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提亲 ...

  •   舒英浅在候车室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戴着宽边黑帽的男人。后来在上车的时候又遇见一次。宽边黑帽是几十年前流行过得。她想起事情总是这样,你注意一个人就至少遇见他两次,第一次说你好,第二次说再见。
      人爱回忆不是件坏事。站在一个新的角度看过往的自己总是百感交集,要是重新过一次,那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几年一直没有到藤家任何人的消息,英浅想,大家都是快活到尽头的人了,有没有消息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大半辈子过去,能够安逸的躺在床上去世,对谁都是件好事情。
      那么换到半个世纪前呢?恐怕谁也不是那么甘心。

      [提亲]
      弄堂里面是昏黄的灯光,英浅站在堂屋的门口,舒老太太要洗头,要英浅提开水来。水沸腾了突突的喷着热气,英浅蹲下身子,把水倒在一个盛了凉水的旧铜脸盆里,捋起袖子,端着脸盆走进最深的一间屋子。
      老太太半躺在摇椅上。絮絮叨叨的问着家里的事情。
      “你大哥回来了吗?”
      “还没有。”
      “阿浅啊,藤家的那门亲事,到底你觉得怎么样?”
      英浅拧干毛巾,把老太太的头发包起来,“妈,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只怕也只有藤家稍微好点了,就怕他家要太多的嫁妆,咱们应付不了。”
      英浅把眼光投到门口的一滩水印上,“妈,这家里的钱是祖宗留下来的,但是我做的针线,也可以应付吃穿用度了。哥每天去马场赌马,家里的钱去哪里了,大家心里明白。”
      “你大哥也有一家人要吃要穿,给他钱也是应该。”老太太拉长了声音说。
      “妈,哥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大家都是好手好脚的。”
      老太太没做声,英浅把手擦干,端着盆子出门去,水泼在墙上很大的声响,英浅抬了抬头,天上的月亮刚刚圆了一半。窗户敞开着,槐树叶子似乎要扑进来。
      这几年世道不安定,乡下的人都逃难去了,地没有人种,田租是收不起来,家里也是坐吃山空,英富过惯了大少爷的日子,少奶奶又是一个脾气最温吞的。
      “这个家简直是不能住了。”英浅望着窗外想到。
      城西的藤家是开绸缎铺起家的,他们家的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藤羽诚的前房死了,要续弦。大儿子很早就过世了,留下一个女儿藤宝。人丁也是不兴旺的。因为舒家逐渐败落了,这次才能上门提亲要英浅当填房,换到几年前,谁能想象舒家的小姐会去做续弦。
      但是英浅已经顾不上这许多了,一个大家庭,钱总是从暗处流走,舒老爷刚过世的时候,总管家就辞工了,后来听说在乡下盖了很豪气的大宅。自己的哥哥—英富,总是赌马,回来就是酗酒睡觉。也许嫁到藤家倒是不错的选择。

      [藤羽诚]
      “舒家老太太今天回话了,彩礼预备什么时候送过去?”陈管家问道。
      “舒家现在也败了,娶他们家小姐也是看在原来老爷和舒老爷的交情,况且舒家曾经也是大户人家,送彩礼的时候多添一份首饰,算是给舒小姐做嫁妆。”藤羽诚接着说,“把东边的厢房收拾一下,舒小姐过门后就住那边。”
      东厢房是原来的客房,正房的太太原来是住在南边的房子里,去世了之后,藤羽诚就在那里处理家事,毕竟少年夫妻,一朝永隔黄泉不是那么容易就忘记的。
      彩翼在管事房里向管家打听新来太太。
      “听说舒家小姐的针凿功夫不错,现在咱们家织锦坊里都有舒小姐的绣品呢。”
      “彩翼,以后舒家小姐进门,这些话可不能再提了,虽然现在他家出了个败家的英富,但是大少爷似乎对舒小姐还是很上心的。连嫁妆都是这边备的。”彩翼端着杯茉莉香片,“彩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想见到老爷的机会更多吧,你在藤家的日子也不短了,要是老爷要纳妾,早就纳了。我说你还是安分点。”
      彩翼从十三岁被买进陈家,已经有八年了,刚好和舒英浅同年。刚来的时候藤太太就病着,拖了五六年的病,彩翼跟前跟后,太太去世后,大少爷也没有提过纳妾的事情,彩翼却心有不甘,一个女孩子但凡生得美了点都对自己的命运有更好的期待。
      接下来的一个月,备彩礼,备嫁妆,两家都是忙。
      舒老太太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没有想到藤家是这么恋旧的,考虑到两家以前的交情连嫁妆都备下了。
      舒英浅想起小的时候在那间大堂屋里,看见屋檐上的燕子每年春天都飞来,后来有一年春天没有飞来,就再也不回来了。
      今天自己也要做一只燕子了吧,她抬起头看见斑斑驳驳的墙,上面贴着一张香烟美女的贴画,英浅将那画揭起,心中有种奇异的快乐。离开了,这墙,这旧屋子,少奶奶的药罐子气味和老太太身上的薄荷油的味道。

