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色》叶思

8、八

　　?阴谋
　　??十月初七，阴。天色晦暗，远处的青山逼成黛色，清晰如水墨。
　　??铃兰转过身来，绢黄色长裙上缀满五色彩蝶。她的右手握了一只小巧的酒杯，当是白玉所制，夺目异常。她靠在栏杆上，笑吟吟地望着踏风前来的萧若，吩咐明铛道：“你下去吧。”
　　??铃兰在石桌旁坐下，白玉盏置于触手可及之处，萧若举目望去，只见杯里殷红的液体，如夕阳流淌，映着纯白的玉，煞是好看。铃兰一推桌上棋盒道：“师兄，我们赌一局如何？”
　　??萧若扬眉问：“赌什么？”
　　?“一杯酒。”
　　??萧若就座，扣了三颗白子在手心。
　　??“师兄你说，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呢？”棋正酣，铃兰忽道。
　　??“宫主想说谁？”萧若注视着场上风云，没有抬头。
　　??“这里没有外人，师兄称我“宫主”，是否记恨我当日蘅芷厅留难？”“啪”地一声，黑子果断地落下去。
　　??萧若拈了粒子在指间。
　　??“还是说——师兄在怀疑什么？”
　　??萧若闻言抬头，忽尔腕上一凉，棋子惊落——此子一落，白子便是前无进处，后无退路，萧若面上黯然：“胜负之争，对你如此重要么，师妹？”
　　??“你终于肯再唤我一声“师妹”。”铃兰举杯，笑语如花：“师兄，愿赌服输！”
　　??萧若叹道：“我自是认罚的。”他接过杯，一仰头，就要饮尽，忽然一声清喝“萧若！”
　　??白玉盏无声地裂开来——软绫收处，叶莲的身影亭亭。大红的衣裳异样的凄艳。。
　　??萧若握着半盏残玉，怔道：“你——醒了？”
　　??孟婆汤只有一种解药，叶莲记起前尘往事，也只有一种可能——他以自由为代价换得她性命，她却用它换回自己的记忆，难道说，对她而言，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铃兰的面容狠狠地白了一下，道：“我低估你了。”
　　??叶莲走过来，一步一步，如行在刀尖之上，那容颜的英气之中竟现出百媚千娇，宛如烟花绽放，。
　　??烟花不堪剪，无物结同心。
　　??“姐姐自谦了，不是如你所愿了么？还是，姐姐是怪小妹醒得太早？或者，本是应在姐姐与朱雀护法的婚堂上出现？那时朱雀护法早已忘记叶莲，出现也不过是另一个笑话。”
　　??萧若看着洒落地上的液体——他带叶莲入宫求药之时已经对铃兰心有存疑，但他也一直都相信，他的小师妹绝对不会对他下手——原来这世上并无绝对这回事。
　　??她并不想杀他，可是缘何，他竟成为她一再伤她的武器？
　　??原来，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并非无双城的光阴箭，而是，爱？
　　??铃兰慢慢从袖中擎出一盏，放在手心，她漫不经心地道：“总有人要忘记。爹娘不是听信术士之言轻而易举地把我给忘了，成就莲儿你叶家大小姐的地位么。”
　　??叶莲靠在亭柱上，望着天空淡然道：“铁口神算死了，叶家也因姐姐而败落。姐姐，所有相关的人都已经受到惩罚，而现在，小妹不过想讨一个清白，不枉我为你生试七十八种解药解瞑色之毒——萧大侠，你可听明白了，叶莲没有骗过你。”
　　??“姐姐如此费尽心机将我救活，无非要我活过来再伤心一次，可是姐姐，人若无心，如何再伤。”
　　??声音渐低，仍是字字清晰，入到萧若耳中，却是字字都如刀——是不是太迟？到她为他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他早已爱上她——很多年前在莲花池畔拈花微笑的那个女子，她是他生命里的劫。
　　??萧若向她走过去，或者，他还来得及告诉她。
　　??他近到叶莲的身前，唤道：“莲儿。”
　　??叶莲望着阴郁的天空，恍若未闻。
　　??萧若心里一动，伸手探去，一丝气息也无——这个女子，她必是累极，再不想多知道任何事，所以沉沉睡去，再不醒来。萧若抱起她，他要带她离开，永离这喧嚣的尘世。
　　??他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到铃兰仰首饮尽的孟婆汤。
　　??如果你忘不了，那么，让我忘记。
　　??
　　??尾声：
　　??“可是，你一定会忘了她。”叶离笑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水晶瓶，殷红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华。
　　??恍惚间仿佛有个云鬓高耸的素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你决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