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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乐未央 ...


  •   1.
      “在长歌的记忆里,我还只是一颗凤凰蛋时,就被抛下天外,我知道,自己有一个父亲,有一个母亲,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可是当我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是谁,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吾儿长歌啊——”

      凤二殿下醒了,他坐于梧桐冠顶,微眯的眼朝下一睥,一眼就瞧见了那张和长央六分相似的脸,那是一只五百年的凰,她此刻哭得泣不成声,眸光潋滟连连,一贯清高的祁远君后搂她在怀,也是满脸动容,眼中是掩不住的心疼。祁远神君望着失而复得的女儿,默默抹了一把老泪。

      很老套的故事,自幼遗落民间的小公主,最终找回身份,然后,与父母相认。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天外境已经传遍了,祁远一脉找回了失散千年的长歌殿下。

      此事若要说清,得追溯到千年前,彼时,龙族修齐殿下与凤族祁远殿上夜殿下还是知己好友,后竟为了一名女子在祁远殿大打出手,不止是祁远殿成了残垣断壁,还波及到了整个天外境。凤王盛怒,差点掀杆子和龙族决战,龙王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还好天君从中斡旋,此事才顺利调和下去。最后,修齐和上夜囚禁于冰壶顶一千年,而那名女子,也被贬下凡尘,历经万世轮回。

      然而,战火方歇,祁远殿却传来噩耗。

      ——长歌殿下不见了。

      这一下子,天外境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龙王未免又惹护短的凤王大怒起兵,只得承诺全力找寻长歌殿下,只是龙族、凤族寻了多年,始终无所获。那么小的凤凰蛋,在祁远殿呆了不过一百年,还未吸收多少仙气,一下子抛落天外境,要想找出来,实在是大海捞针,比登天还难。

      ……

      千年前,龙族的人害祁远神君丢了小凰儿,千年后,却也是龙族的人带回长大后的小凰儿。

      龙族来使临走之际,对着祁远神君行了一礼:“长歌殿下已经找回,望神君能够对千年前之事释怀。”

      祁远神君微微沉吟,最终在整个凤族一双双瞪大的眼睛下,点了头。他抬眼,就看见凤王一脸欣慰的捋着不存在的胡子,神君连忙又拦住刚刚踏出天外境的龙族来使:“站住!”

      来使一惊,差点刹不住脚,战战兢兢回头:“神君?”

      凤王也是蹙眉,望向祁远神君:“祁远爱卿,你这是……”

      神君对凤王微微低颔:“王上,三百年前臣之长女长央与龙族太子龙兮殿下缔结秦晋之好,臣作为一个父亲,只是想问问来使我这女儿近来可好。”

      来使连忙回道:“神君放心,太子妃殿下一切安好。”

      龙族太子妃,凤族祁远殿长央殿下,曾经疯狂痴恋于凤二殿下,然而,所有的嗔痴爱恨,不过付诸东流。当初,天君下旨龙凤两族联姻,那时,正当龙凤两族不和,无论是谁都不愿嫁到龙族的,一个是祁远殿长央殿下,一个是昆黄殿玉罗殿下,然而,凤二殿下,保了玉罗,舍了长央。

      凤二殿下,不喜长央殿下,已是天外境凤族心照不宣的事实。为了这件事,祁远神君也和凤王冷战了数百年。

      来使打量了下祁远神君的脸色,又道:“近日太子妃殿下闭关修炼,神君若有什么话,下仙或可带给殿下。”

      祁远神君面色变了变,几度张口,最终还是摇头:“无话,你且回吧。”

      来使点头,想着在天外境走一遭真是不容易,这下终于可以脱身了,于是深深吐息了一会儿,甩甩手脚踏云彩翩翩而去。

      一双灵动的眼,默默关注着一切,似乎是对这里还很陌生,好奇的望着来使的背影消失在天外尽头。

      “长歌,回家了。”

      君后拍拍长歌的手,就让她挽着自己的手,就像小时候的长央一样,朝着祁远殿的方向慢慢走着。

      长歌听话的随着君后,却也忍不住左顾右盼,眼珠子也不断转来转去。随意的一抬头,不期然就望见梧桐树冠上的凤二殿下,二人视线相撞,凤二殿下眸光淡淡,长歌眨了眨眼,走了很远了还会回头看他。那一张稚嫩的脸,和凤二殿下记忆中的另一张脸重合,然而,终究只是六分相似。

