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色》叶思

7、七

　　“阿离，你还记得你大学时候被你毁容的室友么？”沈家明的声音低得就像耳语。
　　??“我记得。”叶离机械地回答他。大学，呵，多遥远的记忆，她在青葱的校园里遇见那个高瘦的男子，英俊的眉眼，山盟海誓的诺言。他的她的初恋男友，却让她撞见和另一个女生在床上，那个女生，是她最好的朋友——友情与爱情同时背叛是怎样的感觉？她缩在墙角，瑟瑟地抖。
　　??真是过去太久了，她竟然记不得那个叫沈嫣的女生长什么模样，她们曾携手走过的那样一些无声岁月，却在那个炎热的夏日惊天动地地破碎。
　　??“你查过我的身世是不是，阿离，你早知道，沈嫣是我的姐姐。”是的，她早知道。她不是琼瑶笔下以爱情为生的女子，一定等到泥足深陷才去了解对方的背景，然后如晴天霹雳发现双方的恩仇——不，她不是，她在第一时间知道他是沈嫣的弟弟。而沈嫣，在多年前已经逝世。
　　??“姐姐死了八年了，”沈家明淡淡地说，语气里竟没有什么留恋与悲哀：“她死后没多久爸妈也跟着去了。那时候我也在上大学，怀里揣着叶家赔偿的大笔的钱。”他笑了一下：“我拿那笔钱读完大学……钱真是很有用的东西。小眉，你相信吗，我竟然没有起过复仇的念头。照理来说，我应该扮演一个复仇天使的角色，可是我没有。”
　　??无论小眉是否相信，叶离是信的，否则她怎么会和他开始。
　　??“我知道阿离对我有意的时候我很开心，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她都是一个最理想的妻子，美貌、家世、教养，还有聪明，这世上能齐得这四样的女子有多少？她简直就是梦中情人的翻版——如果没有姐姐的事。”沈家明顿了一下，低头去扯了一根草，他的表情非常的生动和自然，就好象叶眉真的就坐在他身边听他说话一样，叶离的心沉了一下，清晨的玉龙山忽然有点阴森。
　　??“说我没有起过复仇的念头那一定是假话，她是我姐姐，我没可能忘得这么干脆。但是，姐姐已经长眠于地下，而我还活着，还有往前走，我有想要得到的东西，金钱，地位，高高在上的地位，俯视众生的尊荣。小眉，如果你知道我是这样一个贪娈的人，还会不会爱我？”沈家明低低一叹，谁都知道，叶眉再无机会知道任何事。
　　??“我和阿离发展得很顺利，就要论及婚嫁，这时候我听到一个传闻，”叶离身子一颤，沈家明继续道：“说阿离不是叶氏的亲生女，对叶氏没有继承权。原本我并未奢望得到叶氏，就像我没有想过英国皇室庞大的财产会与我有任何关系一样，可是阿离的出现给了我这个念想，突然听到这个传闻，在我的感觉里就好象有人把叶氏从我手里生生抢去了一样，那是我所不能忍受的。”
　　??叶离插言道：“于是你转而追求小眉？”
　　??“阿离，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那时候我已经与你订婚了，再移情别恋小眉，即便小眉肯，你的父母也是断断不肯把小眉嫁给我的，”沈家明这几句话说得温婉至极，叶离却听得全身都凉——这轻描淡写几句话里，他动了多少心思？
　　??“我已经和阿离绑在一起了，我非娶她不可，而且，我也非得到叶氏不可。”
　　??“你以为我们还有可能么？”叶离冲口道。
　　??沈家明不理她，接着道：“那么小眉，你就成了我们最大的障碍。”
　　??“是你，不是我！”
　　??“不，是我们，阿离，”沈家明冷冷地说：“不要告诉我你对叶氏没有染指之心。”声调转柔：“小眉，如果她这样说，连你也不会相信对不对，钱是那么重要的东西，特别是对锦衣玉食的叶大小姐。”
　　??“可是作为一个律师，怎么可能知法犯法呢。我想起姐姐的事。我知道你一直偷偷地爱着我，那样的目光是避不了人的小眉，虽然你一直都那么安静，到所有人都忽视你的地步。我故意把写给你的情书放在阿离可以发现的地方，然后意料之中地发现了情书的失踪。”
