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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人面不知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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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尽。
这日下着小雨,流景撑着一把二十八骨桃花纸伞,站在茶楼门口的海棠树下,静静看着海棠树绿绿的叶子。
“流景。”这声音温润柔和,端的是一派君子作风。
回头,沈落伤撑着伞走来,清隽的脸在细雨中显得有些虚幻。小小的花仙转过身子,轻轻施礼:“大公子。”
“你喜欢卿儿。”
没想到对方一来便是说的这一句,而且说得这么笃定,让自己反驳不成。更何况,她从没想过反驳。于是,她轻笑,点点头:“对。”
她喜欢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
两个人撑着纸伞站在茶楼门口,静静对视着。沐天卿从外面抱着包子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般诡异的画面。他眨眨眼,笑着走过去,道:“你们两个别在我这门口含情脉脉行不?一会儿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你们该当何罪?”
这句话惊得二人都回过神。流景抿抿嘴角笑看着他,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子,笑道:“原来少爷起这么早是为了去买包子?叫饕餮做不就好了?何必冒雨出去呢?”
“哥哥吃不惯饕餮做的包子。正巧昨日出门的时候见到拐角的铺子有卖,今日便去买了些。”少年笑起来带着些许稚嫩,明亮的眸子眯成一条线,像极了等待夸奖的小猫。
青年失笑,拉过自家小弟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不打伞就跑出去,你是嫌命长了么?”
“又不是大雨,没事的。”少年躲到兄长伞下,抬头看看雨水打湿的海棠叶子,“再说,她也没告诉我,今日会下雨啊……”
拍拍小弟的头,沈落伤轻声道:“进去吧。”
少年正想说些什么,眼角却看见匆匆跑来的穿着身老粗布衫的衙门小伙子——
“大人——沐少爷——不好了!端木、端木家出事了!”
少年动作一顿,微微笑起来:“看来今天又得忙到很晚了。”说着,从流景怀里的纸袋里摸出两个包子,递了一个给兄长,“所以,我们还是填饱肚子再去吧。”
“那个……”小衙役吞吞吐吐地道,“大人,沐少爷……你们还是别填饱肚子了吧……”
“没事儿没事儿!不吃饱怎么干活呢?”少年往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没有人看见,撑着桃花纸伞站在树下的女子眼底轻柔的流光。
吃完包子,本想让流景留下的少年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出口。虽然他觉着女孩子还是不要过去的好。但是人家死死跟在身后不离开,自己也不好开口赶人不是?
端木家死的是小少爷。上次在茶楼里闹事的纨绔。死相很惨,被人开肠破肚,肠子流了一地,腥臭难闻。
流景横袖掩口,脸色有些发白。还好她没吃东西,不然真的要吐出来了。
沈落伤也是忍不住皱眉。这得有多大的深仇怨恨呢怎么能死成这副模样?
相比之下,倒是茶楼的小老板最淡定。走向哭得不能自已的父母,递上一方洁白手帕,低声道:“节哀。”随后,小心翼翼挨近尸体,戴上丝质手套,检查着尸体周围的东西。
离尸体不远处的小桌上,一只玉瓶格外显眼。粉粉嫩嫩的桃花枝插了一瓶子,清香好闻,却是与这房子格格不入的。
沐天卿想起当日在方府的新房里,也是有这样的玉瓶,这样的桃花,这样的香味。所以,凶手是同一个人。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可以下这么狠的手?嫁入方家的孩子才十四岁!她到底哪一点得罪了他?
同一个人,杀人手法却不相同。就好像四季的花开花落,就算是同一种花,颜色品种花期也是不尽相同的。
他回过头,穿过雨幕望向那个站在雨里的小小的桃红色的身影,缓缓勾起一抹微笑。他不知道这个女子究竟有什么目的,也不管她有什么原因。但是兄长的结案之日将近,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怜惜葬送了兄长的性命!
“哥。”他开口,声音飘渺的好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可以结案了。”
“轰隆——”雨越下越大,隐隐约约有着夏季的劲头。
“少爷跟大人还没回来?”等了一个清早没有见到人的嘲风握着折扇,一向舒展的眉头死死皱在一起,“流景呢?有没有见到她?”