      2.
      千年已过,长歌已经长大,上夜殿下的惩罚也已尽了。

      长歌从未见过这个哥哥,只听说了,当初她丢了,姐姐长央可是和上夜大吵了一架,上夜也悔恨万分。那时父君母后也气着他,偌大的祁远殿,竟是没有一个人去送送他,他便是孤孤单单一人去了冰壶顶,就此千年。

      长歌想早点见见这个哥哥。

      上夜归来之日,长歌就早早守在天外境的入口,那是一座仙山,名曰凤鸣山,凤鸣山后山就是一片十里桃林,桃红绵延,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虞灵,你看,我的彩羽和你一样呢……”

      长歌轻盈的落地,转了转圈欣赏着自己光彩熠熠的彩羽,满意的笑了笑。她学习仙术已有些时日,虽然时常出差错,但她已经很开心了。

      侍者虞灵也忍不住笑:“殿下,你乃上古祁远一脉的后裔,虞灵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凰,哪里比得上殿下。”

      长歌笑着跑过来挽住虞灵:“我才不管什么上古不上古,反正,虞灵姐姐是很美很美的。”

      虞灵微微一笑,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平易近人的长歌殿下,那样一只活泼欢快惹人怜爱的小凰儿。

      “虞灵,我哥哥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上夜殿下啊……”

      虞灵微微扬起头,闭上眼,回忆起昔日的上夜,那个身份尊贵的祁远殿世子殿下,那个嘴角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的少年,那个为了一介仙子与修齐大打出手的凤……

      二人走到桃花林外,红花迷眼,长歌走近了,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她才望过去。

      却见,玉石桌上,几杯浊酒,乱花轻飞,云淡风轻。男子静静的坐在桌边,手执玉尊,白衣墨发,美如冠玉,如画似的。

      长歌一下看痴了,恍惚间,似乎看见他在月夜酌酒的剪影,那样清凌淡漠的神祇,瞥向她的眸光也是清冷至极的。

      长歌陡然打了个寒颤,恭敬的朝那人福福身子:“长歌,参见凤岂殿下。”

      虞灵方才也是恍神了,现在乍听长歌的声音,也回过神来,朝着凤岂虔诚的伏下身子。

      凤族二殿下,凤岂凤岂。长歌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告诉她,凤者遗世,岂恋央长,凰女有心,但笑猖狂。

      “你,便是长歌?”凤岂望着不远处衣着素白的女子,眸子难得的温和。

      长歌回过神,点头:“正是。”

      凤岂道:“过来,坐。”

      长歌不大情愿,但还是挪着步子过去,坐在凤岂对面,却一改往日好动的性子,安安静静的垂首不语,眼下敛眸,也掩住了眸中的几许波澜。

      凤岂也是性子淡淡的,倒也不曾介意,自斟自酌,偶有一两桃红飘落,他似是无意的侧头,艳丽的桃花随着风飘过他的发际,那是怎样一副唯美的画。

      然而,长歌却无心欣赏,她低着头,望着地上的一株桃花出神,却始终静不下心。

      凤岂随意瞟过她,也察觉到她的局促不安,不由莞尔,这个小姑娘,倒是和她姐姐不一样。

      这一坐,便坐了许久。长歌远远的,瞧着远方天际的白云寸寸染红,然后,人间的黑夜便降临了,而天外境,依旧明亮,风也依旧和煦。

      “殿下,快看。”

      长歌迷迷糊糊快去睡去之际,虞灵摇醒了她,她晃了晃脑袋,一抬眼,看到头顶处,一道凌风的身影乘着祥云而来,衣袂飘飘,嘴角带着万年不变玩世不恭的笑意,手一扬,便翩翩然落地。

      “二殿下亲自接风,上夜不胜荣幸。”

      凤岂淡淡一笑,缓缓站起身,道:“千年面壁,你却还是这副性子。”

      上夜挑眉一笑,接过凤岂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叹了句好酒,扭了扭头,这才注意旁边还有两个人,看到这酷似长央的女子,他奇道:“这位是……”

      虞灵上前行礼,答:“上夜殿下,这是您失散多年的妹妹,长歌殿下啊。”

      “长歌……竟然是……”

      上夜大惊,在长歌身边走来走去,打量了好半会儿,看得长歌都毛骨悚然的,忍不住叫了声:“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上夜心花怒放,一下子上前把长歌抱个满怀,激动道:“果然是我家长歌儿啊!”

