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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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的街道便是烟青色的模糊色团，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个棱角直竖的轮廓线条，里面的商家有些匆匆地嘱了店里小二几句，那压低的声音像是音韵很浓重的鼓声快速打击的声音，有些高昂了一会，便又下秒低沉下去，然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时的一沓声响。那油纸伞被快速撑开，下面便是心心念念其他事的店主，迈着有些乱的步子，垂着头走过街。
她收回视线，由于父母所命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规则，她对于这长大的城镇竟也是不曾好好打量过，也就记忆中很模糊的幼时似乎有人将自己放置在肩头带着她在满余杭城跑，那很低很低的笑声便在她脑中久久循环，像是带着一股安抚让人信赖的力量，每日每夜地催他入睡。曾询问过母亲，她也只得不到什么实质的答案，但这又如何呢？自己与那人这种羁绊，在他而来，也只是对于孩童的宠爱，只是她，只是她画地为牢，一人感叹那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悲凉了罢。
她只是想着，只是想着，那无绵的愁绪便带着自小他在夜梦中的陪伴染上了少女的眷恋，他实在是，她作为少女的唯一惦记了。长而久之也便在脑中刻画出那人模糊的模样，带着那低醇的声音，成为夜幕下因为小仕偷偷集来的那些野史杂本上那些男欢女爱生离死别而产生的思念寄托。她那蛾眉粉黛上便带着烟雨无异的浅淡哀愁，竟也是给这精致的眉眼上染着一股很久远的情思。像极了那守在闺房中守念夫君的女子。
“小姐...”身后的小仕低低地唤了一声眼前正哀着的自家小姐，一时也被渲染似的皱着清秀的眉，她转首，细长的眼睫微微眯起将雨水的亮光竟笼罩在那弧度中，显得像一轮细弯的盈月。她安慰地笑了笑，便继续向前走，不知对自己还是对他人在说，“没事的，没事的...我这番能够出来..看这他也曾看过的景，走这他也曾走过的路...虽已物是人非..但...也能念其一番情了罢...”她有些苦涩的笑，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一顿，“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竟然是落了雨....倒是有些败兴致了...”
小仕看着小姐似不在意地揭过话题，心下更是怜惜，有些感叹红颜命多舛，她朝小姐笑笑，从身后拿出自己早已有防的木伞，她两手握柄，往前踏了一步，右手向上一套那刻得精细的木柄，便撑起了棕黄色的伞面，也将自己那体弱的小姐尽数笼罩，那细细绵绵的小碎雨也无法凉她分毫了。小姐抬起右手将那散开的墨发拢在胸前，自己却避让了一点，那小仕几乎没有将自己放置在伞下，半身子都在雨中，小仕见了，半是心疼半是劝阻，“小姐！你本就身弱，不比小奴身子，再说这雨也不过绵延，你还是好好地躲在雨下吧！”
她看着决然的小仕，心下有些温暖，脸上自然带了笑意，便衿衿地笑了起来，那本就极美的五官便在柔和的笑意下搓揉出三分诗意七分淡雅。
凛一看着身旁有些看得痴楞的人，心里有些挪揄，暗道这小将军看似冷如冰，遇见美人不还是化成水了？他顺着小将军看去，远远地隔了小半条街道，再加上雨水，自是朦胧了那颜貌，但却抹不去那三分诗意像是从清明河卷中款款而来，虽然貌不惊天，但却有着仙人似的气质。那也不必看得这么痴迷吧！他暗自压下胸口的笑意，这小将军倒是不怎么出来没见过世面，他想了想还是出声，“怎么？小将军看那美人看痴了吗？”语中竟带着几分调笑，不过此刻封穆曾没听出，凛一摇头晃脑地感叹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知是不是那句若有似无的调侃拉回了小将军的视线，他那双极为清冷的眼神便一转过来，似乎想要狠狠地去剜一眼凛一，但由于之前的失神和心中的一团絮乱，这眼神也没有之前像冰锋似的效果了，反而有些迷茫的样子。凛一看着那明显略微失落的样子，只好敛口不语，二人便这样向她们走去，凛一感受着身边人明显有些僵硬的动作和有些失序的呼吸节奏，又打量了一下那勉强保持的冷静无波，心下不知是好笑居多还是嘲讽居多。
