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祭》百里雪

2、第一章 人面桃花相

　　花卿楼的小老板最近心情很不好，具体原因不明也没人敢问。只是三月初三那日在茶楼喝茶的人都多多少少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那个穿着粉红绸缎桃花裙的美貌女子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说起来这姑娘还真是不错啊你看你看长得好看也就算了性子也是温柔得不像话，逢人三分笑意，见了小老板更是体贴入微温言细语的。”
　　“哎哎不会是从老家寻过来的老板娘吧？”
　　“小九，快去叫少爷，出事了！”小九正笑吟吟边喝茶边听着这些客人胡乱猜测，突然听到这么一声大喊差点呛住，只听那人风风火火吼道，“方府死人了！”

　　那是一间很漂亮的新房。崭新的百年好合窗花贴纸，柔软的鸳鸯交颈绫缎枕被，还有扑面而来的淡淡桃花清香。
　　那个女孩躺在干净柔软的床上，盖着温暖舒适的被子，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看上去一切正常——如果忽略她已经变得僵冷的身子的话。
　　“很漂亮的孩子。”这是沐天卿看了现场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可惜了。”
　　细细察看一番后，他摇摇头走了出来。
　　“有什么线索么？”沈落伤见他出来，连忙带着他去洗手，“要不还是算了吧，这件案子你就别再管了，好好打理生意就成。”
　　沐天卿手上打了皂角，闻言倒是回过头来笑：“哎，我倒是想歇着呢！只怕到时候狴犴一插手，我想不管都不成！”
　　沈落伤也笑起来。他伸手摸摸自家小弟的脸，道：“行了，天色也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你不跟我一起么？”少年洗净了手，也懒得找布巾擦干，就那么湿哒哒的滴着水。撒娇的时候环抱住兄长的手臂，于是那水滴便全部擦在沈落伤天青色的袍子上。
　　低头看见少年晶晶亮亮的眸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好啊。”
　　去往花卿楼的路上经过一家私塾，稚嫩的声音飘飘荡荡的传了过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