      上夜从未见过破壳后的长歌,但是仅仅一眼,他就知道,她的体内留着和他一样的血,她,是他上夜的亲妹妹!他原想一出冰壶顶就和凤岂一醉方休,可这下他的长歌儿回来了,他疼之宠之又不小心弄丢了的长歌儿啊。

      于是,上夜殿下拒了凤二殿下,携着长歌欢快的回家去了。

      3.
      这日,凰仪公主约了长歌去小仪宫一起听听最近新出的戏曲,叫什么画眉乐,在天界很受仙子们的喜爱,所以太子殿下才专门请了那些个戏子来天外境一趟,想要逗得向来郁郁的凰仪公主笑一笑。

      长歌问上夜要不要一起去,上夜连连摆手,长歌不由想到一些道听途说的风花雪月,听说,当初本来该是凰仪公主与龙族联姻的,但是,凰仪公主声称心有所属,甚至不惜以死明志,后来还跑到冰壶顶强闯了结界,这无异于昭告天下,她凰仪公主非上夜不嫁。

      长歌笑了笑:“哥哥,王上就这一个宝贝女儿,你今生恐怕是逃脱不了驸马的命了。”

      上夜苦笑一声,摇摇头:“她这又是何必?即使过了千年,我心中的人也依旧不变。”

      长歌微微正色,道:“哥哥,当初天君对那仙子的惩罚是过了一些,她每一世皆是早夭而死,万世轮回已过,她早就消湮于天地之间了。你不是猜不到,只是不愿想而已。”

      上夜:“长歌儿,我……”

      长歌拍拍哥哥的肩,叹了口气,就去赴凰仪公主的约去了。天外境内,王宫雕栏玉砌,烟雾渺渺,九曲长廊百转千回,弯弯绕绕比祁远殿还多,长歌也不知自己转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这里一个仙子都没有。

      凤二殿下又醒了,他一低头,一身雪白轻衣的长歌就闯入他的视野里。

      怎么又是白衣?

      凤族素来爱好多彩,偌大的天外境,恐怕也就她和自己穿得和缟素似的,一身的白。

      长歌在梧桐树下转悠了好几圈,这下好了,她连来时的路也记不得了。她仰头望了望枝繁叶茂的老梧桐,暗暗想着,如果站在梧桐树顶会不会就可以俯瞰全王宫,那她也便可以找着去小仪宫的路了。

      这样想着,长歌结出手印,身子便轻盈的飘起,可是,她一脚落地的当儿,眼前乍然出现了一副美男横卧图,那斜倚枝头的美男,就那么冷冷的睥着她。

      “啊——”

      长歌大叫一声,一个身形不稳,险些摔下树去。凤岂凤眸微眯,一手轻扬,指尖一点,长歌的身子就定在空中,然后长歌就感觉到自己在慢慢慢慢的移动,最后轻轻的落在树冠上,就像是有一双手,极轻的极柔的把她放在树上一样,这种感觉,很奇妙。

      凤岂依旧躺在树上,微微扬头,瞅着她,问:“上来做什么?”

      长歌低着头,愣了好半天,才细若蚊蝇的答:“我找不到路了。”

      凤岂了然,遥遥的望着某处:“那里就是小仪宫,现在,知道怎么走了吗?”

      长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准确无误的看到了小仪宫的紫金匾,然而她很快又收回视线,对着凤二殿下摇了摇头。

      凤岂微微扶额,可看着长歌满脸无辜,只得道:“等着,时辰到了自会有人来寻你。”

      “哦。”

      长歌在树冠上站了半晌,可是还是没见有人来寻她,她小心的瞟向凤岂,又飞快的收回来,然后又小心的飘过去,又飞快的收回来,后来她看凤岂闭眸假寐,似乎什么都没察觉,于是她便大胆了些,干脆坐下来,大大方方的瞅着看。

      “长歌。”

      长歌一惊:“二殿下?”

