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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玛瑙水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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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瑙水晶]
“小婶婶,今天你一定要到东街教堂看我演出啊!我演的虽然是个小配角,可是也很有看头呢!小叔叔那个古董一定不会来,但是你要来啊!”
“小婶婶当然要去捧宝儿的场啊!”
“对了,婶婶你可以不可以穿洋装啊,你每次都穿得那么传统,宝儿真地很想看你穿洋装的样子啊。”
“你啊,真是调皮!”
宝儿带着小鱼一溜烟的走了。小鱼提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了三套衣服,一套演戏的,一套谢幕的,一套参加戏剧晚宴的。
到场的时候,舒英浅穿着浅浅鹅黄色的上装,下身是淡藕荷色的裙。梳着乌黑的髻,上面卡着一把小的月牙梳,因为来得晚,她选了最后的座位,坐在黑暗里。演出开始的时候,一个男子从侧门近来,悄悄地落座。
台上台下都是戏。
台上藤宝饰演的是个摩登女子,当她热烈的要美珍和她一起走的时候,美珍留恋的看着岸边的景色,然后坚决地踏上甲板。
大幕缓缓地合上,旁边的男子站起来啪啪的鼓掌,四周的人也都站起来。
英浅怔怔地站在座位前。
谢幕的时候,藤宝穿着墨绿色的洋装和浅咖啡色的裙子,同色系的皮鞋。斜带着一顶乳白色的女帽,围巾也是白色的。俏皮地站在一大群演员中,隔着远远的,她看到了英浅,便不停的招起手来。
教堂里的人散了的时候,藤宝拉着英浅,“小婶婶我来给你介绍,这个是虞神父!”英浅一看似乎正是刚才坐在自己身边的男子。
“总是听到藤宝提起你,原来是你。真是古典,藤宝的评价很中肯!”
他伸出手想和英浅握手,英浅却没有什么表示。
“虞神父,我小婶婶才不要和你握手!小婶婶,你看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冯家二少爷,冯智坚。”
冯智坚旁站着的正是那天英浅在院子里遇见的美妇人,英浅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她,“藤太太,这是家母,今天我也带她来看新式戏剧。”那妇人看着英浅胸前的玛瑙水晶也秉住呼吸,直直的望着那块石头,向后退了一步。
虞神父和藤宝都觉得很奇怪,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那美妇人又怯怯地问:“姑娘,可以让我自己看看你身上的这块水晶吗?”
英浅满腹疑惑,顺从地取下,放在那妇人的手上。
“竹林春晓黄昏远,伴君如斯。。。”她喃喃的念到,“原来,我没有猜错。”
她抬起头,“又与舒小姐见面,真是缘分。智坚,这就是英浅啊。”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却欲言又止。
藤宝觉得自己完全在局外,完全不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对话是在说什么。
英浅望着冯智坚,看着他的眼睛,又看那美妇人,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一时间,种种疑团都涌上心头,她压抑着心底的问题。笑着说,“谢谢太太将那床喜被转赠与我,不知那位出嫁的小姐现在怎样了?”