“没有,听对面的张嫂子说,一大清早就有衙役来叫人,三个人就都走了。”跑出去打听的狻猊拿了干净毛巾擦头,闷闷答道。
“是这样……”青年垂下眼睑,思索片刻抬头,“八弟,跟我去一趟衙门。”
“要不要我也去?”狴犴连忙站起来,“好歹我是公门里的人,若是想进去的话还好说话一点。”
“那就麻烦二哥了!”椒图点点头,转身上楼去取药包。
嘲风站在门前,有些神游天外的想:或许再过不久,门前就该多一株花树了……
或许是因为这次案子牵扯过大,就连皇上也忍不住跑来凑热闹。年轻的皇帝匆匆从皇宫跑出来,坐在轿辇之中看着桃花林中的那群人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
“说吧,为什么要杀他们。”沐天卿声音淡淡。
撑着的桃花伞在一片灰蒙蒙中显得格外显眼好看。流景站在伞下,抬手去摘被雨水打得蔫蔫的残花。精巧的下巴微微扬起,漂亮的桃花眼里流光溢彩。
“很简单啊,我是为了你。”她折下一段桃枝,递给少年,眉眼弯弯笑容清淡,“我们都是为了殿下而生,我只是第一个愿意为殿下牺牲的人而已。”
“什么殿下!皇上在此,你想被诛灭九族吗?”
“我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殿下最清楚不是吗?我是花仙,是这皇城城郊外桃花林的守护者!所以,我不是凡人!”
流景丢开纸伞,双手环抱住少年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我知道殿下很难接受,但是为了殿下,我只能这么做!那两个人是我杀的!”
“为什么……那个孩子有什么错?就算你要杀人也得有个理由吧?端木家的少爷作恶多端我便不管了,可是那个孩子有什么错?”
“她没有错!她只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流景笑开,指着那株活了三百年的桃树,道,“这便是我的本体。除了殿下与沈大人之外,任何人只要靠近我三步之内便会抱病身亡!那个孩子不知道,所以她接近我了。我怎么躲都躲不过,她怎么逃都逃不开。
“她嫁人那天正是三月初三,凤冠霞帔,芙蓉帐暖。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活不过多久。所以,她来求我,让她死的时候不要太难看,不然会吓到她的相公。我答应了,于是在她去世的那晚,我悄悄溜进她的房间,陪她走到最后。”
盛满桃花的玉瓶,满室弥散的清香,少女脸上满足的微笑……这便是真相吗?身为守护桃林的仙子,却没办法保护一个她喜欢的孩子。
小小的桃花仙窝在少年怀里,淡淡的粉红色光芒笼罩了全身。粉红缎子桃花裙,鬓间一朵娇嫩花瓣,声音细细的仿佛很害羞,却有着淡淡的不舍:“我一直喜欢殿下,一开始就很喜欢很喜欢……”
“……”少年不说话,手里被塞了一个凉凉的硬硬的东西。
“殿下,流景身为花仙,所以凡人是杀不死流景的。但是殿下你可以,也只有殿下你可以!”桃花仙握住少年的手,轻轻一笑,“但是,如果能这么死在殿下手里,流景很开心。”
少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能用力撤回手,只是他低估了流景的力气——即便对方是个女人,但她依旧是桃花的花仙!
耳边清晰地传来刀刃刺破□□的声音,手上温热的触感黏黏的很难受,鼻尖萦绕着暖暖的桃花香,混着浅浅的血腥味。
远处的众人呆愣当场,似乎谁都不曾想到结局竟会是这样的!
皇帝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他默默看了眼抱着小花仙满脸痛苦的少年,懒懒开口:“回宫。”
“起驾回宫~~~”侍立一旁的公公连忙高声喊道,只是此时此刻,没人再看向他们。
皇帝并不追究,带着人悄悄离开。
被自己心心念念了好久好久的人抱在怀里,花仙轻轻笑着,目光有些迷离:“流景身上背负着殿下所有的记忆……只要殿下亲手杀了我,殿下就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被这‘断魂刀’砍中,还真是好疼……”
“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不是你口中的殿下怎么办?”少年皱着眉,他的手揽着她的身子,声音轻柔得仿佛害怕吵醒什么。
花仙又是一笑:“怎么可能?”她抬起眼睛,执意要将这个人刻在心底,“就算是殿下不记得了,但是流景还记得……像流景一样只为了殿下而生的姐妹们也都记得……所以……又怎么可能会认错人?”
她重重喘息几口气,又道:“殿下身为冥主,无爱无恨,无欲无求。生平所有感情都落在了您的兄长身上……但是流景还是想问……有没有……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殿下心里可曾有过我?”
少年闭上眼睛,沉默良久。就在花仙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少年却蓦地低下头,轻轻将唇瓣印在她的嘴角:“不止一瞬间……流景。”
花仙勾了勾嘴角,笑容有些苍白无力。她抬起手,有些虚弱的落在少年脸上,随后手指慢慢覆到额头,沾着血水画出一个诡异的符号。
快点想起来吧,我的殿下……
她最后望了他一眼,缓缓闭上眼睛。就在那一刹那,少年怀中的女子化作花瓣,再也抱不住了……
沐天卿保持着那个姿势,良久,他站起身,冲走到身边的金衣青年道:“把她,带回去吧。我先带哥哥回去了。”
嘲风垂下眼眸,神色恭敬:“是。”
目送着少年远去,青年将目光落到树林中那株活了三百年的桃树上,轻笑一声:“小流景,这样的结局,你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