　　??“其实我也不知道阿离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对付你——阿离当年可以毁去姐姐的容貌，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她聪明了很多，这样得不偿失的事大概是不会再做了。其实再做一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叶氏总要有一个继承人，没有小眉，叶家两老总不至于开明到把钱都捐给慈善事业。”
　　??“事实上阿离比我想象得更聪明些，小眉，杀你的是那个叫程的医师对不对？”沈家明转头冲叶离笑笑，叶离觉得这个笑容阴寒至极，道：“你有什么证据？”
　　??“斯坦福大学心理系的高才生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沈家明不愠不火地说下去：“即便我有证据，又怎么会出卖我的妻子呢？小眉你一定没想过，想你死的竟是你的亲姐姐对不对，你们一直那么友爱，因为她你一再压制你的感情，而阿离，虽然她明知程医师是为着她杀人，可是还是忍不住杀了他，因为他杀了你，你是她最爱的妹妹。小眉，我想这是她假手他人的原因——如果是她亲自下手，一定比程更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可是她不愿意，她希望在你的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最爱护你的姐姐。”
　　??“而且，如果是她自己动的手，她找谁复仇去，她又怎么和自己交代呢？她甚至没有亲口对程说什么，只一个暗示，程就为她做了所有的事——”沈家明轻松地笑了笑。
　　??“而今天，准确地说，是昨晚，她终于替你报仇了，小眉，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小眉，你不要怕，我和你姐姐会常常来看你的。”沈家明的口气那么温柔和宠溺，像是在对爱人诉说心曲。
　　??叶离再度冷笑：“你以为我们还有可能么？”
　　??沈家明温和地道：“为什么不。”他站起身来：“太阳上来了，我们趁早下山吧，你身子弱，受不得暑气。”
　　??“你以为，我还能忍受你吗？”
　　??沈家明诧异道：“忍受我？阿离，你又糊涂了。“
　　??“不，我很清楚，我们，已经结束了。”
　　??沈家明仿佛第一次见她似的惊奇，说道：“阿离，我知道程对你很好，扣在外套上的监视器只拍到一些无用的东西，没有谁会怀疑到你，可是阿离，难道你一直都没有看过你的戒指吗？它很忠实地记录了全部的过程，包括你为了重获父母欢心编造的那些鬼话——在法律上小眉的死你固然不必负责，但是程医师的死，你大概是逃不过去了，他被蛇袭击的时候你就在身边，再粗心的法医，大概也会检查一下程血液里的成分。当然我再说一次，我不会出卖我亲爱的妻子，但若是别的不相干的人，我可不敢保证。”
　　??“或者是阿离你还想在这里陪陪小眉？我明白，我在祖屋等你。”
　　??沈家明转身，忽听叶离道：“十月十四那晚的车祸，是你？”
　　??沈家明笑道：“你和程在一起，我吃醋了呢。”
　　??叶离忽然笑起来，大声地笑，笑得眼泪都滚了出来。沈家明从未见过叶离如此放肆，不由地怔住了，问道：“很好笑么？”
　　??叶离止了笑，道：“家明，你以为所有的事都在你掌握之中吗？家明，家明！”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真相都告诉我？”
　　??沈家明道：“我们还有一辈子要合作，开诚布公是个不错的选择。”
　　??“家明，你以为你骗得过你自己吗？”
　　??“你告诉我真相只是想要我难过，要我内疚，一辈子。”
　　??“因为你爱上了小眉。从她死的那一刻开始，你爱上她，你不知道么？”
　　??“你不知道么？”叶离低低地：“你不知道么？”
　　??沈家明的背影已经远了，风吹过来，带着白衬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