　　裙上绣着桃花的女子站在茶楼门口的花树下，面容平静的抬头看着树上的叶子。
　　这是一株海棠，西府海棠。只是这海棠从没开过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一直活在这里。只是别人看不到的，不代表她也看不到。
　　沐天卿拉着哥哥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那个如同桃花一样娇艳的女子虚虚伸着手，似乎在触碰着什么，脸上带着安安静静的微笑，目光温柔得比水还要和缓三分。
　　“哟，小姑娘倒真是赖上你不肯走了啊？”沈落伤故意逗弄自家小弟，以掩饰心里那一点不适。这个女子美是美，脾气也很好，只是……只是出现的太奇怪了，自从三月三那日路上偶然救了昏倒在路边的她之后，这女子就好像赖上了自家小弟，虽然她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做，但就是让人心里生出不爽利的感觉。
　　“哥！”知道兄长心中不豫，少年倒没说什么，只进了门吩咐道，“饕餮，去做一份百花粥来。没有海棠的话就先用桃花代替着，赶明儿再去置办些材料。”
　　一身桃红的女子依然站在门前，默默看着已走进门内的沐天卿的背影。没能打招呼呢……
　　穿着火红衣衫的青年笑着应下，拖了小九到厨房帮忙。
　　这二人刚从命案现场回来，躲到房间里细细盘查着在房间看到的东西。可是究竟是哪里出错了，白纸写了一张又一张，生生找不出任何破绽。
　　闭上眼睛，想象着女孩死之前的情景——三月三那日街上的花轿正是她的。嫁入方府之后直到死之前，这孩子就只来过自己的茶楼里吃过一次并蒂芙蓉糕。但那已是三日前发生的事了。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
　　“算了，别想了。”吃完粥，沈落伤扭头看看仍在闭目思索的人，低声道。
　　少年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眸子在烛火之中莫名的令人觉得心悸。他点点头，起身推门出去。不仅仅是他，兄长的心情更是不好。所以没有必要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不安。
　　知道自家两位主子心情不佳，嘲风站在花卿楼门前摇摇扇子，带着些许歉意地微笑道：“诸位，实在抱歉。我家两位少爷身子不适需要休息，所以现在我们要打烊了。”
　　好在客人都是平日里的茶客，又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知道小老板的气色的确不好，因此也都结了帐回家。只偏偏角落里有人不动；不仅不动，还喝酒划拳大唱淫词艳曲。
　　听着那不成调的小曲儿层出不穷，沐天卿忍着怒气叫来椒图，命他好好看着兄长，确定了他不会受到楼下的打扰之后，少年随手抓了一只半只手臂大小的青花瓷瓶，冲出房间丢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那桌客人被吓得站了起来。抬眼便见一向好脾气的小老板冷笑着走下楼，边走边笑道：“吵醒了我无所谓，顶多是打一顿丢出去而已。可是……你们却险些吵醒我哥，这笔账我要怎么跟你讨呢？”
　　他虽是笑着，声音也是轻轻柔柔带着些少年的稚嫩，说出的话却是让人不寒而栗。他看着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一群人，轻轻笑着，虚虚抬起手腕。
　　“少爷。”一双柔夷轻轻握住少年的手，粉红缎子桃花裙的姑娘笑意盈盈，“早些回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们来就好。”
　　“流景，回房去。”少年没有看她，也没有甩开她的手。他对自己人一向很温柔，哪怕对方是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为了这些人污了少爷的手实在不值。”名唤流景的女子依旧清清泠泠的笑着，但眸光却是又凉又利，如同一把小刀子一般生生剐着站在一旁像是看戏一样的兄弟几人。
　　“流景，回房去。”少年此刻的表情有些怪异，似笑非笑的，半分阴郁半分怜悯。巨大的威压之下，所有人都有些站不稳脚跟。他的眼中映着灯火，慢慢聚成小小的光点，只一眼望去便让人慢慢沦陷。
　　他待要动手，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将那几个吓破胆子的人打晕丢了出去。定睛一看，正是那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流景。
　　少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流光一般的眼神消失不见，他依旧是那个平易近人的茶楼小老板。
　　平地一道金光闪过，小老板倒在手握金丝玉骨扇的青年怀里。这个一向笑容温和的青年狠狠瞪向自己那帮兄弟：“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你们是怎么做事的？”目光一转看向自己的大哥，咬牙切齿道，“还不快收拾一下！此间事毕，都给我滚回去领罚！”
　　流景笑着看他，盈盈一拜：“三殿下还是将少爷送回房间吧。这里有我就好。”
　　“麻烦你了。”嘲风点点头，扶着少年回房休息。
　　目送两人回房，流景轻笑着将目光落到众人身上，声音柔软温和：“你们输了。”
　　“什么？”狴犴有些不明所以，疑惑的目光望了过去。
　　“殿下身为冥主，掌管六界所有生灵的生死存亡，即便是生死簿上落了批注，只要他想，他就可以随意改动。因此，让殿下恢复记忆的最好办法便是让他亲手杀人。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我也知道。”
　　粉红缎子桃花裙的美貌女子忽然横袖掩唇，娇柔一笑，美眸中却闪过一丝狠戾，“但你们却忘记了，殿下如今也不过是个凡人，灵力少得可怜。就算恢复了记忆，也照样没有自保的能力。再者说，倘若殿下真的杀了人，若是瞒得过去还好，大家平平安安皆大欢喜；但如果瞒不过去呢？不仅殿下会被治罪，就连沈大人也脱不了干系。到那个时候，又岂是只叫你们回去领罚这么简单的？”
　　有着一双桃花美目的女子笑得三分温柔七分嘲讽，“所以我说，你们永远都赢不了我们。”
　　“你们？我们？”
　　“对，你们，跟我们。”流景转过身子不再看他们，“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就是你们的最终目的是大人，而我们却只是为了殿下而来的！你们兄弟之中真真正正为着殿下着想的也不过是三太子囚牛跟八太子椒图而已。而你们……”小小的桃花仙子声音骤然变得冰冷，“是非黑白你们分不清楚吗？到底哪个才是需要保护的难道龙皇没告诉你们吗？”
　　一席话说得七位龙子哑口无言却又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很显然那个小花仙不打算再解释什么，冷笑几声便回去休息了。
　　夜凉如水，流景背靠在门上，倾城容颜上一片泪痕。她轻轻抬手，附上自己的心口，扬起一抹清丽浅笑：“殿下，我以流景之名，护您一世平安……”
　　三月十三，时间降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