      [藤宝]
      藤宝是新式女学生的样子。月白的衬衣,黑色的百折裙,冬天穿黑色的棉窝窝,其它的时候是黑色的布鞋。剪着女学生头,手腕上戴的也不是镯子,是时髦的镯子式样的手表。
      彩翼自从太太死了就照顾藤宝和她的母亲。大房太太自从大少爷死了后,诵经念佛,吃斋积福,除了每个月的初八去寺院敬香一般都不出门。
      “彩翼,你前几天去福和首饰铺给谁定做首饰?听说有一个宝石瓒珠的翠玉押发。”
      “小姐你这么新潮的人也关心这个,那个押发老爷还是原来给太太曾经做过一个。你出嫁的时候自然也是要的,这个是藤家的老规矩了。”
      藤宝玩弄着手里的佛珠,“我出嫁的时候才不要这个,我就要二叔给我做一个押书的白玉。新式的女性都是短发,谁有功夫来用那个珠玉押发啊。”
      “藤宝,说这样的话给人笑话吗,哪家的大姑娘这么不知羞啊?”大太太的声音从珠帘里面响起来。
      藤宝吐了吐舌头,“妈,我去温书了。”
      藤宝出门正好看到陈管家急匆匆的从门口经过,“陈管家,出什么事啦?”
      “没什么,没什么,二老爷叫我去。”
      藤宝看着陈管家拐了个弯,走进南厢房去了。
      “二老爷,出事了!”
      藤羽诚放下手中的笔,“陈管家,坐下慢慢说。”
      “舒英富在赌场和冯家赌马,赌输了,冯家不要钱,却要落英小姐去他们家做一个月绣工,给冯家绣一床嫁娘行装。”
      “舒英浅已经算是踏入藤家的门,虽然还有两个月才正式过门,陈管家你跟冯家商量一下。看看他们要多少钱。”
      “二老爷,您知道,冯家也是城中的首富,钱他们家是不缺的,估计是因为以前生意上和舒家有些龃龉,这次趁机报复。而且请了三个证人,赌马之前立约画押的。舒英富不但败家,还丢尽了舒家的脸。”
      藤羽诚开了一张银票,“拿给舒英富,让他和冯家商量一下。”

      [赌马之约]
      “英浅,你把钱给哥哥,我再去赌一把,如果赢大了,就再拿去和冯家商量,你看怎么样?”
      英浅把手中的针线丢在床上,“哥哥,把钱还给藤家,你也不用去和冯家商量,我自然会去他家做满一个月的针线,如果藤家嫌弃,我也只有嫁不出去。但是藤家的钱你不能拿去赌。”
      “还没有出嫁,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啊”英富斜看着英浅,“相信哥哥,这次必赢。上次不知道姓钱的做了什么手脚”。
      “哥,你回来!”话音还未落,英富已经走出大门口了。
      英浅到了老太太房中,“妈,哥哥又去赌了,你托人告诉藤家,我明天要去冯家作绣工,藤家的钱就用我的嫁妆折变了还给他们。英浅和藤家无缘,也不奢求嫁过去了。”
      老太太长叹一声,“女儿啊,你的样貌和针线在城里也算数一数二,要不是老爷早逝,生意上的事情被管家接手,舒家人丁不旺,也不能落得今天的地步。只有委屈你了。冯家原来也曾提亲,因为你爹不喜欢他们家少爷曾经留洋,就婉言拒绝了。谁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出。”
      “妈,你也别再说了,我不在的这个月,你注意身体。”
      英浅掩上屋门,站在月光下,已经是满月了。人的际遇转瞬即变,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绣娘]
      冯家的汽车停在门口,英浅收拾了一下,戴上了刺绣的花样,就上车了。
      冯家的长子冯智楠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在那个年代穿西装就意味着洋派,思想新,一举手一投足都和其他人不同,也算得上颇为特别的事情。
      冯智楠打开车门,“有劳舒小姐,亲临府上,真是不胜荣幸。”
      “愿赌服输,我家兄长既然与冯少爷你有赌马之约。身为他的亲妹,也只能事必躬亲,请冯少爷不必客气。”
      冯智楠带着英浅走进了冯家的东院,“这边是家母生前静养的地方,请舒小姐就在这里刺绣吧,需要什么颜色的布料和绣线,我会马上差人准备齐全。”
      英浅微微点头,“冯少爷,我在此间刺绣可以,但是还有几个小小的要求,不知冯少爷能否应允?”
      “舒小姐的要求,冯某一定会尽力达成,小姐请讲。”
      “第一,我是待嫁之人,虽然不知道经历了这一个月后,藤家是否会娶我,既然聘礼以下,我就不能不注意自己的言行,在冯家这个月如无必要,我不见男客。
      第二,既然贵府是请我为做嫁绣,我的绣品就不能流入外间乡里。最后一条也简单,贵府的丫环我不想使唤,请为我准备炊具和米面,我每日自己做饭,也可以让我省去不必要的繁文缛节。”
      冯智楠听毕,哈哈大笑起来,“前两条我自然可以担待,最后一条不能,舒家的千金怎能在冯家自炊自煮?难道舒小姐怕我家饭菜不合口味?
      冯智楠这样哈哈一笑,英浅觉得异常熟悉,仔细思量,却觉得从未相识,怔怔的立在那里。这时,从门口进来一个女子,身穿浅绿丝绦锈金裙,嫩黄淡紫描花衣,她微微行礼,“就让湘裙侍奉舒小姐吧。”
      冯智楠点点头,“好好照顾小姐。”向英浅微微一笑,便施施然出门。