      “唱支歌来听听。”

      长歌掰着自己的手指头:“长歌没学过。”

      二殿下:“不需要学,笙歌妙舞本是凤族天生。”

      “……”

      长歌默了许久,闭上眼,脑海里一一浮现过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画面,她的唇轻启,缓缓吟唱:
      “当和风骀荡过青山青林
      当孤舟唱晚辗转望回路
      当落花遥盼醉落小湖畔
      当星辰一瞬间划落天际
      多年眼下泪,入得归途
      多年长天堑,化为归路
      ……”

      凤岂问:“这是什么曲子?”

      长歌答:“这是我自己编的,名为吾将归家,是我最喜欢的歌。”

      “继续吧。”

      于是长歌继续唱:
      “当和风骀荡过青山青林
      当孤舟唱晚辗转望回路
      当落花遥盼醉落小湖畔
      当星辰一瞬间划落天际
      待我放下莲花灯
      吾将归家……
      吾将归家……”

      ……

      “公主,长歌殿下在那儿呢。”侍女指着不远处的梧桐树,说。

      凰仪公主远远的望着梧桐上栖息的一凤一凰,一袭白衣,一卧一坐,一唱一听,她想起那个玩世不恭的人,若有一日,他能与她如此琴瑟和鸣,那她死也甘愿了。

      “走吧,回小仪宫。”

      4.
      天外境的人都说,长歌殿下和她姐姐相比,那是好太多了。长央骄纵蛮横,长歌善解人意;长央爱慕虚荣,长歌淡泊名利;长央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长歌是深知民间疾苦的好姑娘;长央痴心妄想嫁给二殿下,也就是白日做梦而已……

      所以,在凤王下旨为凤二殿下和长歌殿下赐婚的时候,凤族的人,大都没有什么异议。

      长歌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只是淡淡一笑,无论是对长央的诋毁,还是对她的称赞。虞灵却是为了自己曾经侍奉过的长央殿下偷偷抹眼泪。

      圣旨下来没多久,凤二殿下便邀长歌去碧生海泛舟。

      长歌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碧生海倚天而生,奇景数不胜数,她却全然不见,只出神的望着远方海天一线。待她看累了,想扭扭脖子的时候,才发现凤岂一直在看着她,那眸光过于深邃,她看不透也不想看了。

      “二殿下?”

      凤岂淡淡一笑,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把额间碎发捋到耳后。

      长歌抿抿嘴:“二殿下,我累了,想回去了。”

      凤岂那一双无喜无悲的眸子又看向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才道:“碧生海乃天上海,也是天外境和海外境的临界,长歌,你告诉我,你刚才在看什么?”

      长歌低着头:“就是胡乱看看。”

      凤岂也不再问了,淡淡道:“再陪我一会儿吧。”

      长歌默然。

      等到终于上岸后,长歌就要和凤岂辞别,凤岂却拦住她:“长歌,一千年来龙凤两族之所以没有放弃寻找你,是因为你的验生石显示你尚在人世。然而,就在昨日,你的验生石却示出死亡。”

      长歌身形一怔,避开凤岂锐利的眼神,声音也不似以往那般轻柔了:“二殿下想说什么呢?”

      凤岂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究竟是谁?”

      长歌微微一笑,她望着眼前的凤岂想着那个在月夜酌酒目光清冷的男子,她说:“可我,就是长歌啊。”

      凤岂皱起眉,按着她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样:“长歌,你喜欢我对吗?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不用对我隐瞒的。”

      近乎嘶吼:“长歌根本不会喜欢你!”

      长歌挣了挣却还是挣不脱,她有些急了一掌朝着凤岂打过去,她原以为凤岂会躲过的,却偏偏没有料到这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凤岂脸上,“啪”的一声。

      她愣了,凤岂也愣了。

      长歌急忙缩回手,蹒跚着后退了几步:“二殿下……你该娶的不是长歌,是昆黄殿的玉罗殿下。”说罢她转身就跑。

      她不敢回头,跑了很远很远了才鼓足勇气回头看一眼,只看见那道白衣墨发的身影站在那里,正如人间祭祀的神祇,安静的凝固。

      长歌踏入天外境时,也察觉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想便有一条火红的长鞭狠狠的打向了她。

      长歌的身体便如落叶,直直的朝天外境外抛下,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就那么无力的坠落着,她的耳畔不断回响起一道哀伤的声音:在长歌的记忆里,我还只是一颗凤凰蛋时,就被抛下天外……

      长歌……

      突然,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略带冰凉的怀抱,长歌睁开眼,只看见凤岂抱着她轻轻落在天外境境内。她靠着凤岂,看到前方人影憧憧,那些人,都是她所熟悉的。

      父君、母后、哥哥、虞灵、凤王、凤后、凰仪公主、玉罗……

      可是,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是那么陌生。

      “来人,拿下这个冒充我凤族的妖孽!”凤王高高在上,看向她的眼神睥睨蝼蚁一般。

      “是。”

      话音一落,四面八方便已经是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了,将退路围得水泄不通。

      “岂儿,你过来。”

      “抓住这个妖物!”