她远远地便看见对面走来的人，街道不宽，却能够勉强四人并行，她看着一身影蓝色侠衣的高大男人身边还跟着..不..不应该用跟着，若非要用不可，那大概也是男人跟着他身边那略矮一些的男孩才是，那男孩不过17、8的模样，鼻梁笔挺，凤眼细长有神，隔着浓浓的雨雾而来，也能看清那很浅淡的瞳还有她几乎出手便可以描绘的多情轮廓，还有那偏偏生冷的冰凉气质。
她突然有些紧张，手忍不住想攥紧，她想握住什么，但又发现是徒劳，他迈的步子更小了，像是蚂蚁似的在移动，她有点害怕，她想停住步子，呆在原地也好..哪怕是后退也好..但她总觉得有什么拉着她向前去，她望着那男孩，他似乎也在看着她，那细雨落在他的眼瞳里，碎成一块一块的冰，他们之间似乎只有几步，又好像绵延的到了天际，他们慢慢的走着，走向对方，好像无法走完，仿佛跨了两生，跨了奈何桥，跨了彼岸之间，在擦身那一瞬间时，走过生死遥迢。
“帘卷春寒小雨天。牡丹花落尽，悄庭轩。高空双燕舞翩翩。无风轻絮坠，暗苔钱。”她带着不知从哪个戏台偷听来的小曲调儿哼唱着模糊的词，声音很轻，但无言的让她觉得相似，仿佛这戏子妖娆的身段哀戚的曲词皆成了眼前景景，生动地竟能直接想象，她闭着眼，晃着那水袖、腰下的长纹芙蓉裙边带着青色乳黄的锦线沿着层层相叠的裙褶细细密密地缝织，乳白色的底裙稍稍露了半边在绣着牡丹的小鞋上拖曳着，顺着自己唇中摩擦出的戏词儿竟仿佛真到了那花庭中，身边是艳花烂漫景，天上是双燕比翅飞，眼前则是郎君漫步来。
二人之间只是几步了，不是错觉，也是不是梦中景象，他们的脚尖便只隔着那那几尺，但二人却硬生生地堪堪止住步子，便能隔着簌簌落着的雨雾看清彼此的模样了，男孩眉目高傲气质冰冷，像是传说中千年不化雪山中那山顶最纯净的一捧白雪，从触碰的指尖沿着滚烫发热的血管一点一点冰冷其温度直至跳动的心脏，将那一切生命对他的不屑全部冻结粉碎，但在冷到极致反而温暖起来的温度中反而甘之如饴。她用视线去勾勒那接近完美的线条，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她看着那人垂着头用那双薄情的凤眼看着她，心下有些苦涩，大概是宿命...推开了这一步吧。
他看着正抬着头仰望着他的女子，眼随着她的一颦一笑画出图像，鼻尖是雨水淋湿的冷香，酷似家中收藏的献茶仕女图，那枯墨也是在檀香木的纸上勾出泛黄的女子模样，女子敛眉轻启唇似要说什么，她一身乳白服饰高束腰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一双葱白的手捧着散着袅袅白烟的茶，沉默地注视着看画的人，带着夏蝉语冰一般的虚假。
眼前的，却是有温度的。温热的鼻息在较冷的初秋很浅淡地在半空中浮现近似圆的形状，又慢慢散开，一刹那闪过的暖度便又回归凉温，再接而复始地带来希望和绝望，那么美丽而又残忍。
“小女见过这位公子。”她说。
他听着那较轻的声音，像是在耳弯里拿着白絮勾画，他突地涌上一股不知名的哀伤，乱糟糟的大脑像是捆着麻乱的线条，他有些恍惚的想着，是了，他们终成陌路。
凛一看着没有说话的封穆，又看了看正对面已经行过礼的女子，她面若桃花，此刻也只是看着自己身前那公子，那浅杏色的眼睛也是很遥远地落在天空的某一点。凛一挠了挠后颈，不由无奈地笑，这对...会面也倒是别致啊。
“小姐...”丫鬟小心地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对她和小姐来说健壮多了的男子，趁着二人都在失神时，扯了扯那青纹的袖摆，她像是从那烟雾蒙蒙的九霄云外被扯回来了，只是还是看着那男子，犹豫地张了张嘴，又闭上，男子认真地看着她，但是明明那双眼又不是落在她这，她的身影也无法在其中倒影，那漆黑如墨的深邃中，只有零落的雨，其他空无一物。她觉得熟悉，仿佛她曾无数次见过他的这种模样。仿佛她曾千万次坐落在他的身旁，看着他，像是看过了海枯石烂，天苍地老。
“小女子请教公子大名”她问。
他看着她，“李封穆。”他缓缓说道。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