只是舀了两碗孟婆汤递了过去。
“不知肖某可否拒饮此汤？”肖倾宇略一皱眉，轻声问道。
“这是规矩。”
“可是这样我会忘了倾宇啊……不行不行！”方君乾急道，忿忿地锁紧了眉头。
“二位情缘未了，来世若能寻到记川之水饮下，便可记起前尘。”
喝下一口忘川水，就足以让人忘却一切；喝下一口记川水，便能让人重新记起一切；喝下一口忘川水，再饮下一口记川水，忘却了一切，又记起了一切。
肖倾宇幽幽一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接过那碗汤一饮而尽，回头望向方君乾。后者眼神复杂，犹豫一番后终是接过了那一碗汤，以袖遮面，微微向后仰首。水滴顺着桥的缝隙无声地汇入忘川河中，流速掌握地恰到好处，终于隐匿了踪迹。
奈何桥，路遥迢，一步三里任逍遥；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识徒奈何。
歌声里夹杂着太多的叹息与落寞，终于化作了低沉且悲伤的旋律，唱尽了奈何之意。最后一眼，深深凝眸，沉淀了太多的柔情与眷恋，只道是一眼万年，就连沧海也化作了桑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