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色》叶思

2、二

　　一
　　??叶离是程晨进到X医院以后接手的第一个案例。
　　??“叶离，女，27岁，斯坦福大学经济管理学硕士……”程晨微微一笑：想不到回国后诊治的第一任病人竟是校友。
　　??档案上叶离的照片发黄，应是多年前旧物，眉眼尚未长开，但流丽的线条还是忠实地显示了一个美人的雏形，尤其那双眼睛，即便在平板的相片上仍是呼之欲出，似有风景无限，引人遐思。程晨“忽”地吹一声口哨。
　　??叶离在周一的早上独自前来X医院就诊。薄白纱上衣，到腰间轻巧打个结，衬得纤腰不盈一握，桑葚红套裙，底下一双修长匀称的美腿。干净利落的短碎发，妆容无懈可击的精致。她在医院入口的指示图前停了几秒，自如地左转，前行，左转，左转，右转，抬头确认“程医师心理咨询”的牌子，然后推门进来。整个过程条理分明，从她看地图、寻路、确认、推门一气呵成的做法来看，应该是一个独立且理智的女子。程晨从监控器里看着越走越近的叶离，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微型监控器摁下去，起身道：“叶小姐？”
　　??叶离在程晨对面坐下，神态从容。
　　??程晨取了茶杯为叶离倒茶——在他的咨询室里他素来喜欢亲力亲为——一边说：“叶小姐能说说你自己么？”叶离扬眉：“档案上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程晨将茶送到叶离手上，叶离接过，道声“多谢”。
　　??程晨拿起资料，念道：“叶离，女，27岁，原籍江陵，现居S城，父母健在，妹妹叶眉……身高一米七零体重五十公斤，斯坦福经济管理学硕士，叶氏集团名下YV建筑公司高级管理人员，爱好，无，特长，无。叶小姐要告诉我的就这些吗？”程晨温和地笑笑，低声道：“相信我。”他做过语音方面的训练，“相信我”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而又温雅平和，连他自己都微微地恍惚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的阳光忽然从窗外照进来，忽然看见那些青春里让人落泪的金色。
　　??叶离颔首道：“程医师希望我说些什么呢？”
　　??“叶小姐想说什么呢？”
　　??“叫我叶离。”叶离放下茶水，微微仰面：“我可以说说我的梦吗？”
　　??程晨伸长双腿，换了个惬意的姿势，上身稍微前倾，洗耳恭听的神态。
　　??“执念，”叶离道：“程医师可听过“执念”这个词？”
　　??“可是与佛教有关？还是道教？”程晨含笑，并无半分尴尬。
　　??“是民间流传的一种说法，”叶离缓缓地说，面上庄重：“如果一个人有很强烈的爱恨，在死后还执著于此，那么他的灵魂就会一直存在，直到心愿得偿——如果不能，就一直在天地间飘荡，纠缠不休。”
　　??“我想我的身上一直都背负着这样一个“执念”。”
　　??“这是我长时间做的一个梦。那天是九月初七……”
　　??
　　??多情·无情
　　??九月初七，江陵城。
　　??“新娘下轿——”喜乐声中新娘身影纤纤，步态从容，低垂的喜帕遮住娇颜，但举手投足中似有股英气，不像一般女子娇柔怯弱——江陵叶家虽已败落，但到底百年世家，不是没有底气的。身着吉服的萧若更见丰神俊朗，他含笑迎上去，牵起新娘的水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叶母堆了满脸的笑，等着佳儿佳婿行跪拜礼。
　　??忽然一阵箫声，压住满室喧哗，喜堂里登时静下来，一丝声儿也没有，只那箫声如泣如诉，字字断肠：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回首断肠处，泪偷零。”
　　??萧若握住新娘的手止不住抖了一下。
　　??那箫声调子一转：“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吹到“只影向谁去”箫声一个拔高，只听得声裂金石直透云霄，似是到了悬崖边上，望着万丈空地，孤掷一注的绝望。
　　??萧若再忍不住，出声叫道：“师妹！”
　　??窗外人影一闪，萧若直追了出去，留下满屋议论纷纷的客人，留下惊呆的叶母，留下新娘兀自呆在原地，那喜帕遮掩下的面容——该是怎样的惨白？秋风吹动她的衣裳，鲜红如血。
　　??“原来所有的事，到最后，不过这样一个结局。”叶莲站在喜堂里，周围的人声鼎沸她听不到，旋风七剑的大惊失色她顾不到，叶母焦急忧心的面容她看不到，她只怔怔地站在那里，几朵木槿树的花儿打着卷儿落到脚边，“朝花夕拾，卿何薄命？”她木然地看着地上的花儿，胸口一阵气闷。
　　??“叶姐姐，我们先回房休息吧。”伴在身边的绿衣少女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叶莲勉强吐一个“好”字，却觉喉头腥甜，鲜红的血大块大块地在同色的衣裳上浸染开来……“叶姐姐！”“莲儿！”没有她想听的那个声音——改邪归正为他，放下屠刀为他，拼死救护万般柔情待他终不过这样一个结局，奈何？奈何！叶莲倒下去，鲜红的喜帕随之飘落——
　　??“少主！”绿衣少女失声惊呼。
　　??旋风七剑齐齐变色。
　　??叶莲就是传说中的萧七，原来。
　　??可是——横扫江湖的旋风七剑的主人萧七，江湖上传闻“宁现阎罗斩，不见萧七郎”的萧七，竟是这个娇怯到不堪一击的弱女子么？
　　??
　　?? “你是那个叫叶莲的新娘么？”程晨温柔地注视叶离微微苍白的面容，她的眉在这苍白中突兀的黑，眼睛却深深藏起来，深如不见阳光的古井。
　　??“不，我是窗外吹箫的女子。”叶离的向窗外看出去：“从那时起，她就开始世世纠缠，无休无止”。