      千钧一发之际,三个人挡在了长歌身前。一人飘飘而落,一如往日清冷淡漠,一人毅然站在前方,回眸那般复杂难言,一人扑到她的身上,一脸泪痕。

      虞灵抱着长歌,大哭道:“神君,君后,她是长央殿下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站在长歌身边的凤岂也是一脸震惊,难以置信。

      长歌哭了,她拖着满身的伤,摇摇晃晃的起身,嘴角是往昔那样的笑,此刻却又是说不出的苦涩。她说:“我原以为我装得很像的……”

      她做了一年的长歌,终究还是要做回长央了。

      长央,长央,那个爱不得求不得恨不得的长央啊……

      长央望向虞灵,虞灵低下头,叫着:“主子。”

      长央一笑:“虞灵从小就跟着我,知晓我所有脾性,所以认出了我。”

      她又望向上夜,那个哥哥,曾经的自己和他吵过无数次的架:“哥哥呢?很早很早就认出我了吧。”

      上夜静静的望着她,他的嘴角也没了以往玩世不恭的笑意,那没有微微上勾的唇,那没有半点笑意的脸,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失落。

      ……

      “长歌儿,走这边。”
      “哦。”
      “呵呵,我家长歌儿和你姐姐一样是个路痴呢!”
      “才没有。”
      “长歌儿怎么喜欢穿这么素的颜色,长央儿可最喜欢霓裳彩衣了。”
      “长歌儿,有没有怨过哥哥?”
      “长歌儿,是不是喜欢凤二殿下?”
      “长歌儿,你究竟是不是我的长歌儿……”

      长歌,你走了几百年也依旧找不着路,却和长央一样死不承认;你喜欢白色,厌恶着彩衣霞帔,正如厌弃着曾经骄横浮华的长央;你说你最喜欢那一首歌,吾将归家,可你也会在日落之时哼唱着长央曾经最爱的曲子;你那般活泼可爱不谙世事,实际上却洞悉一切……
      你摒弃了曾经的长央,假装自己是长歌,可是你,依旧是长央啊。

      ……

      长央哭得愈发厉害了,她甚至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世界升腾起一片雾气,变得模模糊糊她再也看不清,当她看向凤岂的时候,她只是咬唇没有说一个字。

      凤岂,从未了解过长央,所以,他只知道她不是长歌,而不知,她是长央,那个他深深厌恶的长央。

      祁远君后震惊的上前:“吾儿长央啊,你可是曾经见过你那苦命的妹妹?”

      长央颓废的坐在地上,闭上眼,不一会儿,天外境的上空传出一声凰的悲啼。

      5.
      长央第一次见到长歌,是她下界历劫的时候,她不识路,下界就只有循着血脉指引到达丹穴山,凤族祖先栖息之所。

      那么大的山,那么多的树,她走不出去。

      就是清晨薄雾缭绕,鸟语花香,一身白布裙,背着背篓上山采药的少女对着她盈盈浅笑:“姐姐可是迷路了?”

      长央问她:“你是谁?”

      “我叫长歌。”

      她有着和自己六分相似的脸,她有着和妹妹一样的名字,可是,她的背上没有祁远一脉的金凰。

      长央说:“等我历完天劫,我就带你回天外境,到时候,就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妹妹了。”

      长歌说:“好啊,都听姐姐的。”

      长歌自小在丹穴山下的修仙门派正清门长大,正清门长老有意让她走上修仙一途,但是长歌却对药草更感兴趣些。她在正清门习得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就时常到周围村落进行义诊。

      长央有一次问:“这么无聊的事,你为什么要做?无亲无故的,凭什么把那么好的药材送给那些无知又无能的人。”