那美妇人眼里闪着泪花,“她很好,谢谢藤太太关心。”
智坚觉得很奇怪,扶助自己的母亲,向藤宝道歉说:“我母亲可能现在不舒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如我先送她回去。晚宴我就不能来了。”
藤宝站在一旁,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虞神父看出了一些端倪,“冯少爷,您还是先陪家母回家休息吧。”
藤宝也点点头。“冯智坚,谢谢你来捧场,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舒老太太]
“羽诚,我想明天回家看看母亲。” 回到家,英浅对羽诚说。
“不如把老太太接来住几天吧。”
“母亲不习惯离开家的,况且家里的事情也离不开她,还是我回去看看吧。”
藤羽诚也没有勉强,点点头。
英浅又回到舒家的老屋里。春天来了,槐树也长出了新叶。英浅原来住的那间房子已然已经空出来了。梳妆台上有层细密的灰尘,镜子上也是。英浅伸出手去,随手在台上画了几道痕迹。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英浅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母亲对自己常常是威严有加,倒是父亲无微不至,态度谦和。母亲又常常在暗处注视自己,那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常让自己感到不安。
英浅当初就是为了离开这个家,才毅然决定嫁给藤羽诚。如今带着谜团回来,但是英浅觉得自己要问的事情,又如何开口呢?甚至自己要问什么,也还不很清楚。
英富仍然流连在跑马场。两岁多的小豪有何嫂带着。家里的厨子最后都遣散了,只留下姓何的和他的女人。何嫂帮着带孩子。家里的一些小事情还是要主妇自己来做。仆妇渐渐的是用不起了。嫂子每日也是闲在家里,陪舒老太太闲聊。
英浅对着镜子,看里面灰蒙蒙的脸庞。
“英浅,你生得美,但你要知道美是女人的本钱,也能让你的活得艰难。”这是舒老太太常常对英浅说的。
我美吗?英浅站在镜前,想起了冯二太太的眼睛,想起了冯智坚的眼睛,不由得一个寒战。她在窗前站了一会,裹紧了披风,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舒老太太正半躺在偏厅里,嫂子给她剥着板栗,炉子里还有火,有木炭爆炸的声音。
“妈,我来了。”
“嗯。来了,坐吧。”
“姑娘在藤家过得还好吧?”嫂子问。
“挺好的。”
舒老太太闭着眼,“藤家上无公婆,老大又过世了,你在藤家自然比在家里好。一个女儿嫁得好,比什么都强,再说这也是当初你爹的意思。”
“爹的意思?”
“我们舒家当年可开着城里最大的丝绸铺子。你那时候也醒事了,还记得吗?”
“记得,那时城里的绣品赛珍会,年年都是爹主持的。”
“姑娘,你当年的绣品可是大家都想要的稀罕东西呢。”嫂子接着道。
“妈,爹当初是什么意思?
舒老太太对儿媳妇说:“阿许,你先去看看小豪,我这里有话和英浅说。”
舒老太太接着说:“你爹应承了一笔生意,是给北京运送上好的绸缎,说是御用的,那时还不是民国呢。结果那笔货出了问题。咱们这边最大的绸缎庄,除了咱们家的‘舒记’,就是藤家的了。”
“妈,这和我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藤家原本和咱们家就是生意场上的对头,哪里有不落井下石的。藤家的老大袖手旁观,不肯帮忙,倒是那藤家的二少爷,劝说了他大哥,但是却有一个条件。”
英浅隐隐的猜到了。她望着舒老太太,满脸的疑云。
“我不说,你也该猜到了,就是要你嫁给二少爷。但是那个时候你还小,老爷不答应,于是说等你过了十七岁再上门提亲。你过去了,只能做二房,你爹心中觉得对不起你。那次以后,咱们家的绸缎生意元气大伤。”
英浅愕然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也就是说我们两家早就定亲了?”
舒老太太睁开眼睛,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英浅,你的命就是好,换成别的女人,总归是多年媳妇难熬出头,谁料,刚和你订下亲,藤家老二的太太就过世了。命啊,要是你爹知道你命这么好,也不会抑郁成疾了。所以人要信命啊。”
舒老太太显得很疲惫的样子闭上眼睛,英浅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这样的婚姻,这样有预谋的一切。自己的父亲,自己的丈夫,成为自己生命的因果缘由。
英浅记得父亲去世前常常要自己陪他品茶。他常说,
“茶品正如人品,水呢,正如人心,人心清静,好水晶莹温驯,这才能烹出好茶。以后遇到什么难处,都要记得清心寡欲,才能永葆平安。”
舒老爷没有明说那些大家庭里的复杂,而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清心。
英浅含着泪,“妈,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一面伏在舒老太太的的手边,低低的哭来。
舒老太太没有什么表情,“我只是让你知道罢了,你也大了,你该知道的。我也累了,你先出去吧,想吃什么,告诉老何。我让他添一幅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