      [绣样]
      第二日,英浅让湘裙去问冯智楠是否有合适的绣样。湘裙回来告诉英浅:“少爷说但凭姑娘喜欢,想绣什么就放心去绣。”
      英浅不知道这冯家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想快点绣完,可以早日返家。此后,一日三餐,都由湘裙按时送来,花样日日翻新。
      英浅绣的是“二龙戏珠”和“凤凰牡丹”。另绣了一个冬雪采梅香包,给新娘随身佩带。
      英浅随身佩带的是一块玛瑙水晶,上面凸凸凹凹雕刻着一些奇怪的文符,舒老太太说这是打小就给英浅戴着辟邪的。这块水晶呈水滴状,在月光下就能看见温莹透明的粉色的光芒。和水晶一起的还有一条银色的丝帕,英浅将水晶用丝帕包好,放在贴身的衣服荷包内。
      第三日傍晚,湘裙端来一杯枫叶银杏露,“舒小姐,您尝尝这出了两三次色的枫露茶。”
      英浅正准备绣牡丹的花蕊,听到这里,站起来,“湘裙,这么客气做什么呢。”
      “小姐,听说您家原来也是做茶叶生意的。大少爷说您是定是品茶的高手。”
      “那先放下吧。湘裙你说这牡丹是大红色好看还是白色?”英浅询问着看着湘裙。
      湘裙道,“少爷说但凭小姐的意思,您看什么好就绣什么的吧。”
      “我倒是喜欢白牡丹,虽说少了王气,但是清丽脱俗,只是不知道贵府是哪位姑娘出嫁,不知道她的意思怎样。”
      湘裙答道,“是哪位小姐出嫁也没听少爷说起过呢。”英浅面露疑色。
      湘裙走到英浅的床边,“小姐,我先替你铺床吧,如今天色暗得益发早了,还是早点歇着吧。”
      晚上,英浅躺在这深宅大院,有种奇异的感觉,外面的更声敲过了三声,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第二天,英浅发现自己的包水晶的银丝帕不见了。四下寻找,却全无踪迹。
      英浅想,也许是自己不小心,遗落到什么地方,给管家婆子扫走了,想着隔天再绣一块,就没再多想。

      [田产与银票]
      藤家人见英浅去了冯家,都暗暗称奇,猜度着大少爷会怎么看这件事情。这天藤羽诚正在书房,通报舒老太太来了。
      舒老太太穿着墨绿金丝大氅,踩着一双深棕羊皮靴,头上系着日月宝带,中间镶着一颗夜明珠。外面正下着雪珠。藤羽诚忙出来迎接。
      “羽诚啊,你的父亲和先父乃是挚交,这次你对令嫒有意,达成婚约也是两家的缘分,谁知道中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不知道藤少爷您的看法如何,老身特来拜访,顺便交还你赠予的银票。”
      藤羽诚心中暗想,“虽说舒家已经落败,这老太太出来还是一副大家气势。不卑不亢,实在难得。”
      他连忙起身:“舒老太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英浅能在冯家平安的度过这一个月,等黄道吉日藤家会八抬大轿前去迎娶英浅小姐。”
      舒老太太点点头,“那老身就不叨扰了,这银票还请少爷您收下。”
      英富因为母亲变卖了老宅的一些田地还了藤家的银票,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肯出来见客。
      舒老太太扶着一个小丫头,站在窗口,“英富,娘有几句话说,你听也好,不听也好,如今你是个大人了。舒家原先是做茶叶兼绸缎生意起家的,现在生意也该由你来做起来,无论你妹子嫁不嫁到藤家,这个家你都要担当起来。”
      听了这话,英富掀开厚实的门帘走了出来,“娘,你也不要怪我心无大志,从小爹就东奔西走,为了生意和家里的事,也教过我生意的事情,但是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英浅无论刺绣,还是品茶,在丝绸和茶叶上都是好手,您还是保佑英浅留在家里,帮您做生意吧。”
      舒老太太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