      长歌对着她笑:“姐姐,你不知道,他们虽然无知,但是他们的幸福也是那么简单,看到他们幸福长歌就觉得自己也很幸福了。”

      长央日日看着她义诊,累得满头大汗不得休息,可是却一直是笑着的。长央起初并不屑于与那些无知的人说话,可是后来,她也觉得那些人挺有意思的。他们的心思是那样简单,她一眼就能看穿,相处起来倒是很愉快的。

      长央对长歌说:“天外境和海外境都没人喜欢我,要不以后我就和你一起义诊吧。”

      长歌笑着点头:“好啊。”

      “能够看到所有的病人都笑着走出医馆,就是长歌的梦想了。”

      那个长歌啊……
      穿着白布裙的长歌,背着背篓采药的长歌,始终笑着的长歌,善良的、平和的、温柔的、撒娇的长歌……

      她会坐在落日下的湖畔,轻轻吟唱:
      “当和风骀荡过青山青林
      当孤舟唱晚辗转望回路
      当落花遥盼醉落小湖畔
      当星辰一瞬间划落天际
      多年眼下泪,入得归途
      多年长天堑,化为归路
      当和风骀荡过青山青林
      当孤舟唱晚辗转望回路
      当落花遥盼醉落小湖畔
      当星辰一瞬间划落天际
      待我放下莲花灯
      吾将归家……
      吾将归家……”

      她会在听了自己的故事后,说:“凤者遗世,岂恋央长,凰女有心,但笑猖狂。”
      她说:“姐姐,如果你能够放下执念,那你的幸福,唾手可得。”
      她说:“姐姐,你能抱着我睡觉吗?”
      她说:“姐姐,我很高兴,我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

      后来,长央天劫至,龙兮曾经为她算过,说她此劫难渡但有贵人相助,她也无所畏惧,可是她从来没想到,她真的会在天劫中陨落。她骄傲,她自负,她被自己逼上了绝路。

      长央模模糊糊的记得,那几日长歌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

      长歌说:“……我知道,自己有一个父亲,有一个母亲,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可是当我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是谁,可是,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长歌说:“我还记得,父亲和母亲每天都会来看我,母亲会说:吾儿长歌,哥哥是一个很不正经的人,他有一次喝酒不小心滴到我的壳上我闻着酒味就醉了三天三夜,姐姐老是敲我的壳说:长歌儿,你要快点出来啊……”

      长歌说:“姐姐,我找到办法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亲人……”

      长央醒来的时候,就只能保住长歌的几缕气息。

      她不知道,原来她本该在天劫中陨落,原来长歌便是她的贵人,原来是长歌用她的性命换得她的劫渡。

      待我放下莲花灯
      吾将归家……
      吾将归家……

      长央对残存的气息说:“长歌儿,姐姐带你回家。”
      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事。

      那一日,长歌的心愿已了,那几缕气息也消散于天地,长歌的验生石重重异象后便是一片死寂。

      6.
      长央说:父君,母后,长央的命是长歌为我延续的,长央不想呆在天外境,也不想留在海外境,我想用我的后半生,去完成长歌未竟的梦想。
      神君:长央啊,你长大了。
      君后:吾儿长央,你好好的。
      上夜还是那个玩世不恭老不正经的哥哥:小路痴,你要是找不着路怎么办?
      长央:长歌会给我指引,我不会迷路的。

      再后来,上夜还是成为了凰仪公主的驸马,昆黄殿玉罗和燕平殿重月喜结连理,天外境,好久都没有那么喜庆了。

      丹穴山下,长乐医馆。

      “姑娘啊,以前这医馆的主人叫长歌,她可是是个好心人,每天给我们义诊,分文不收。你和她长得有些像。”

      女子把包好的药递给老婆婆,笑道:“我是她的姐姐,我叫长央。”

      “那长歌姑娘去哪了呀?”

      女子抬头望着远方,那里和风骀荡过青山青林,那里孤舟唱晚辗转望回路,那里落花遥盼醉落小湖畔,那里星辰一瞬间划落天际,那里有一个穿着白布裙背着背篓的姑娘,在湖边放下莲花灯。

      “长央姑娘,你看,那人是不是爱慕你啊,天天站在那里看着你。”

      女子看过去,看到白衣墨发的男子在林间负手而立,和煦的风吹过,妖娆的桃花从他的脸颊飘过,红花迷眼,一如年少。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长乐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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